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神秘的霍栩┃施方澤還沒遇見過這樣倔的人。 (1)
霍栩的話就像在冬天結了冰的湖面投下石子,冰是薄冰,石是巨石,于是冰面盡碎,波浪滔天。
唐凜、範佩陽、南歌、鄭落竹、越胖胖,被大浪打了一臉,震驚錯愕。
施方澤,卻是直接被這浪卷進了湖裏。
回家的路,這個他多年以來一直尋找的東西,其實從未在守關人口中出現過。
他的[我在你左右]可以跟随被竊聽的守關人回到試煉區。基于此,他了解了守關人的身份,試煉區的運營模式,甚至連死亡闖關者被當成培養皿和主控室兩件至關重要的事,都是通過守關人之間的讨論,偶然得到的。
但關于他們這些闖關者要怎麽從這顆行星上回到地球,守關人們一次都沒提過。
或許是守關人們對此根本不在意,畢竟誰會關心試驗用的小白鼠要怎麽回家呢。
但也可能,鸮系統在設計時,根本沒考慮小白鼠也要回家,所以從始至終,根本就不存在“回家的路”。
施方澤在漫長的竊聽和蟄伏裏,強迫自己不去想後一種可能,否則他就堅持不到現在了。
可主觀不想,潛意識卻很難控制。施方澤可以清楚感覺到那裏每天都在偷偷釋放絕望感,一點點地侵襲他的內心。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甚至已經開始去謀劃,支撐不住的那天,他堅持的這一切,該傳遞到誰的手中繼續。
然而這把他渴求已久卻連是否存在都無法确定的鑰匙,這把唯一能打開關卡終點死門的鑰匙,就這樣從天而降了。
來得太容易,幾乎沒有真實感。
和霍栩一隊的其他VIP臉上的震驚錯愕,更是讓這種不真實感到了極點。
“竹子,”施方澤找回聲音,問的第一句話卻不是對霍栩,而是對鄭落竹,“你不知道他知道嗎?”
雖然這話問得極簡極省略,鄭落竹還是秒懂了,因為他真他媽的一點不知道霍栩知道這麽個秘密啊!
見鄭落竹用力搖腦袋,施方澤又把目光放到其餘四個VIP身上:“你們也不知道?”
唐凜和範佩陽沒言語。
南歌細眉緊鎖,神情複雜。
越胖胖則壓根沒聽見施方澤說話,他張大眼睛瞪着霍栩,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被隊友隐瞞的憤怒:“你、你小子再給我說一遍,什麽玩意兒,你知道回去的方法?!”
VIP們并不知情——施方澤迅速做出判斷。
那就有兩種可能,一,霍栩的情報是真的,但因為某種原因,可能是情報太重要,也可能是他另有打算,總之并沒有和所謂的VIP隊友分享;二,情報是假的,霍栩抛出這個餌,不過是想騙他說出主控室的位置。
無論哪種可能,有一點施方澤能确認,霍栩是真的想要毀掉主控室。
想毀掉主控室的探索者,施方澤見過許多,可是他從霍栩眼神裏感受到的這一信念的堅決,壓過了任何一個探索者。
無視越胖胖的憤怒,也不看其他隊友的臉色,霍栩從頭到尾只盯着施方澤:“考慮好了嗎?”
施方澤看着他的眼睛,緩緩搖頭:“我不能确定你的情報是不是真的。”
“你給的就能确定了?”面對施方澤的過度謹慎,霍栩嗤之以鼻,“在抵達主控制之前,在把關卡裏的人成功送走之前,你的情報,我的情報,都是一堆無法證明的廢話。”
語氣惡劣,但道理分明。
施方澤不急,他越是想要,就越沉得住氣,無論是一件東西,一條情報,還是一個人。
“你說的沒錯,我們确實都無法證明自己提供的情報是真,但至少我說得清情報來源。”
施方澤頓了頓,第一次完整而詳細地攤開自己的文具樹。
“我的文具樹是[我在你左右],可以在與人接觸時,生成一片直徑不到一厘米的金屬箔放到對方身上,可能是口袋裏,也可能是粘在領口,衣袖,後背,甚至鞋底。只要不被對方發現,這些金屬箔就會實時傳送所在位置的一切聲音,而一旦被發現,或者有外力幹擾,金屬箔就自動脫落銷毀,文具才算失效……”
“你呢?”亮出自己誠意的施方澤,盯住霍栩,“你的情報來源是什麽?”
