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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孟婆湯┃“那幾級文具樹,可以把你弄死?”

祁桦的“恐懼”,讓神殿裏的大部分闖關者,都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回到現實”幾乎是他們的終極夢想,怎麽到了祁桦這裏,就成了最深的恐懼?

唐凜也沒想到。

他以為祁桦最害怕的會是[畫皮]這個文具樹被得摩斯公布出來,畢竟一旦所有人都有了防備,[畫皮]的成功率就會大打折扣,而為了保守這個秘密,祁桦甚至不惜殺人。

相比圍觀者,被揭穿恐懼秘密的當事人,卻很鎮定。至少看起來,還維持得住一個大組織分部組長的姿态。

“我承認,我更喜歡這裏。”他平靜直視得摩斯,語調沒太大起伏,所有的情緒都被完美掩飾。

可惜得摩斯不看臉,只看心:“我喜歡你的态度。既然承認了,那就把害怕回到現實的原因,也一并坦白了吧,畢竟就算你不說……”他朝祁桦微微一笑,“我也會幫你講的。”

祁桦自然垂下的手有一剎那的握緊,但轉瞬又松開,臉上随之扯出幹笑:“我在現實裏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而在這裏,我有還鄉團組長的地位,有文具樹的能力,有一呼百應的手下,我當然不想再回到現實。”

得摩斯眼裏閃過些許意外,而這意外裏,又夾着一絲滿意:“如果每一個人都能像你這樣态度良好,那我聊起來可就輕松多了。”

“在你面前,沒有任何秘密藏得住,”祁桦的身體稍稍松弛,這是一個适應了聊天節奏的信號,“一旦認清這一點,就知道所有抗拒都是徒勞的。”

唐凜輕微地挑了一下眉。

祁桦很聰明,并且自我調節能力極強。他一開始被揭開恐懼,情緒有明顯的波動,可在短短兩句交談之後,他已經完成了“認命——自我解嘲——主動配合得摩斯聊天”這一系列過程。

前面那麽多被得摩斯判了死刑的人,基本都是這一轉換過程的失敗者。

即便是通關了的,像下山虎、叢越,其實也沒真的成功完成這一态度轉換,只不過他們用其他方面的閃光或者機緣,進行了綜合彌補。

“雖然你的奉承不是很高明,但我喜歡。”得摩斯被陰雲籠罩了多時的俊美臉龐,終于轉晴,“那就讓我們長話短聊——”

“挪用公款,被平日常受你欺壓的下屬舉報,賣了房子還錢給公司,才避免了牢獄之災。但工作玩完了,也不可能再有其他公司要你,你把所有的壓力和不甘都發洩給了老婆孩子,于是老婆和你離婚,孩子也沒判給你,最後你潦倒得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

得摩斯像在按流程讀一個背景故事,語調抑揚頓挫,卻機械得毫無情感。

祁桦的身體重又僵硬起來,很明顯內心正遭受新一輪沖擊。

“就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被卷進了這裏。”得摩斯在此處暫停,溫柔的目光像毒蛇的牙,死死咬住祁桦。

這才是得摩斯。

你态度好也好,壞也好,配合也好,抵抗也好,他終歸要把你剝光,剝得一絲不挂,剝得無所遁形。

祁桦最終頂住了。

他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只是沉默着自我消化。

眼看着他僵硬的身體,又稍稍放松的趨勢,得摩斯忽然又加了一劑猛藥:“你的文具樹很有趣。”

祁桦猛然一震。

得摩斯視若無睹,自顧自繼續:“[畫皮],能随時随地變成任何人的模樣,包括聲音,用來打探消息或者偷襲,再好用不過了。”

祁桦咬緊牙關,似乎想笑,可沒笑出來,最終成了一個略有些扭曲的怪異表情:“都被你抖落出來了,再好用也沒用了。”

得摩斯裝模作樣嘆口氣:“是啊,[畫皮]最大的優勢,就是被欺騙着的‘無意識’。大部分人在面對熟人的時候,都不可能去想‘這個或許是假冒的’,哪怕對方露出了明顯破綻,他們也會從對方的遭遇、心情等其他方面去自我解釋。這一‘警覺盲區’,就是[畫皮]的生存條件。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有這樣一個文具樹,可以讓使用者僞裝成任何人……”

