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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擅自行動┃“比你以為的,還要擔心。” (1)

為了隔壁組織去背叛自己的組織,這事兒的性質算惡劣嗎?

當然,要從道義上講,背叛者必須被唾棄。

可是不久前,第一個被得摩斯窺破恐懼的、同樣是還鄉團組員的方臉,貢獻了更無恥的行徑——殺掉自己重傷夥伴,将其文具占為己有,再飚演技抱着屍體悲痛欲絕。

有了參照物,叢越這個“通風報信”就顯得情節很輕微了。

不過這些都是圍觀者的想法。

既不屬于還鄉團,也不屬于VIP的他們,當然可以淡定随意,輕松評價。

然而身處其中的人們,卻做不到。

祁桦算是最冷靜的。

從頭聽到尾,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他不是還鄉團的組長,叢越的背叛也好,偷襲VIP的事情也好,都與他無關。

這優良的心理素質真是讓其他闖關者自嘆弗如。

非徽章陣營僅剩的兩個還鄉團組員,反應則有血有肉多了,在得摩斯說到一半的時候,他們就不可置信地望向叢越,希望自家兄弟能堅決打斷守關者,罵一聲你的故事編得太差了。

可是沒有。

他們只看見叢越啞口無言,看見他神情越來越僵硬,等到得摩斯說完,他臉已漲得通紅,連肉都在輕微顫抖。

真相很明顯了。

明顯得讓兩個還鄉團組員胸膛劇烈起伏,先前和叢越一起痛斥方臉的情景,就像一個又一個耳光扇在他們臉上。

“為什麽啊……”其中一個組員終于出聲,不是憤怒質問,不是割袍斷義,那聲音裏滿滿的都是不解和受傷。

這一聲讓叢越自恐懼裏驚醒。

他不敢看兩個還鄉團組員,只能繼續看着得摩斯。

“對不起……”

這一句,給兄弟。

“但我不後悔。”

這一句,給自己。

叢越接連深呼吸,聽見自己撲通通的心跳,在一呼一吸間稍有回穩,忽然發現,其實當你最害怕的事情真正發生了,好像也沒那麽世界末日。天沒塌,人沒死,甚至還有一絲終于不用再隐瞞的解脫。

“自從我加入還鄉團,我就一直把這裏當成我的信仰。還鄉團的榮譽就是我的榮譽,還鄉團被人看輕了,就是我們被人看輕了,所以不管任何人任何組織,只要敢對我們還鄉團不敬,我就要給他顏色看看。直到遇見VIP……”

這麽長時間以來,叢越第一次正視自己的心。

“我被VIP打臉的事兒你們都知道,我被組長懲罰的時候,你們也在場。你們可能覺得我會去給VIP通風報信,是因為訓練場PK的時候他們放了我一馬,是因為我對組長的懲罰懷恨在心……”

“如果你讓我回答,我會說是,也不是。”

“是因為VIP,但不是我想還他們人情,是他們讓我第一次反思,組織在這個世界裏的存在意義是什麽?是争奪更多的資源?是排除更多的異己?是讓每一個闖關者聽見你組織的名字都噤若寒蟬?”

“不是的。我相信最先建立組織的人,是想把大家凝聚在一起,想用更團結更強大的力量去闖關。可是一年一年過去,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組織的性質變了,然後我們所有人都跟着一起變了。但VIP沒有……”

“他們放我一馬,不是看我有多順眼,更不是為了策反我,他們手下留情的唯一理由,是他們比所有在這裏經營多年的老牌組織都清楚,我們的敵人不是闖關者,是這個殺千刀的鬼地方!”

越胖子說完了,因為激動,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在寂靜的神殿裏,格外清晰。

神殿考核進行到現在,還沒人一口氣說過這麽多話,內容還有些發人深省,不管認同不認同,每一個有組織的闖關者,都或多或少被帶動了思考。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會。

江湖風起雲湧,社會錯綜複雜,人一深陷其中,就容易被帶節奏,然後忘了一個最簡單的事實——你原本就不需要在這裏生活,你要做的僅僅是依靠所有能聯合的力量,逃離它。

然而每一次各組織或者說闖關者們之間的內鬥,都在消耗潛在的聯合力量。

“啪啪啪——”