霍栩沉默。
他的眼神,他從頭到腳散發的抗拒氣息,都在表明,他不想說。
施方澤定定看着他。
霍栩眼底的急切和渴求明明都藏不住了,施方澤能看出來,這人是真的想要主控室的位置。
可漫長的對視之後,霍栩仍是一言不發。
所謂僵持,其實是雙方心理的博弈。若是以往,只要對方有一絲情緒不穩,施方澤都有信心拿下,然而他在霍栩眼裏看見了無數的情緒波動,卻獨獨沒有“動搖”。
施方澤還沒遇見過這樣倔的人。
霍栩是不會說了,施方澤很清楚,自己只能在這樣的局面下,選擇賭還是不賭。
賭贏了,情報換情報,皆大歡喜。
賭輸了,主控室地點洩露,随時要面臨滅頂之災。
壓抑的安靜在空氣裏蔓延,仿佛沒有盡頭。
終于,施方澤平心靜氣開口。
“我願意和你交換情報。”
他選擇賭,就為那一絲一縷,可能突破黑暗的光。
霍栩滿意點頭,剛想說話,又聽見施方澤問:“你想在哪裏交換?”
霍栩被問愣了:“什麽意思?”
“如果你是代表VIP交換情報,我就在這裏說,”施方澤的語氣意有所指,“如果你僅代表自己,我可以換個地方,和你單獨交換。”
霍栩終于領悟,但因為完全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一時竟答不上。
VIP五夥伴,連暴脾氣蹭蹭往上竄的越胖胖都算在內,悉數沉默。
在此之前,他們可以很自信的說,霍栩那家夥雖然古怪,但也是戰場上并肩搏命過來的,實打實的自家隊友。
可是現在,他們确實沒什麽底氣了。他們不知道霍栩身上還藏着多少秘密,他們也不知道,霍栩加入VIP這麽久,到底有沒有拿他們當過隊友。
“不用有負擔,”施方澤見霍栩好像很難決斷,寬慰似的朝他笑笑,“你拿着情報卻沒告訴他們,裂痕就已經出現了,即使現在你選擇和他們共享,也很難修複如初,所以随着你自己的心走就好。”
鄭落竹越聽這話越不對味,幾乎要瞪施方澤了,這不是火燒澆油,故意挑撥霍栩和他們已經岌岌可危的團隊關系嗎!
施方澤用餘光完整接收了鄭落竹的情緒,但面上不為所動,仍耐心等着霍栩:“想好了嗎?”
霍栩不耐煩地伸腿踹一腳離得最近的椅子,徹底暴躁了:“換個情報,誰還和你浪費時間再找地方。”
他踹的是越胖胖的椅子,越胖胖憑借自身體重優勢,穩住了,并且大度地決定原諒他,畢竟臭小子剛做了個還算是人的選擇。
鄭落竹也把剛醞釀的文具樹切斷,霍栩要敢說私下和施方澤換,他拿着鐵板就去拍那小王八蛋腦袋。
南歌嘴角不明顯地微揚,淡淡欣慰。
範佩陽把心裏剛剛拟好的“試用期不合格報告”,暫緩簽字。
唐凜輕輕舒口氣。
還好,他選人的眼光還不算太失敗。
對于霍栩十分不友善的态度和語氣,施方澤不僅沒惱,反而看起來還挺高興,很幹脆地同意了他的選擇:“行,那就在這裏。”
既然決定了賭,施方澤便不再猶豫——
“主控室在9/10關卡的終點,通關了就會被鸮系統自動送入,但進入了就會被記憶重置,根本沒有實施破壞的機會。唯一的辦法,是在未通關情況下,找到主控室的入口,并設法進入,這樣就不會觸發記憶重置,才能争取到破壞的時間。”
霍栩仔細聽着,前所未有的認真:“未通關情況下找到入口,是說闖關闖到一半,繞過守關者去找?”
“是的。主控室不是虛拟空間,無論你是否通關,它都存在在那裏。至于找到之後怎麽進入,估計要靠文具樹暴力破壞了,但我不能保證一定可以。”施方澤緩口氣,說,“現在該你了。”
霍栩點下頭:“從這裏回地球,需要超空間跳躍點。入侵主控室,将維持這個關卡世界運轉的所有能量,短時間集中釋放,可以在每個關卡內同時形成多個能量漩渦,每個漩渦都可以成為一個超空間跳躍點。利用鸮系統設置路徑,讓這些跳躍點的目的地通往地球,就行了。”
……就、行、了?