“那它就是層一戳即破的紙。”祁桦打斷他,替他說完。

得摩斯沒料到祁桦會主動搶過話頭,目光變得玩味。

祁桦靜默着,任由他看。

得摩斯忽然笑了:“像你這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最大限度運用權力和能力的人,本就不該在外面束手束腳。恭喜,你現在找對了地方。”

祁桦第一次徹底松弛下來。

他知道,他已經……

“通過。”得摩斯淡淡給了結果。

這并不是一場嚴格意義上的“交鋒”,因為祁桦把大部分沖擊,都在內心裏自我化解了。

但也正因為這樣,衆闖關者對他的通關,并不意外。

兩次沖擊的自我吸收和轉化——一次是不敢回現實的恐懼,一次是[畫皮]暴露的恐懼——是他獲得通關的決定性因素。

神殿中的考核看到現在,再遲鈍的闖關者,對于“通關訣竅”也多少捕捉到一些規律。

面對恐懼,越容易情緒激動的闖關者,越容易被判死刑。

而面對得摩斯,越放肆的闖關者,反而容易獲得通過。

但情緒,不是你想平靜就能平靜的。

放肆怼守關人,也不是誰都豁得出去的。

祁桦做不到後者,卻很好地完成了前者。

“別急着走,”眼看祁桦要轉身去後方的通關者陣營,得摩斯慢悠悠地叫住他,“我還有一句臨別贈言你呢。”

祁桦回過頭來,目光疑惑。

得摩斯微微前傾,湊近他:“我認識一個和你擁有一樣能力的人,并且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能力,但他的戰鬥力,可從來不是一戳就破的紙……”

守關者撤回身體,緩緩擡眼,看向後方所有的通關者。

“我說這些,是希望你們不要誤會。你們能通過,只是因為你們符合了通關标準,但千萬不要幻想自己有多強。”

因為蟲子,就永遠只是蟲子——得摩斯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寫着這句話。

“下一個。”守關人聳聳肩,随意地繃緊氣氛,又随意地将氣氛拉回,輕佻的視線挪到僅剩的唐凜和白路斜身上。

白路斜上前半步,占據了守關人全部視野,毫無顧忌地打了個哈欠:“你再慢點,我要睡着了。”

得摩斯靜靜看了他片刻,說:“如果你再對我發動文具樹,我就不客氣了。”

白路斜“呀”了一聲,鳳眼笑得無辜:“被發現啦?”

得摩斯不屑地輕哼:“[孟婆湯],讓人三分鐘內記憶空白。”

孟婆湯?

衆闖關者心裏一驚,這文具樹犯規啊。想要攻擊誰,直接讓對方失憶,趁其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進行攻擊,簡直沒有失敗可能。

唐凜總算知道竹子和南歌是怎麽丢的頸環了。

恍惚狀态下被搶,搶完了又因為還在“三分鐘內”,被搶的記憶也會消除,所以他們只記得遇見白路斜,等回過神,頸環沒了,白路斜也沒了。

影響“記憶”的文具……

如果記憶可以被消除,那升到更高級的文具樹之後,是否也可以恢複?

這是一個很大膽的設想,但未必不可行。

唐凜下意識看範佩陽。

果然,範佩陽緊盯着白路斜,眼裏閃着的光,極亮。

“你的文具樹,對付闖關者或許無敵,”得摩斯繼續道,“但用在我身上,就是找死。”

白路斜一點不惱,甚至還有股求知的熱情:“那幾級文具樹,用在你身上不是找死?”

得摩斯第一次遇見問這個的闖關者,頗為新鮮,難得好脾氣地給了回答:“至少五級以上。”

白路斜卻不罷休:“那幾級文具樹,可以把你弄死?”

得摩斯:“……”

衆闖關者:“……”

什麽叫自己挖坑埋自己,請看得摩斯。

這個群衆喜聞樂見的問題,守關者沒給與回答,因為在下一秒,得摩斯就無恥地發動“窺探”,白路斜一個恍惚,安靜下來,自然也無法再追問。

得摩斯進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茫茫。

他甚至都不能确定,這究竟是不是白路斜的內心。

什麽都沒有。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雲,沒有風,沒有深淵,沒有恐懼,也沒有任何一種活物的身影。