得摩斯的鼓掌,打斷了衆闖關者紛亂起伏的思緒。

“我第一次這麽有耐心地聽完了一個人的廢話。”他的微笑很柔和,眼角眉梢卻挂着譏諷,“你說得很動聽,情緒也飽滿,可惜,出發點就錯了……”

他勾着叢越衣領,将人拉近:“你們在這裏最重要的任務,不是闖關,是生存。”他的微笑漸漸收斂,聲音緩而低沉,“團結互助也好,自相殘殺也好,吃裏扒外也好,殺人嫁禍也好,只要能保證自己活下去,就是對的。畢竟……死人沒有發言權。”

叢越想争辯,卻在下一秒,對上得摩斯的眼睛。

他沒在那雙瞳孔裏看見自己。

他看見了深淵。

自打越胖子被得摩斯挑中,唐凜的注意力就沒從他身上挪走過一分一毫,哪怕是“通風報信”的事情被窺破,還鄉團震驚,叢越剖白內心,他都沒放松警惕,就怕得摩斯一個出其不意,便輕輕松松取走叢越的命。

而現在,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叢越驟然一僵的神情,突然渙散的雙眼,就是得摩斯發動襲擊的信號。

他根本不打算再和叢越“聊聊”,或許早在鼓掌時,他已經給對方判了死刑。

叢越不是VIP的人。

但唐凜要救。

沖他給他們通風報信,要救。

沖他剛剛說的那番話,更要救!

[狼影獨行]幾乎在叢越僵住的同一時間啓動,只見得摩斯斜後方的半空猛然現出一道黑影,迅疾而兇狠地向得摩斯後肩撲去。

“咻——”

狼影的行動劃破了空氣。

得摩斯聞聲回頭,尚未看清,身體已往旁邊敏捷閃躲,對危險的本能反應竟比視覺還快。

狼影同他擦肩而過,撲到地上,轉過身來,擋在叢越前面,朝得摩斯威脅地低吼。

對視中斷,叢越失焦的眼神慢慢凝聚回來。

得摩斯對此無所謂,甚至看都沒看一眼,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衆闖關者身上。他想殺叢越,随時可以,他現在需要知道的是,誰這麽不自量力,上趕着替胖子擋刀。

唐凜想從徽章營裏走出來,身形剛一動,就被範佩陽狠狠抓住胳膊。

抓得太用力,唐凜吃痛地皺了下眉。

轉頭,範佩陽一臉愠怒,看得出他在極力壓抑,那雙眼睛都要冒火了。

唐凜動手之前根本沒征兆,如果範佩陽早點察覺,連[狼影獨行]都不可能讓他放出來!

“啪”地一聲,唐凜甩掉了範佩陽的手。

這動靜也成功讓得摩斯鎖定。

唐凜出列不出列,意義已經不大了。

“你想救他?”得摩斯臉上看不出情緒,聲音平靜得像秋日無風的湖面。

唐凜搖頭:“你應該不認為我有成功營救他的能力,我也不認為,”他停頓一下,“所以換個說法,我不想你殺他。”

得摩斯打量着他的目光,漸漸變得意味不明:“明知救不了,還要救?”

唐凜說:“盡人事,聽天命。”

話音剛落,立在叢越身前的狼影,縱身一撲,直奔得摩斯面門。

得摩斯這次沒後退,反而等着狼影來到面前,霍地擡手,以手為刀劃向狼影腹部。

誰也沒見過得摩斯這一招。

但如果他的手真能作刀,狼影的下場就是開膛破肚。

唐凜心弦一緊,立刻想讓狼影散成黑霧。

可狼影的自主攻擊意識極強,硬是不散。

轉瞬,得摩斯的指尖已經碰到狼影,眼看就要往下劃。

淩空突然飛來一個東西,速度快得你根本看不清它是什麽東西,炮彈似的“咣”就打在了得摩斯手上。

強大如得摩斯,竟被打了個猝不及防,“手刀”一下子就歪出去了。

狼影随着慣性順利抵達,兩個鋒利前爪“唰啦”就在他黑色禮服的胸前,留下兩個平行“三道杠”。

從禮服到襯衣,劃得透透的,白皙的胸膛在三道杠裏,若隐若現。

一擊得手,狼影咻地散開,狡黠的攻擊者知道什麽時候要死磕,什麽時候不戀戰。

這一連串事情發生的太突然,突然到得摩斯都忘了生氣,他揉着被撞得發紅的手,第一件事就是低頭去找“不明飛行物”。

一個鐵皮罐頭躺在離他腳邊不遠的地上。

他看清了。

闖關者們也就看清了。

然後非徽章陣營裏,就傳出了全麥後知後覺的泣血呼喊:“我的午餐肉——”