越胖胖茫然四顧:“我剛才都聽了一些什麽?”
目光撞上鄭落竹,後者皺起臉:“看我幹嘛,就跟誰能聽懂似的。”
施方澤倒是大體明白了,但細思全是“操作黑洞”:“怎麽釋放能量?怎麽利用鸮系統?怎麽設置路徑?”
霍栩真覺得自己講得夠細致了,就這些,換平時他完全可以壓縮成一句“創造超空間跳躍點”,結果居然還被一連串追問,果斷簡單粗暴:“這我沒法給你解釋,總之等我進到主控室,我會先把一切設置好,等你們都從跳躍點跑了,我再毀掉這裏,沒問題吧?”
聽話聽音,霍栩言語中極自然的态度,卻讓施方澤愕然:“創造跳躍點,毀掉主控室,你是準備一個人都幹了?”
霍栩一臉不解地看着他:“已經知道主控室位置了,還有什麽問題?”
施方澤:“……”
他沒問題,但他覺得VIP可能會有問題。
“問題大了!”越胖胖實在忍不了了,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怼霍栩肩膀,怼一下,說一句:“你小子到底有沒有自覺?你現在有隊伍了,你是VIP,能不能睜開你的小眼睛看看我們這些集顏值與體魄于一體的隊友!”
霍栩猝不及防被一連怼了六七下,終于在第八下抓住越胖胖的短粗手指頭,客觀陳述:“我眼睛比你大。”
越胖胖:“……這不是重點!”
南歌拍拍叢越:“胖胖,這是別人地盤,咱們自己家的事,回去關起門來再說。”
越胖胖:“可我現在就想揍他,他心裏根本就沒有VIP!”
“有沒有不重要,”南歌語重心長,“你打不過他。”
越胖胖:“……”
場面一度混亂。
範佩陽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氣定神閑。
唐凜卻在這時,突然問施方澤:“那些死亡的闖關者,在哪兒?”
施方澤一怔,本能反問:“你有什麽情報能拿來交換?”
“沒有情報,”唐凜意有所指地瞥霍栩一眼,“但我這個隊友效率很高,我擔心你還沒把人救出來,他先進主控室了。到時候他可沒耐心等你,鐵定是入侵系統、制造跳躍點、毀掉主控室,無縫銜接一條龍。”
施方澤:“……那你知道了位置,又能做什麽?”
唐凜:“幫你一起救人,并且按住他先別沖動。”
施方澤很懷疑:“你按得住他?”
唐凜說:“我是隊長。”
施方澤:“他好像不太認。”
唐凜微笑:“那沒關系,只要進了VIP,他就別想跑。”
施方澤看着這個對內讧全然無視,莫名從容的隊長,再看看旁邊“全世界打翻,也與我無關”的範佩陽,最後望向已經發動水勢攻擊的霍栩,和用文具樹能力讓水流變遲緩的越胖胖,還有圍觀得興味盎然的南歌。
施方澤發現,自己實在很難把握這支隊伍的氣質。
最終,他把困惑的臉默默轉向鄭落竹:“你們VIP招人的标準到底是什麽?”