就是一片虛無。

無盡空曠,無盡蒼白。

得摩斯伫立其中,一時茫然。

一個人,一個再沒有感情的人,心裏至少也會留些過往回憶的片段影像,哪怕只是客觀記錄。

但這顆心不是。

無愛,無憎,無懼,無怖。

它是空的。

“喂,你到底看出什麽沒有?”遙遠的不知名處,傳來白路斜不客氣的催促。

得摩斯一怔。

他還沒結束窺探,闖關者竟然先醒了。

迅速将能力抽離,得摩斯的視野重新清晰,對上白路斜那張期待的臉。

“我的恐懼是什麽?”闖關者漂亮的細長眼眯起,迫不及待地問。

“沒有。”得摩斯現在沒心情烘托氣氛,他比白路斜還想知道原因,“你心裏什麽都沒有。”

白路斜熱切的目光迅速降溫,毫不掩飾地嫌棄:“我還以為你多厲害,啧。”

他的失望感太強烈,倒讓得摩斯抓住了一絲端倪:“你希望我看出什麽?”

白路斜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勾起嘴角:“你鬼都沒看出來,我為什麽要回答你?”

得摩斯:“……”

守關者被噎得險些吐血,但血氣的翻湧好像也帶來了靈光一閃。

得摩斯眼底掠過精光:“你失憶了?”

白路斜笑了:“你還不算太差。”

得摩斯:“被攻擊了?一次性文具?”一級或者二級文具樹可沒有這樣強大的效果。

白路斜:“我要記得這些,就不叫失憶了。”

得摩斯:“……”

衆闖關者:“……”

邏輯很嚴謹。

換誰做了這樣的攻擊,也肯定趁着文具還在時效內,抓緊跑掉。這樣等到白路斜清醒,就是“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做什麽”錐心三連問。

擁有能讓別人失憶的文具樹,卻最終被別人消除了記憶,也不知該說是諷刺還是宿命。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失憶,也該有個遭受攻擊的時間點。

這個很好确定,只要在腦海裏找一下記憶的源頭就行了。

“你現在能記住的,最早的事情,是什麽?”得摩斯問。

白路斜歪頭想一想:“地下城,我在一片廢墟裏悠然蘇醒。”

衆闖關者:“……”

就是被打暈過去了吧。

得摩斯卻不是真的在意白路斜被攻擊的事,他在意的是:“所以你記得從地下城到這裏的所有事情?”

白路斜莞爾:“你是要替希芙讨公道嗎?”

希芙,1/10守關者之一,被白路斜割斷了一截頭發,還給他蓋了章的女人。

得摩斯沒理會闖關者的調侃。

他在興奮。

白路斜或許不記得地下城之前的事,可從地下城,到水世界,他至少經歷了兩個關卡,內心裏卻依然什麽都沒有。

換句話說,希芙也好,自己也好,其他闖關者也好,甚至這兩個關卡裏所有出現過的危機和驚險,都沒能在這個人心裏留下一絲痕跡。

哪怕不失憶,這也是一個沒心的人。

沒有感情,不懂害怕,又樂于戰鬥,對于上面來說,這是最理想的闖關者。

“不聊了,”得摩斯幹脆利落道,“通過。”

白路斜剛要說話,手臂忽然一熱。

低頭,一個新的徽章,出現在希芙的徽章旁邊,圖案是一張恐懼的臉。

第106章 毛球怪┃三個黑色小毛球,躲在他身後的角落,瑟瑟發抖。

2/10的第一枚守關者徽章,誕生了,在考核接近尾聲的時候。

白路斜擡起頭,朝得摩斯晃晃手臂上的徽章。

得摩斯微微颔首,等着闖關者激動、感謝或者嘚瑟。

結果都沒有。

一襲白襯衫的闖關者,真情實感地将眉頭皺成嫌棄的形狀:“你的圖案好醜。”

得摩斯:“……”

只有唐凜注意到守關者紮了心,因為通關者陣營那邊的十幾個人,都在看範佩陽,區別只在于有些人偷偷看,有些人光明正大看。

和尚就是光明正大派的一員。

範佩陽想裝看不到都難。

四目相對,範總問詢性地挑眉。

和尚猶豫了一下,決定當這個記者代表:“範總,請問你現在什麽心情?”

範佩陽莫名其妙:“什麽心情?”

和尚給他一個“別裝了”的眼神,湊近低聲道:“你把得摩斯怼成那樣,都沒得到徽章,白路斜輕輕松松聊兩句就到手,你心理能平衡?”