那是他今晚闖關唯一的精神慰藉,差點被[深海恐懼]逼瘋的時候他都沒舍得吃。

範佩陽。

[懶人的福音]。

唐凜想看自家範總,剛要轉頭,就被一只大手按住腦袋,強迫他繼續看得摩斯:“別分心。”

叢越沒人攔着,所以想回頭就回頭了。他望向唐凜和範佩陽的眼神,不是一句“感激”能形容的,而是糅合了更多更深更複雜的情感,這讓他的眼眶酸脹得厲害,不受控制地泛紅。

得摩斯的視線在三人之間過個來回,就清楚局面了。

不悅,一點點染進他的眼眸:“不自量力,還很自我感動,這真是我最讨厭的場景了。”

說罷,他忽然一晃就到了叢越面前,并攏的四指像尖刀一樣直刺叢越脆弱的脖頸。

叢越吓一跳,瞪大雙眼根本來不及躲。

“嗷——”

狼影毫無預警撲來,不是撲得摩斯,是撲叢越。

越胖子輕而易舉被撲倒,“咣當”一聲摔地上,驚險躲開了得摩斯的攻擊,比他自己去躲要靈活敏捷百倍。

與此同時,又一個利器破風而來。

有了前次經驗,這次衆闖關者都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利器輪廓”。

同是甜甜圈一員的五五分,在似曾相識的輪廓裏,一摸自己腰間:“靠,我的刀——”

剛失去午餐肉罐頭的全麥,心裏平衡了。

“失物者”的控訴沒幹擾得摩斯的反應,他腳下未動,只上半身稍微向後一挪,根據他對利刃路線的判斷,這一躲,完全可以輕巧閃開。

然而他才剛向後去,就發現不對。

速度不對。

他的閃躲動作變慢了!

餘光裏,那個早就該死的胖子表情鄭重專注,渾身的肉繃緊,顯然在操控文具樹。

“減速”效果?

得摩斯最煩被束手束腳,胖子連文具樹的類型,都戳在他最讨厭的點上。

利刃已到跟前。

以得摩斯現在的動作速度,根本躲不開,所以他也不躲了,而是猛然集中精神,瞬時增強身體操控,直接擡手握住了刀鋒。

未參戰的闖關者們看呆了:“……”

這他媽是空手奪白刃啊。

就在這時,又一道疾風從得摩斯背後襲來。

明亮的金屬色澤在空中劃出一道白線。

衆闖關者都快審美疲勞了,範佩陽這是又偷了哪家的刀?

下山虎及時給了大家答案:“啊,我的鐵核桃——”

衆闖關者:“……為什麽你的畫風這麽奇特!”

下山虎:“帶刀容易誤傷自己太危險!”

衆闖關者:“鐵核桃是不危險,有屁用?!”

下山虎:“沒事兒在手裏盤着練握力啊——”

衆人:“……”

穩妥易行,樸素健身,還有文化底蘊加持,你贏了。

戰鬥伊始,不相幹的闖關者們就自動自覺讓到兩旁,而現在,戰場中央,雙方攻擊稍歇,得摩斯站一旁,唐凜、範佩陽、叢越站一旁,彼此對壘,陣營分明。

得摩斯衣服爛了,人卻不狼狽,仍氣定神閑,連皮膚都還是那樣沒有血色的白,連番的閃躲,并未帶給他一絲一毫的疲憊。

對面三人卻不然。

不論是發動攻擊過多的範佩陽,次之的唐凜,還是後半程一直輔助的叢越,都有不同程度的體力消耗,範佩陽表現在呼吸稍稍不穩,唐凜則是鼻尖已挂汗珠,叢越最明顯,胸膛随着粗重的喘氣聲起伏。

得摩斯靜靜看着對面的三人,忽然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哪一次守關來着,他也是想送走一個闖關者,結果另外一個多事的出來保護……

想起來了。

得摩斯嘴角不着痕跡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霍栩。

這是今天晚上,他第二次想起那個家夥了,雖然不想承認,但對方的确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過有趣的是,霍栩那一晚的角色,是眼前這個胖子。

不是他跳出來保護別人。

是自己想殺掉他的時候,有人跳出來保護他。

後續的發展更有趣。

那個熱心的保護者跳出來之後,他們就形成了和眼前差不多的雙方對壘局面,結果霍栩根本沒領情。

他對那人說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話是:“滾開,別礙手礙腳。”

那場景美妙極了。

美妙到得摩斯現在想起那個“熱心者”的表情,都回味無窮。

唐凜、範佩陽、叢越:“……”

其他闖關者:“……”

守關人不說話,不攻擊,就靜靜站在那裏冥想,放空,臉上挂着詭異笑容,這是什麽新型戰鬥狀态?