鄭落竹苦思冥想,末了還是老老實實搖頭:“說不好,很飄忽。”
……
從施方澤的房子離開,已是傍晚。
天邊一大片火燒雲,像灼灼的烈焰。
VIP們并沒費太多力氣,就在附近找到了一間空房屋,和施方澤的房子只隔了兩條街。不過意義不大,因為今天他們在門口鬧出了不小動靜,施方澤已經說了會在近期搬家。
施方澤在躲避着什麽人或者勢力,這點不難看出來。
但今天接收了太多的信息量,每一條拿出來都能砸得人恍惚,施方澤到底得罪了誰這種小事,就排不上了。
VIP們找到的是一幢二層小樓,如果算最頂上的半個閣樓,那就是三層。一共五個房間,霍栩主動要求去閣樓,理由也不是什麽隊友愛,而是清靜。
就為這兩字兒,越胖胖差點又怼他。
夜幕降臨,這特殊的一天終于歸于寧靜。
唐凜關起門來,第一次系統整理今天所有的情報。
關于死亡的闖關者們都在哪裏,施方澤衡量利弊之後,還是告訴了他。
9/10關卡,被稱為“聖戰場”,是由一座主戰場和環繞着它的七座神廟組成。
闖關地點在主戰場,而主戰場的最深處,也就是關卡終點——主控室。
至于死亡的闖關者們,施方澤得來的情報裏,只知道他們在七座神廟中的一座,具體是哪個,還不清楚。
雖然手裏沒有太多情報,但禮尚往來,唐凜還是把前十三關被關閉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施方澤,連同一些推測,比如後十關的難度突然提升,從時間節點上看,很可能就和前十三關被關閉相關。
事實上關卡的變化還不止于此。
在後十關的難度提升後不久,闖關口的開放頻率也有了劇變,3/10集結區是徹底開放了,而天空城這裏從不定期的按月計,變成規律的每周開放一次,這些都表明,關卡的運行在發生變化,或者說,關卡背後,那個施方澤口中的“試煉區”,在發生變化。
但自從一連幾個已經熟知關卡半途退出路線的彩蛋成員,闖關未歸,施方澤就知道關卡生變了,再沒闖過7/10,無從在守關者身上放置新的[我在你左右],而舊的已經失效得差不多了,所以“試煉區”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化,他暫時還沒有情報。
目前就是這些,龐雜而紛亂。
唐凜能做的就是把最重要的信息抓出來,串成一條線——
複活死掉的闖關者,進入主控室,創造超空間跳躍點,帶所有人回家。
如果可能,回去的同時,毀掉這個鬼地方。
今天之前,唐凜的目标只是闖關,可闖到了終點會怎樣,真的就能回家嗎,其實都是心存疑慮的。但沒有更好的路,他只能抱着這個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相信的目标,硬着頭皮往前闖。
可是今天之後,施方澤和霍栩聯手,給這個目标畫出了具體的模樣。
那樣危險,卻又那樣美好,讓人禁不住想為它孤注一擲,去拼,去搏。
直到夜深,唐凜心底翻湧的情緒才慢慢冷卻,理智重新回籠。
如果把他想要做的這一切寫成“可行性報告”,那報告的依據必須是“情報全部真實”。
霍栩的情報,唐凜不懷疑。
VIP可能還沒收住這位夥伴的心,但相處了這麽久,唐凜自認對霍栩的性格還是有幾分把握的。他不想做的不想說的,只會硬扛着不做不說,卻從來不迂回着編謊話搪塞,他不屑,也懶得編。
所以從入隊,他既沒掩飾也沒解釋過自己身上的神秘,比如對繃帶的迷之執着,再比白天剛吐露完驚天情報,晚上到了這裏,只剩VIP,依然我行我素,一個字不多說。
如果霍栩的“超空間跳躍點”情報可信,那和施方澤的“外星論”情報,在屬性上就算吻合了。
況且,唐凜也想不出施方澤騙他們的理由,因為所有情報都指向闖關,無論他們要做什麽,都得先闖過了7/10、8/10再說,而他們本來就是要闖關的,施方澤這些情報并沒有強行改變他們的行動路線。
思考來思考去,唐凜知道,自己內心已經有了選擇傾向。
但是想要把傾向落成堅定……
唐凜驀地起身,離開房間,走到對面房門前,擡手剛要敲,房門卻先一步打開了。
範佩陽站在門內:“我聽見腳步聲了。”
唐凜發現他還穿着回來時的衣服,連外套都沒脫:“沒休息?”
範佩陽側過身,示意他進來:“一直在想事情。”
“我也在想,”唐凜走進門,發現屋裏只有一張床,便坐在了床邊,“自己琢磨完了,就想來聽聽你的看法。”
範佩陽關上門,轉身回來特自然坐到唐凜身邊:“可以說的太多,你想先聽哪個?”
兩個人的重量讓床邊陷進去一塊,唐凜又往裏坐了坐,才問:“你對施方澤這個人,怎麽看?”