範佩陽沉吟片刻,真心發問:“徽章有什麽意義嗎?”

和尚理所當然道:“認可你的實力啊。”

範佩陽更不懂了:“我的實力就擺在那裏,為什麽需要別人來認可?”

和尚:“……”

通關陣營所有闖關者:“……”

對啊,為什麽?

他們好像很自然就把自己擺在了比守關者低一等的位置,于是“獲得守關者徽章=獲得榮譽”,就成了潛意識裏的默認公式。

可範佩陽不是。

他既沒狂妄到藐視守關者,也沒卑微到仰視守關者,他平視,将守關者當成一個普通的對手……

“還有一點,”範總還沒說完,“他找不到能制住我的恐懼,只能給我通關,單就這一場考核而言,我勝,他負。一個失敗者,有什麽資格給我蓋章?”

所有通關者:“……”

他們錯了。

範總的存在,就是藐視整個世界。

得摩斯總覺得那邊的通關者陣營在說自己壞話,因為時不時就有一些微妙的視線瞥過來,但一來那邊聲音不大,二來他正和最後一位闖關者交談,實在不便分心偷聽。

被留到最後的闖關者。

唐凜。

“知道我為什麽留你在最後嗎?”得摩斯站定後的第一句,不是聊天,是提問。

唐凜原以為這個答案是明擺着的,可被得摩斯這樣一問,便覺出了話外之音:“難道不是因為我們為救叢越,和你動手,勾起了你的興致?”

得摩斯搖頭:“不全是。”

唐凜看了他幾秒,眼底忽然一閃:“地鐵口廣場?”

地鐵口?1/10的闖關口廣場?

這個熟悉的地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唐凜和得摩斯這裏。

守關者笑:“你果然聰明。”

唐凜沒笑,但目光了然:“你當時果然就在現場。”

兩句沒頭沒腦的對話。

祁桦、叢越、下山虎、白路斜他們不懂。

但經歷過1/10廣場[斯芬克斯之謎]摧殘的衆人卻懂。

也因為這兩句話,他們将前後所有細節,都串起來了。

對陣提爾時,提爾曾提到得摩斯,那也是他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提爾當時說的是——得摩斯說這次有個有趣的家夥,我還以為可以期待一下,怎麽到我這裏的人數,反而比從前都少。

當時他們不知道得摩斯是誰,更不知道“有趣的家夥”指誰。

後來到了這裏,知道了[斯芬克斯之謎]就是得摩斯的傑作,但他們依然不能确定,當時的得摩斯有沒有在1/10闖關口的廣場,畢竟兩場考驗——[深海恐懼]、環形城的[人心恐懼]——得摩斯都可以隔空向他們內心傳話。

但是現在,所有細節都連上了。

得摩斯就在現場,并且看見了唐凜拉着南歌去各大組織破解[斯芬克斯之謎]。

得摩斯口中的“有趣家夥”,自然就是被留在最後的唐凜。

“這淵源可夠深的。”和尚感慨,也不知道該說早早被盯上的唐凜,是幸還是不幸。

全麥也頓悟:“難怪一起出手幫那個胖子,一個馬上就聊,一個留到最後,”說着他還故意瞥“馬上就聊”的範總一眼,“原來感情基礎不一樣。”

五五分本想接隊友的口,繼續抒發,餘光看見範佩陽沉下的臉,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作為一個剛剛失業的十八線小演員,還是先閉麥吧。

那邊兩個人,聊得愈發熱絡。

“你那時候既然看到了是我在搞破壞,為什麽不對我出手?”

“1/10不屬于我的地盤,鬧出動靜很麻煩。”

“所以你什麽都不做,就跑了?”

“不算什麽都沒做,我記住你了。”

“記住了,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如果守2/10的時候能撞上你,再好不過。”

這邊範總臉色,愈發地黑。

全麥、五五分、和尚以及大部分眼明心亮的通關者,都看見了一個修羅場的低壓,正在範總周身形成……

“其實你該慶幸,當時破[斯芬克斯]的是我,”那邊唐凜的聲音忽然提高一些,像是希望全場都能聽清,“如果是範佩陽,說不定破完[斯芬克斯],直接就把你當場抓出來了。”

範佩陽輕咳一聲,低沉地提醒唐凜:“你聊你的,不用特意帶我。”

通關陣營衆人看着範總周身的低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你明明就開心死了!