“不打了。”得摩斯忽然聳聳肩膀,目光重新投到叢越身上,“胖子你運氣不錯,我現在心情很好,算你過了。”

叢越:“……”

前一秒他還打算壯烈,後一秒就通關,人生的大起大落太刺激了。

“不過你倆不行,”得摩斯話鋒一轉,看向唐凜和範佩陽,“你們勾起了我的興致,就要負責到底。”

“可以。”唐凜敢幫叢越,就做好了最壞打算,“你喜歡什麽花樣,說出來。”

“不不,我喜歡傳統款,”得摩斯說,“就是聊聊你的恐懼。”

唐凜坦然迎戰:“來吧。”

得摩斯搖頭:“我要把最想吃的留到最後。”

衆闖關者:“……”

戰前挑釁、放狠話都行,但……花樣,傳統,想吃,這是什麽魔鬼用詞!

說完唐凜,得摩斯又把目光轉向範佩陽,仍笑着,眼底卻漸漸涼下來:“可口的東西,放一個在最後就好了,所以接下來,就是你。”

範佩陽并不意外,但謹慎起見,還是再明确一下:“你要和我聊?”

得摩斯輕輕歪頭,随意打量着他:“你們三個和我動手,如果一點代價都不付,我是不是也太好說話了。所以,一個通過了,一個留在最後暫時安全,那眼下,我只能找你了。”

“行。”範佩陽對聊天順序無所謂,“但是聊之前,”他看向唐凜,“我要先和他說幾句話。”

他說的“要”,而不是“想”。

這一字之差讓得摩斯挑眉。

或許別人察覺不到,可對于考核過無數闖關者的他來說,感受十分明顯。

要,是要求。

想,是請求。

請求甚至懇求過他的闖關者有很多,直接提要求的,寥寥無幾。

且眼前這位毫無刻意,完全真情實感,自然流露。

讨厭他。

得摩斯在心底先給這家夥蓋了個死刑的黑戳戳。

蓋完了,他才準備發一下善心,允許對方的要求,結果剛要張嘴,那邊已經說上話了——

範佩陽:“剛才那樣的事情,絕對不能再有第二次。”

得摩斯:“……”

所以和他提要求只是象征性地走個流程嗎!

沒人管守關者心情。

大家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範佩陽和唐凜那裏。

馬上就要“致命性聊天”了,範佩陽還非要和唐凜交代幾句,想也知道,一定非常重要。

不成想,範佩陽一開口,竟然是剛才的事情?

救一個越胖子,而且救成了,結果在生死關頭,又拿出來重新掰扯?

圍觀者詫異。

唐凜卻只覺得“看吧,該來的總要來”。

從他為叢越出手,從他看見範佩陽冒火的怒氣值,從他甩開範佩陽沖出去那一刻,他就知道,要被對方秋後算賬。

唯一意外的是,對方都沒等到“秋後”。

“剛才那樣的事情,”範佩陽直視唐凜眼睛,又緩而低沉地重複一遍,“絕對不能再有第二次。”

絕對兩個字,語氣加重,不容置疑。

唐凜定定看他:“叢越幫了我們,我們也應該幫他。”

範佩陽說:“應該,但不是你拿自己生命冒險的理由。”

唐凜問:“你氣我擅自行動?”

範佩陽不語,但态度已經很明确。

可唐凜不甘心,非要把話挑得更明:“你怕我死了?”

範佩陽皺眉,他不喜歡這個字,尤其不喜歡從唐凜嘴裏說出來,只聽一下,心跳都要加速。

唐凜輕輕呼出一口氣,像釋放了壓抑已久的情緒:“你現在明白我的心情了嗎?”