範佩陽想了想,給出一個神奇的詞:“熊貓。”
唐凜愣了半天,才領悟範總的深意。
熊貓,吃竹子。
第228章 暗流湧動的夜┃南歌:“可是唐凜說,你不把信任先給別人,憑什麽讓別人把心給你。”
今天果然是備受沖擊的一天,唐凜想,連範總都會冷幽默了。
“還有呢?”唐凜問正經的,“你覺得這個人怎麽樣?”
“防備心太重,自我意識過強,沉得住氣,也騙得了人,不是一個好的合作對象,”範佩陽毫不客氣點評完,話鋒一轉,“但情報應該是真的。”
唐凜莞爾,充分感受到了範總的不爽,估計如果不是給竹子面子,像施方澤那樣說半句留半句的,範總能當場低氣壓。
“我也覺得他沒理由騙我們,因為無論我們是否掌握這些情報,都是要繼續闖關的,他的情報只會讓我們闖到9/10時,做出額外行動,除非這一行動對他有好處,否則他編造這些毫無意義。”
但一個身在7/10天空城的人,能有什麽利益在9/10呢,唐凜想不出。
範佩陽沉吟片刻:“就算最壞的情況,這是一場騙局,為了達到施方澤的個人目的,我們也沒有虧多少。7/10、8/10總是要闖的,頂多是9/10被引到了岔路,但岔路未必就沒收益,說不定借此還能探到這個關卡世界的更多信息……”
看向唐凜,範佩陽的聲音緩下來:“唯一的問題是,風險不可控。”
唐凜說:“正常闖關,同樣風險不可控。”
範佩陽說:“是的。”
唐凜是來找範佩陽讨論的,可現在才發現:“你已經有決定了。”
如果不是心中已經想定,範佩陽不會這樣平和坦然。
範佩陽沒否認,他靜靜看着唐凜,或許是夜晚的緣故,灑進來的月光讓他看起來有種少見的溫柔:“我把你帶進來的,沒經過你同意,我現在想把你送回家,行嗎?”
如果說霍栩的回家路,是施方澤等待已久的那道光。
那施方澤就是和霍栩一起,給範佩陽畫出了他最想要的願景。
“你真的想好了?”唐凜認真看他,前所未有的鄭重,“複活死亡闖關者,找主控室,甚至最後霍栩到底能不能弄出超空間跳躍點,都是未知,很可能第一個環節,我們就全軍覆沒了。”
範佩陽:“所以我想讓你留在天空城……”
唐凜剛要皺眉,又聽見他說:“但你應該不同意。”
唐凜被氣笑了:“知道我不同意你還想。”
“凡事無絕對,萬一呢。”範佩陽理直氣壯。
“沒有萬一。”唐凜果斷把對方的念頭掐滅在萌芽狀态。
“那就一起去,”範總妥協得還挺委屈,不過下一秒就正色起來,望進唐凜的眼睛,“我不會讓你遇見任何危險。”
唐凜信。
可那堅定的信任裏,又生出一點心疼,一點酸澀。
他控制不住地問:“範佩陽,你真想好了?一旦我們徹底離開這裏,我的記憶可能就再也沒辦法恢複了。”
範佩陽沉默片刻,平靜擡眼:“如果能換你安全返回,你把我全忘了都行。”
唐凜沒了聲音。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回應。
在範佩陽給他的這份感情面前,一切言語都輕飄蒼白。
就在房間即将被寂靜吞沒時,範佩陽忽然說:“明天我去趟黑市。”
唐凜一時沒跟上話題的跳躍:“什麽?”
範佩陽聳聳肩:“既然離開這裏就沒辦法了,那就要趁着還沒離開的時候,加倍努力。”
唐凜總算反應過來:“你又要去收治愈文具?”
不料範佩陽果斷否定:“你的文具樹就是治愈系,而且有很大概率,終極覺醒會是‘完好如初’,我再去找治愈系沒有意義。”
唐凜沒想到自己準備用來說服範佩陽的話,對方竟然先行領悟了,由衷欣慰:“你總算想明白了。”
範佩陽:“所以我這回去找記憶相關文具。”
……換湯不換藥。
唐凜嘆口氣:“那你還不如去找探花和白路斜,他倆的文具樹都能和記憶搭邊,比你在危險的黑市裏沒頭緒地亂找強得多。”
範佩陽:“我也會去找他倆,不過行程排在後天了。”
唐凜:“……”
到底什麽才能阻止範總滿關卡世界涉險+胡亂花錢?