“時間不早了,敘舊就到這裏。”得摩斯收斂笑意,正色起來,蒼白英俊的臉上,一雙眸子漸漸變得危險,“我對你的期待值很高,很高,”他望着唐凜,刻意放緩了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像呢喃,更像威脅,“千萬別讓我失望。”

唐凜靜靜看着得摩斯,沒回答。

因為他知道自己怕什麽。

他怕死亡,很怕,很怕。

所有劫後重生的人,都會格外珍惜生命,他也沒能免俗。

所以他覺得,得摩斯恐怕真的會失望。

得摩斯輕而易舉就看進了唐凜的眼睛深處。

這是他見過的最通透的一雙眼睛,幹淨,清澈,直達心底。

但心底就不那麽漂亮了。

無數似雲似霧的白團團在漫山遍野裏飄,大的,小的,圓的,橢圓的,蓬蓬松松連成一片。

經歷過上一位的“白茫茫世界”之後,得摩斯現在對任何有白色元素的世界都沒好感。

幸而,唐凜這裏還是有山有水有綠樹的,繞開一個個白團團,爬上山,低頭,就能看山澗峽谷裏的深淵。

不過距離太遠,深淵中的東西就看不清了,只黑乎乎一團。

會有什麽呢?

得摩斯在無比期待中,縱身一躍,擁抱深淵。

片刻後,得摩斯輕松落地。

下墜途中沒遇到任何阻礙,就這麽順利落在深淵之底。

等一下。

怎麽回事?

正常流程不應該是“深淵裏堆滿了恐懼怪物,他費勁千辛萬苦沖破這些小喽啰,終于尋到最深的恐懼”嗎?

但話又說回來,這個空蕩蕩的深淵莫名給他一種熟悉感……

再等一下。

得摩斯後知後覺地轉身,終于看清了淵底的全貌。

不是一個恐懼怪物沒有的。

三個黑色小毛球,躲在他身後的角落,瑟瑟發抖。

得摩斯:“……”

把這玩意兒稱為“怪物”,他都有點不忍心。

不過他終于想起熟悉感的來源了。

範佩陽,空蕩深淵,淵底一個書架。

唐凜,空蕩深淵,淵底三個毛球。

這算什麽?

情侶款深淵?!

“來吧,讓我看看你們都是什麽。”由于想起了被那兩個家夥聯手欺負的黑色回憶,得摩斯是磨着牙,向黑色毛球們走過去的。

三個小毛球似乎感知到了某種危險,咻咻咻地跑開,移動之靈活,堪比求生欲爆發的下山虎。

得摩斯:“……”

神殿。

守關者伫立在唐凜面前,神色嚴峻,目光愈發犀利,像染了血的鈎子,要将唐凜心底最黑暗的恐懼拖拽出來。

淵底。

守關者氣喘籲籲,追毛球追得快要抓狂,終于逮住其中一個!

世界驟然一變。

病房,單人床,揮之不去的消毒藥水味。

一個病恹恹的唐凜,靠坐在床上,正試圖拔掉自己的輸液針。

得摩斯認得唐凜那張臉,卻無法把眼前的人,和那個聰明狡猾的闖關者聯系到一起。

“你在幹什麽?”他故意問。

病床上的唐凜擡起頭,眼裏沒一絲活氣:“醫生說我沒救了,何必浪費時間。”

得摩斯若有所思:“你得了什麽病?”

唐凜指指自己腦子:“這裏長東西了。”

得摩斯:“不能治嗎?”

唐凜:“位置不好,沒法手術。”

得摩斯不問了。

因為他已經得到了全部想要的。

這不僅是唐凜的恐懼。

也是唐凜的記憶。

很悲慘。

但得摩斯沒有同情,只有失望。

他以為唐凜會帶給他驚喜。

結果唐凜僅有的三個恐懼之一,竟然是“死亡恐懼”。

俗不可耐。

得摩斯從毛球怪物中抽離,洩憤似的一腳将其踢開。

黑毛球“嗷嗚”一聲,落到偏遠角落。

另外兩個似乎被吓到了,逃得更風馳電掣。

反正深淵裏也沒人看見,得摩斯什麽形象姿态都不顧了,挽起袖子就吭哧吭哧追。

第二個黑色毛球球終于到手。

世界再變。

水世界酒店,購物區。

唐凜坐在落地玻璃前,茫然看外面的深海,眼睛不知是要哭,還是剛哭過,紅通通的,這讓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少見的柔軟。

得摩斯鬼使神差地放輕了聲音:“你怎麽了?”