範佩陽怔住,毫無預警的提問,讓他一時茫然。

唐凜也沒指望他一點就透,上次在氣頭上,他不想說,也顧不上說,最後只給自己争了個“隊長權”,可現在正好遇上契機,他就必須要讓範佩陽明白——

“我擅自行動,你會生氣,所以同樣,你擅自行動,我也會生氣。你知道一覺醒來,發現人沒了,只留一張字條,上面寫的還是一眼就能識破的拙劣謊話,這是什麽心情嗎?”

範佩陽語塞,他以為私自去海底洞xue群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突然被翻出來,還是正正好好将他一軍,簡直讓人防不勝防。

都是擅自行動,他再去說唐凜,的确理虧。

但……

“沒有但是,沒有不過,沒有然而,”唐凜把範佩陽想要聲辯的念頭精準阻擊,“你有多擔心我,我就有多擔心你,比你……”他忽然停頓,語調平緩下來,語氣卻更篤定,“比你以為的,還要擔心。”

也許他現在還無法回應範佩陽的感情。

但範佩陽,從來都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朋友。

範佩陽手心出了汗。

聽見唐凜說擔心他,他竟然在乎到緊張。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從前的唐凜回來了,可很快他又意識到,不是,從前的唐凜不會把心底想的一股腦丢給他,不會這樣釋放,坦誠,熱烈。

他想抱他。

神殿的光線徹底暗下來了,昏黃變成靜谧的藍,偶爾還有淡淡的銀色。

像晴朗的夜。

月光灑下來,照着一對神仙眷……

等一下。

得摩斯:“……”

衆闖關者:“……”

他們為什麽要在這裏看着兩個男人訴衷腸!

作者有話要說: 衆闖關者:我們造了什麽孽,闖關都命懸一線了,還要被塞狗糧 QAQ

第97章 範總的恐懼┃深淵的底部比他想象的還要暗,像一個終年不見天日的地牢。

肅穆神殿,晦暗光線,恐懼滋長,大開殺戒。

這是每一次2/10關卡開啓,得摩斯都要面對的場景,他既是親歷者,也是地獄景象的制造者,并以此為樂。

那麽誰能來告訴他,今天晚上的這一批闖關者,到底有什麽毛病?

已經通關的四個人,沒一個按正經流程走。

而他在暈了崔戰、忍了光頭、特殊照顧下山虎、網開一面給叢越之後,竟然還耐心地站在這裏聽完了兩個闖關者的情話。

什麽你生氣,我生氣,你擔心我,我擔心你……

現在闖關呢,能不能尊重一下環境和氣氛,真當自己家卧室呢?!

“範、範總,”叢越小心翼翼捅咕一下範佩陽,低聲提醒,“你要是重點都說差不多了,就別和唐隊展開聊了,”他偷偷瞄得摩斯一眼,“那邊好像多雲轉陰了……”

何止轉陰。

衆闖關者紛紛瞥向守關人,分明是陰轉雷陣雨并伴有短時大風。

不過得摩斯的心情可以理解。

因為他們這些本應和VIP同一陣營的,都想拿<[防]一盆冷水透心涼>劈頭蓋臉潑過去。

當老總了不起?

臉好看了不起?

大長腿了不起?

有男人了不起?!

呸。

“等你通關。”唐凜先說了這四個字,既是結束交談,也是傳遞信任。

範佩陽沒說話,只深深看他一眼,點頭。

神殿的氣氛漸漸沉下來,所有人都看着範佩陽,看他轉身,看他面向得摩斯,看他從容開口。

“聊吧,”他語調輕快,就像天氣不錯打算到湖邊跑跑步,“從哪開始?”

得摩斯:“……”

衆闖關者:“……”

總感覺守關人想直接跳到“不通過,去死”這一末尾環節。

“你怕過什麽嗎?”得摩斯忽然提問,一邊問,一邊走近範佩陽。

既然聊,範佩陽就沒打算敷衍,所以他很認真地想了想,才輕輕搖頭:“沒有。”

得摩斯樂了,在他身前站定:“我見過太多你這樣的人了,能力不錯,自視甚高,或許在關卡裏算個強者,但強者一旦信心破了,比弱者崩潰得更快。”

範佩陽問:“你認為我會和他們一樣?”

得摩斯輕嘲地扯扯嘴角:“不是我認為,是客觀事實。遠古時候,人類懼怕饑餓,懼怕黑暗,懼怕野獸侵襲;現在,人類有了更多欲望,相應的,也就有了更多恐懼……”他嘲諷的笑意更濃,“而現在,你告訴我,你什麽都沒怕過,這不可笑嗎?”