唐凜想來想去,只有自己恢複記憶。
然而任他再努力回顧,仍只有那些被裁減後又重新拼接的記憶線。
可即便是那些,裏面也有遙遠的,不甚清晰的。這就和文具無關了,是時間必然給記憶帶來的折舊和缺損。
越遙遠越模糊,越近的越清楚,這就是記憶。
而近的,也總會在有一天,成為遠的。
“範佩陽,”唐凜低低開口,像勸解,像寬慰,又像商量,“你有沒有想過往前看?”
“往前?”範佩陽淡淡反問,目光意味不明。
唐凜深深看他:“你一直想把我的記憶找回來,但你忘了,我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在未來,也會成為‘過去的記憶’。”
範佩陽似有若無地笑了:“你想說舊的記憶沒了還會有新的?我應該放棄過去把握當下展望未來?”
唐凜是這樣想的,可他不懂範佩陽為什麽笑。而且範佩陽明明在笑,卻讓人覺得悲傷。
“你現在愛上我了嗎?”範佩陽突如其來地問。
唐凜猝不及防,呆愣在那兒。
範佩陽又問:“你在未來,有可能會愛上我嗎?”
唐凜一片空白,心髒卻跳得厲害。
範佩陽擡手摸了摸唐凜的頭,溫柔的,無奈的:“如果都沒有,就別給我希望。”
範佩陽要的從來都不是記憶,是愛。
可是現在和未來都不給他,他只能抱緊過去,不放手。
……
樓下客廳,燈全關着,只窗外月色灑進來些許銀光。
霍栩蹑手蹑腳地從閣樓上下來,摸索着牆壁轉身,剛要繼續往門口去,背後忽然飄來一聲輕柔的:“小霍栩。”
霍栩打了個激靈,猛地轉頭,只見窗邊的餐桌旁,正好是月光遺漏的一角,朦胧黑暗裏一個纖細身影。
“這夜半三更的,去哪兒啊。”南歌單手搭上餐桌,手托腮,借着月光露出溫柔笑臉。
月色,女人,午夜呢喃。
這麽多要素堆一起,得虧霍栩心理素質夠強。
“你半夜不睡覺,坐在這裏幹嘛?”多少受了點驚訝,霍栩出言就有點不客氣。
“渴了,下來喝口水。”南歌順溜答完,好整以暇地把問題抛回去,“你半夜不睡覺,下來幹嘛?”
霍栩的臉色變得有點不自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同款答案:“咳,我也下來喝水。”
南歌樂着上下打量他:“全副武裝下來喝水?連繃帶都重新纏了一遍?”
霍栩眼底浮現懊惱,也不知道是惱南歌的牙尖嘴利,還是惱自己的疏忽大意。
南歌不再逗他,收斂調侃,坐直身體,望着他道:“隊長說你晚上會逃跑,特意讓我在這裏守着。”
心思被戳破,霍栩有些狼狽,幸好夜色足夠暗。不過話既已說開,他也不再藏着掖着:“不是逃跑,是主動脫隊。”
“心虛然後選擇主動脫隊,就是逃跑。”南歌一口氣說完,還不忘标注出處,“隊長說的。”
霍栩磨牙,壓住被唐凜隔空挑起的火:“還有什麽,一次性說完。”
還真有。
南歌原汁原味轉述:“隊長說,你會逃跑不僅是因為隐瞞而心虛,你還害怕繼續留下來,會被越胖胖反複騷擾,被竹子各種聒噪,被範總提防甚至重啓全天候貼身地獄。”
霍栩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擺明是聽得想揍人了。
“我的事情我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不存在心虛不心虛。還有,十個鄭落竹一百個越胖子我也打得過,呵,我害怕他們?”
南歌一臉天真地問:“你是故意把範總漏掉的嗎?”
霍栩:“……”
不再欺負他,南歌真心道:“霍栩,你想毀掉這裏,我們也想毀掉這裏,目标一致,為什麽要散夥?”