唐凜回過頭來,可憐兮兮看他:“範佩陽回不來了。”

得摩斯:“……”

在範佩陽書架上都是唐凜,在唐凜這裏又聽見範佩陽名字,吃過虧的守關者總覺得這不太像一個好兆頭。

唐凜:“他擅自離隊去海底洞xue群,現在追擊艇出去了,神仙也救不了。”

守關者不想打聽。

恐懼者非要傾訴。

“我說過很多次了,什麽都沒有命重要……”

“找不回記憶又怎麽樣?未來總還會有新的記憶……”

“可命沒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為什麽非要這麽固執……”

守關者扛不住了:“你問我幹什麽,你去問他啊!”

唐凜不說話了,就拿着泛紅的眼眶可憐巴巴看過來。

得摩斯果斷扔掉毛球,回歸淵底,然後确認,他還是喜歡神殿裏那個平靜冷然的唐凜。

一共就三個恐懼。

連續兩個都有恐懼者本人,連續兩個都是怕死。

一個怕自己死。

一個怕範佩陽死。

得摩斯不想看第三個了。

可又管不住自己的手。

“嗷嗚!”

第三個黑色毛球被抓住。

得摩斯眼前忽然一暗。

猝不及防的光線變化讓他适應了好半天,才慢慢看清,自己已身處一間寬敞的卧室。

卧室沒開燈,月光透過輕紗窗簾,照進房內,隐隐約約映出一張雙人床的輪廓。

得摩斯咽了下口水。

這是什麽微妙的場景……

“砰——”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唐凜。

“砰——”

剛進門的唐凜又飛快轉身,把門嚴嚴實實關上了。

與此同時,外面響起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很重,敲得得摩斯都跟着心跳突突的。

這是什麽索命惡鬼……

“讓我進來。”

得摩斯:“……”

很好,是範佩陽。

“對不起,”唐凜和門外的人說話,有掙紮,有歉意,“我沒辦法給你回應,但我可以保證,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朋友。”

門外沉默半晌。

“沒有朋友,要麽回到從前,要麽形同陌路。”

得摩斯聽得有點懵。

唐凜這是在害怕什麽?

擔心不能給範佩陽回應,到最後就連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這個恐懼映射過來,就成了眼前這樣?

那輕紗幔帳雙人床什麽意思?

難道是唐凜潛意識裏想……賣身求朋?!

壓抑住想在恐懼者心底吶喊“你不要胡思亂想”的沖動,得摩斯丢掉最後一個毛球。

三個恐懼。

一個關于自己,兩個關于範佩陽。

這并不出乎得摩斯的預料。

畢竟範佩陽心底一書架,都是唐凜。

但三個恐懼的內容,雖偶有起伏,整體依然平淡。

配不上他的“特意留到最後”。

得摩斯跳出深淵,回到山巅,吹着唐凜心底的風,想着等一下的送別詞。

畢竟是自己曾經看中的闖關者,就算判死刑,也要有些儀式感。

清風拂面。

不經意帶來一個蒲公英大小的白團團,也碰到了得摩斯的臉上。

得摩斯擡手想将其彈開。

卻在下一秒,墜入一個新的世界。

那是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車主人坐在駕駛位,望着擋風玻璃發呆。

得摩斯走過去,敲敲車窗。

車窗放下來,車主人轉過頭:“有事?”

又一個全然陌生的唐凜。

西裝革履,利落優雅,逢人會帶笑,溫和得恰好到處。

這不是深淵。

不是深淵,就不是恐懼。

那是什麽?

情感?

記憶?

得摩斯對一切和恐懼無關的東西不感興趣,哪怕是誤打誤撞進來了,他也應該轉身就走。

可或許因為他從沒想過,那些奇怪的白團團裏還能別有天地,于是鬼使神差,他就往下問了:“你在這裏幹什麽?”

唐凜苦笑:“心情不好,靜一靜。”

得摩斯又問:“為什麽心情不好?”

唐凜趴到方向盤上,側臉看他:“有個壞蛋把我的生日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的人表面是唐總,心裏委委屈屈。摸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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