☆、0151不可為而為之
卓璟雯靠着牆壁站立着,此時此刻,她的雙腳好像用強力膠牢牢的黏在地上,讓她不得動彈,喬褚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麽清晰。真相往往在人們的意料之外,卓璟雯怎麽都想不到喬褚跟卓威之間竟然有那麽深的淵源,更加想不到卓威的心可以狠到這種地步。
喬褚用最簡單的話語,講述了一個故事,故事裏他不是主角,卻是在慘烈的結局中,算是唯一的一個幸存者了,當初如果不是喬父警覺,也許連帶着他也會一塊死在海上。
事情其實遠沒有想象中那麽複雜,時至今日,清楚知道這件事的人,大概也只有卓威一個人了,再有就是當年被他們綁走的那個男孩,只不過當時他還只是個孩子,記憶中除了害怕和恐慌,其他什麽也不知道了。唯一讓他記憶深刻的是,在第二次交贖金的時候,那兩個綁匪再也沒有回來。
警察大約花費了兩三天的時間才找到他,當時他已經餓暈了,到今天為止,幾乎沒什麽人知道,卓威跟喬爸究竟是怎麽認識的。警察局裏記錄下來的檔案也很籠統,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甚至于在結案詞裏,寫着兩名綁匪已亡。
喬褚對那一段記憶非常深刻,他依稀還記得當時有個叔叔在喬爸不知道究竟該怎麽辦的時候找上了門。就連深夜偷偷離開,在私人碼頭的汽艇也都是那人一手安排的。可誰又會想到,有人會暗中對汽艇做了手腳,當時喬褚整個人還迷迷糊糊的,只深刻的記得那一夜涼涼的海風,還有海上獨有的味道。
他是被喬母抱在懷裏的,當他被喬爸粗魯的動作弄醒的時候身上多了黃色的救生衣,他幾乎來不及叫一聲爸爸,就被喬爸用力的推下了汽艇。當時母親從後面緊緊的抱着他,身體往下墜的時候,他還一臉茫然的轉頭,可是終究是沒來得及看到父親最後一面,整人一頭紮進了冰涼的海水之中。
緊接着一股強大的氣流沖擊了過來,耳邊傳來一陣劇烈的爆炸聲,海水動蕩。到了現在,他都還記得,那時候的海水變得好熱,他跟母親被那股氣流推出了好遠,下意識緊緊攥着母親的手臂。
喬褚已經忘記了當時在水裏是什麽感覺,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的耳朵一度聽不到周圍的聲音,當岸邊的警察吧他們救起來的時候,他的喉嚨疼的厲害,後來聽人說,由于他身上穿着救生衣,漂浮在水上的時候,就不停的喊着媽媽。大概是吼的太大聲了,短短幾十分鐘喉嚨都叫破了。
只可惜,他如此撕心裂肺的叫,也留不住他的母親,把他們拉上來的時候,大概是喬褚被人抱起來的那一刻,原本牢牢抱着他小小身體的喬媽,忽然松了手,整個人一下子沉入了深藍的大海之中。警務人員根本就來不及去拉,當時誰都沒想到喬媽其實已經死了,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爆炸時猛烈的氣流沖擊,還有汽艇被炸碎時飛濺出來的殘骸。
喬褚一定不知道,從汽艇爆炸到周遭漸漸的趨于平靜的時候,喬媽一直在他耳邊說話,一直到她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咽氣之前,只說了一句:“兒子,要好好的活着,做個簡單的人,把我們都忘了吧。”
喬媽的遺體一直到天亮起的時候,才撈上來的,前面倒是沒有多大的傷,就是背後有好幾處傷口,其中有一塊不大不小的鐵皮傳入了她的身體,刺穿了肺部。
那時候的喬褚都不會哭了,他聽不見周圍的聲音,只看到那些人的嘴巴不停的在動,而自己的母親卻無聲無息的躺在地上。
再度憶起這些,喬褚渾身發涼,到了今時今日,耳邊似乎還能夠隐約聽到那種爆炸的聲音,震得他的耳朵都開始發疼了。
“爽子,你知道親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在同一天去世的滋味嗎?你能體會到一分鐘之前,你的父親還重手重要的給你穿救生服,一分鐘之後,親眼看着他被熊熊的大火吞沒?”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嘶啞,語調極冷,明明是那麽悲痛的事情,可是他的語氣中除了讓人心底發寒的冷漠再沒有第二種情緒。
姜爽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緊緊的注釋着他臉上的表情,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對于喬褚的身世很少有人去問,就算問了,他只會用‘我是孤兒’四個字作為回複。因此,有很多事情,姜爽是不知道的。他一直以為自己什麽都知道,到了今天他才恍然,跟了喬褚那麽多年,其實他一點都不了解他。