範佩陽不為所動:“每個人對‘怕’的定義不同,你提了問題,我回答了,如果你不信,争論沒意義。”

得摩斯盯住他的眼睛:“那我只能自己去看了。”

兩人身高相仿,正好平視。

範佩陽迎着他的目光,禮貌客氣:“歡迎。”

衆闖關者:“……”

你倆是生死對抗呢還是客戶考察呢!

恐懼彌漫的神殿裏,每換一個新人,都可能意味着一場新的殺戮。

而到了範佩陽這裏,衆人圍觀了今晚以來,最井然有序的一次開場。

不,不只是開場。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戰場”都異常平靜。

就像飓風的風眼,周圍明明都緊張得要命,恨不能屏住呼吸,漩渦中心卻風平浪靜。

得摩斯在探尋。

範佩陽在被探尋。

安靜的對視裏,他們無從判斷,得摩斯有沒有捕捉到範佩陽的恐懼,但目測,他至少已經看進了後者心底。

因為範佩陽原本清明的眼睛,蒙上一層似有若無的恍然,還不至于像前面那些被窺探的人一樣徹底神智渙散,但這就是被深入侵襲的痕跡。

唐凜站的地方,是所有人中,離他們最近的。

範佩陽的恐懼是什麽?

是什麽都無所謂。

漫長的等待裏,一呼一吸間亂掉的心跳裏,唐凜只希望,範佩陽通關。

得摩斯走進了一個不見底的深淵。

每個人心底都有一個深淵,深淵,就是恐懼的載體。

人們會把自己所有害怕的東西藏進這個深淵裏,有的明确,有的模糊,有的被人清醒認知,有的只是潛意識的投射,連本人都不知道。

這些恐懼會變成各種醜陋的怪物,堆滿這個深淵,終日尋找機會,争先恐後往上爬。

窺探并走入這些深淵,是得摩斯的能力之一。

他還沒失手過。

包括此刻。

範佩陽說他沒有害怕的東西,可得摩斯一走進來,就看見了他的深淵。

更可笑的是,那深淵的開口面積幾乎占據了他3/4的心底。

如果把人的心底比作一片綠地。

恐懼深淵就像綠地某處,被偷走了蓋子的井,時刻可能有怪物鑽出,時刻可能有人失足跌入。

這些井,有的井口大,有的井口小,有的井深,有的井淺,但歸根結底,都是這片綠地的一個小黑斑,有些過于樂觀的,得摩斯要在綠地上來回找好幾圈,才能尋到隐秘井口。

可範佩陽的不用。

他的不是井,是隕石砸下來的天坑。

就這還“沒怕過什麽”?

得摩斯沿着深淵壁往下滑,簡直希望下一秒就見底,把那個最大的恐懼搬出來,扔範佩陽臉上。

然而滑啊滑,就是不到底。

并且得摩斯後知後覺地發現,範佩陽的深淵裏,沒有“小怪”。這些由細碎而雜亂的恐懼形成的“小怪物”,理應充滿一個人的深淵,并将那個最大的“終極怪物”嚴密蓋在深淵最底下。

可範佩陽的深淵跟拿吸塵器清掃過似的,幹幹淨淨一個大坑。

得摩斯下意識減緩滑行速度,竟罕見地感到一絲不安定。

有深淵,就必定有恐懼,如果範佩陽真的無懼一切,那他心底的深淵也應不複存在。

所以就只剩一個解釋。

那個藏在深淵底下,最大的恐懼怪物,吞噬了它能吞噬的一切,包括同類。

得摩斯守關多年,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怪物。

他的不安定裏,竟也隐約逸出一絲興奮。

“唰啦——”

晚禮服的摩擦聲裏,得摩斯終于滑行到深淵之底。

或許在別人看來,他只是望着被探尋者的眼睛。

可在他這裏,就是一場真真正正的實地考察。

深淵的底部比他想象的還要暗,像一個終年不見天日的地牢。

得摩斯皺眉起身,一邊拍衣服上的灰塵,一邊四下環顧。

漸漸地,他适應了黑暗,終于看清了周遭。

這是一片遠比深淵開口小得多的空地,也就神殿那麽大,腳下是黑色的泥土,四周是黑色的淵壁,黑色的植被和花朵随處可見,正中央一個黑色辦公桌,旁邊還立着一座黑色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連書脊望過去,都是一本挨一本的黑。

得摩斯:“……”

這是什麽單調壓抑的審美。

不對,守關者迅速清醒過來,這是恐懼之淵,比“裝修審美”更嚴重的問題,應該是——恐懼呢?恐懼在哪裏?還有為什麽會是辦公桌?難道那個吃小怪、睡淵底、一朝驚醒絕對能反噬正主的終極恐懼之怪,還要在這裏工作嗎?!