“散夥不代表不能合作,”霍栩歪頭,“你們跟甜甜圈、孔明燈他們也不是一隊的,不還是一起闖關。”
“你和他們不一樣,”南歌說,“你是VIP。”
“是你們硬拉我進來的!”霍栩起了一絲焦躁。奇怪的是,這焦躁他能清晰感覺到,不是對南歌,甚至也不是對唐凜,可他又搞不懂還能是對誰。
南歌看着他,神情有些複雜:“是我們硬拉你進來的,所以我們那麽辛苦才把你拉進來,更不能輕易放你走。”
霍栩深吸口氣,冷哼:“那就不該只讓你一個人來攔我。”
南歌眨眨眼,忽然有點委屈:“我找了越胖胖,他之前在閣樓和你搏鬥得太激烈,現在睡死了根本喊不醒。”
霍栩皺眉:“鄭落竹呢?”
南歌:“天沒黑就又去找施方澤了,跟我們回來只是為了記住房子位置。”
霍栩:“唐凜和範佩陽?”
南歌:“可能在進行一些比較重要的私人交流。”
霍栩:“……”
都什麽破隊友,好意思就放一個女人過來沖鋒陷陣?!
看出霍栩心思,南歌果斷舉手:“先聲明,我沒打算硬攔你,你可千萬別沖動弄我一身水。”
霍栩:“……那你啰嗦這麽多。”
“隊長給的任務嘛,”南歌十分坦白,“隊長說了,剛才那些話都講完,你還想走,就讓你走。”
“真的?”霍栩十分懷疑地眯起眼,總覺得還有歪門邪道在前方等着他。
“真的。”南歌的笑容淡下來,這一次,她的眼裏再沒一點玩笑。
霍栩定定看了她很久,最終還是轉身。
南歌:“再等等。”
霍栩幾乎是立刻轉回來,滿臉寫着“我就知道”!
“最後一句,真的是最後一句。”硬把人喊回來,南歌也有點歉意,畢竟強扭的瓜不甜,可她還是想再試試,“前面的話都是隊長讓我說的,最後這句是我自己的。”
“聽着呢。”霍栩聲音別扭,人卻站住了沒再動。
南歌緩下聲音,低低道:“在集結區的時候,我曾經問過唐凜,為什麽選擇你。我說你這個人一看就獨慣了,很難和誰交心,還古古怪怪,說不定哪天就爆出什麽大事,惹出什麽亂子……”
“可是唐凜和我說,越難交心的,一旦交心,就比誰都可靠。他不關心你身上藏了多少秘密,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就不說,真有一天出事了,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整個VIP的事。”
雲遮了月亮,客廳裏再無光,夜色如墨。
霍栩站在黑暗裏:“你們VIP到現在都沒團滅,真是奇跡。”
淡淡的聲音裏,有譏諷,有不屑,可又有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傻吧,”南歌也在黑暗裏,帶着笑意的聲音卻溫柔悅耳,“我也覺得傻透了,但我沒資格批評,因為地下城的時候,就是這支傻透了的隊伍,把當時對于所有地下城闖關者來說,都很稀少昂貴的<[特]我是VIP>,拿出來一個給了不相幹的我。”
霍栩:“你被感動了,從此死心塌地?”
南歌:“我被感動了,從此開始擔心我的隊長再這麽下去會吃虧。”
霍栩:“……”
南歌:“可是唐凜說,你不把信任先給別人,憑什麽讓別人把心給你。”
……
翌日,清晨。
鄭落竹風塵仆仆回到VIP居住點,一進門,就看見自家隊長帶着越胖胖、南歌兩位隊友,在餐桌旁吃早飯,範總應該是先吃完了,站在窗前看外面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
“霍栩呢?”鄭落竹四下環顧,也沒找到第五位夥伴。
越胖胖沒好氣往上一努嘴:“三兩口吃完就上樓了,常年不合群,永遠搞神秘。”
鄭落竹松口氣:“我還以為和你打完架,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呢。”
越胖胖拍案而起:“他有什麽資格離家出走,被揍的是我,要走也是我走!”
鄭落竹:“……”
這個,也要争嗎?
南歌樂不可支,招呼竹子:“過來吃飯。”
“不用,在阿澤那邊吃過了,”鄭落竹看向唐凜,一臉幹勁,“隊長,今天什麽行動,我保證不再請假。昨天和阿澤聊一晚上,聊得特別盡興,現在我幹什麽都能全力以赴,絕不分心!”
“行,”唐凜認可地點點頭,吃掉最後一口面包,擦擦手,起身,“我們去找施方澤。”
鄭落竹:“……嗯?”
作者有話要說: 鄭落竹:讓南歌小姐姐[餘音繞梁]傳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