喬褚将身子往後依靠,倚在了牆上,他并沒有等姜爽的回答,一聲冷到沒有一絲溫度的哼笑聲,在這寂靜陰冷,充滿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響了起來。
此時此刻此地,卓璟雯和喬褚的距離連三步都沒有超過,就算喬褚在說那些話的時候并沒有任何情感的流露,不理解的人聽了會已經他是多麽的冷血無情。然而,卓璟雯卻可以深刻的感受到他冷漠的背後藏着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別人的眼中他在笑,卻看不到他的心在流血。
這樣的回憶,再這樣說一遍,對于他來說,跟重新在經歷一遍沒什麽兩樣。他的笑聲裏包含了太多東西,一聲又一聲撞擊着卓璟雯的耳膜,也痛擊在她的心坎上,起初還感覺不到疼,漸漸的便也感覺到了那種錐心之痛。
有些事情并未發生在她的身上,可是她也能夠體會到他的痛苦,他的感受。
“兩個人一起犯的事兒,讓一個不會辯解,無法說出真相的死人來當這個替死鬼,卓威夠聰明。用兩條人命換來了他現在的榮譽和成就,說真的,就算現在讓我拿把槍,直接打爆他的頭,也洩不了我心頭的恨。”他扯動着唇角,輕輕閉着眼睛。
喬褚的樣子十分平靜,可姜爽到底還是看的出來他心裏的痛,但心中不免又有些疑惑,那時候他還小,事情又過了那麽多年了,如果說卓威已經把所有的證據都銷毀了,那麽他是怎麽查出來的?“是喬爸親口告訴你的嗎?”
“他如果還來得及告訴我這個,就不會死的那麽慘烈了,你可能不知道我爸當初是厲總的得力助手,只可惜厲總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查了将近兩年,才查到當年澳門綁架案裏的另一個綁匪是卓威。”
姜爽把整個事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不由在心裏稍稍松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喬哥,你一個人在心裏藏那麽多事情,不難受嗎?為什麽不早告訴我,我們是兄弟,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可以用別的方法。剛才在病房裏看到你看着她的樣子,還以為你對她動真情了,所以你不可能對卓璟雯動真感情,之前的一切,你的轉變和表現,也都是假的咯。”
喬褚依舊保持着剛才的姿勢和表情,照舊閉着眼睛,姜爽最後一句帶着肯定語氣的問話,讓他的眼皮不由的跳動了一下,這個問題在他的心裏轉了好久,其實答案他已經看到了,只不過這個答案被分在‘不可為’中,所以就算他看的清清楚楚,也假裝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不知道。
卓璟雯沒等他回答就走開了,并且用最快的速度遠離了那個角落,她能夠猜到喬褚會說什麽,不過沒關系,她一點也不怪他。從沒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強迫她去喜歡一個人,既然真相如此,她知道自己該怎麽做,要怎麽做,能怎麽做。
走至衛生間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微微擡頭,看到鏡子裏自己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臉上那種楚楚可憐的表情,真像個失戀又失婚的女人,那麽狼狽,那麽無助。她對着鏡中的人,輕輕扯動了一下唇角,随後大步走至洗手臺前,洗了一把冷水臉。
再擡起頭的時候,發絲淩亂,毫無規則的黏在蒼白的臉上,她睜大了眼睛,擡手,将劉海和散落的發絲統統掃開,露出了整張臉,随後又用雙手在兩頰上用力的搓了搓,一直搓到臉頰上浮現一片紅,才停了手。她看着臉頰上的紅暈笑了,那笑容顯得十分勉強,只咧開了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當她嘗試到第三次的時候,眼淚混着清水滑落臉龐,她不由苦苦一笑,原來在今天之前,她曾經有過期望。更可笑的是,她用無望來确定了自己心中那一份她一直都沒來得及正視的感情。
喬褚緩緩的睜開眼睛,低聲仿佛自語一般,淺笑了一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什麽?”
“呵,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