俊美的守關者,一臉懵逼地走近那個辦公桌。

黑色全實木的老板臺,精确到秒的臺鐘無聲地走,幾張A4紙散在臺面,上面是一些看不清的淩亂字跡和奇奇怪怪的手繪表格,一支漂亮的金尖鋼筆搭在這些紙上,看起來就像坐在這裏寫寫畫畫的人剛剛離開。

草稿紙實在無解。

得摩斯只得蹙着眉頭,踱步到旁邊的書架。

書架被塞得滿滿登登,雖然每一本書的書脊都是黑色,書名還是有所區別的——

《唐凜在關卡中的危險》

《唐凜偏低的風險防範意識》

《唐凜絕症複發的可能性》

《唐凜無意中撩到別人的概率及對方動心後的處理措施》

《唐凜……》

《唐凜……》

得摩斯從上往下,從第一排看到倒數第二排,就沒見到不是“唐凜”開頭的書名,看得他都快不認識這兩個字了。

這是範佩陽的心底沒錯吧,擺了滿滿一書架的唐凜專著是要怎樣。

行,知道你倆感情好了,但是秀感情能不能分分場合,給恐懼之淵一點尊重!

謝天謝地謝神廟,書架的最後一排,“唐凜”終于消失了。

墊底的這一排書籍,看着都像詩歌——

《永遠遺忘的時光》

《一輩子朋友》

《讓我在你身邊》

《別喜歡上其他人》

《……》

得摩斯心口忽然針紮似的疼了一下。

他擡手捂住,有點懵逼,又有些了然。

了然的是兩件事——

第一,這個書架,就是範佩陽的恐懼。

第二,範佩陽在意唐凜在意得要死,然後唐凜把他忘了。

懵逼的是——

他竟然會為一只蟲子感到難過。

不,這不是他的問題,是“第二”真的太虐了,太虐了啊。

神殿。

對視已經持續很久很久了,久到大部分闖關者都在考慮要不要原地坐下了。

和尚:“他們到底在幹嗎?”

全麥:“你看我,我看你。”

下山虎:“那這麽半天了,到底看出點什麽沒?他倆就這麽一動不動的,有點可怕哎……”

“還有更可怕的呢,”五五分撩一下微卷的頭發,“你們仔細看得摩斯的眼睛。”

衆人基本都在注意範佩陽,畢竟他是被“窺探”的一方,經五五分這樣提醒,才第一次将目光集中到得摩斯臉上。

然後他們發現,得摩斯的眼神也有點渙散,而且散得後來居上,看着比範佩陽都恍惚。

下山虎:“……什麽情況?”

五五分:“雖然我不想承認,但看起來,他好像‘反侵襲’了。”

叢越雙眼一亮,恨不得給偶像舉燈牌:“你是說,範總也窺探到了得摩斯的心底?”

“或者是他的恐懼太特別——”早就席地而坐的白路斜,慵懶插話,“得摩斯吓到了。”

孔明燈的一個組員嗤之以鼻:“可別貼金了,一個普通闖關者,還能把守關者吓到?”

全麥、和尚、五五分,三個經歷過地下城戰役的甜甜圈,一齊轉頭看向這位無知的孔明燈兄弟:“他在1/10,把守關者提爾打暈了。”

無知的孔明燈兄弟:“……對不起。”

唐凜幾乎已經屏蔽掉了周圍的聲音。

從開始到現在,他的目光就沒離開過那兩個人,注意力更是不敢有一秒的分散。其間甚至有好幾次,他都按捺不住想出手了,用狼影也好,他直接沖過去也好,總之用外力打斷這已經漫長的危險的對視。

但每次阻止他的,都是範佩陽眼底那些輕微的閃動。

範佩陽還沒有完全失神,哪怕被黑暗侵襲,也依然留着一絲光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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