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旅行與旅行外的旅行 章節七十二 力量
學習的時光開始了,也只有無窮盡的知識才能将這裏無止境的寂寞趕走。一個年輕的人類和一個飄浮在空中的骷髅頭,是這個世界唯一具有活力的東西,他們每天都會“坐”在一起,不停地談論着各種話題。
林奇的大腦非常活躍,就如同正在爆炸的新興火山,總有各種奇思妙想迸發出來。他不停的就各種疑問向解密者請教,然後仿佛海綿一樣吸取對方的知識。他有驚人的理解力和記憶力,縱然是最晦澀的知識,他也能強行記憶到腦子裏。解密者會說:“這個家夥不止是個幹涸的深潭正在蓄積水分,他簡直像是個磨盤一樣在壓碎疑問。即使是最堅硬的果殼,也會在一遍又一遍咀嚼碾壓下,奉獻出知識的果肉。”
半巫妖就像是個寶藏,他所知道的事情幾乎包容這個世界所有的方面。不論是關于那些神的秘密還是凡人的七情六欲,解密者總能給與足夠的啓示。不過,它從來不會直接說明答案,它僅僅做出提示。半巫妖總是說:“我不是圖書館,我只是圖書的索引而已。”
如果沒有被囚禁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裏,林奇或許會很安于現在的生活。這裏并沒有其他事物幹擾這種教學的活動,而且可以不斷變換的空間背景,簡直就是完美的教學素材。這裏不僅有語言和文字的記載,還可以将半巫妖腦海中的東西完全形象化的表達出來。林奇在這裏看到了外層位面的全景,知道了神力的來源和構成,了解魔法如何在這個世界循環。不過有一件事情他卻從來沒有忘記,那就是半神巫妖所預言的半年期限。
經常可以看到,林奇會安靜地坐在地上,閉上雙眼屏息寧氣,努力将自己的意志集中到制造一個出口上來。他不斷暗示和說服自己,相信這個世界的出口就在自己的眼前,只不過景色的迷霧将它遮擋住了而已。每到這個時候。半巫妖就會安靜地浮在一旁,什麽也不說,只是用黃寶石般的眼睛默默看着林奇的舉動。
那眼光裏充滿了憐憫和無奈。
法師如同大理石雕像,板着臉孔,一動不動。他面龐的線條仿佛用石膏固定,縱然有狂風暴雨也不能改變分毫。他有時候靜默幾分鐘,但是自己卻感覺經歷了數個月;有的時候他三五天不吃不喝,卻以為僅僅過了一眨眼的時間。有的時候。他會被一個恍惚的聲音叫醒,那是半神巫妖所喊,為了自己的“獄友”不至于因為饑餓而死亡——對于法師來說,這是非常難堪地死法。只有這個時候,林奇才會站起身來,努力舒活自己的肌肉,并且通過半巫妖的話語和身體的酸痛程度判斷時間。
“亡靈法珠在青銅要塞可以堅持多長時間?”林奇有時候會問,而且他會經常提問,如同根本記不住答案一般。“我知道那件神器最終會失敗。”
半神巫妖毫不厭煩,它每次都會用平靜的語調說:“當地獄領主或者八魔将其中一個去幹擾這件事情。那麽它就會失敗。沒有什麽東西能在巴托地獄對抗這些強者的意志。”
“你說過世界上不存在絕對的東西。只是一些‘相對’很難達到罷了。”林奇微笑着提問:“那些地獄的強者有什麽樣的弱點呢?”
“哈哈,他們和這個世界的萬物一樣,都是具有弱點地。那就是規則。用來決定特性地規則。”半神巫妖說道:“有一樣東西是區分一切的标準,那個就是這世界的特性規則。如果用一個專用地名次稱呼,就是‘真名’,也就是你們法師在召喚魔鬼的時候所使用的東西。當然,魔法中的真名都只是魔鬼自己洩露出來的,他們故意暴露自己的一部分弱點,好用這樣的行動掩藏自己的優勢和力量。那些強者會在不知不覺間感受到真名的存在,但是認識到真名的,卻只有極少數的一部分人。”
林奇捋捋自己的胡——在這個世界僅有一個頭骨陪伴自己,他也就不需要整天注意修理邊幅。
法師追問道:“這也就是召喚魔鬼法術經常出現問題的原因嗎?因為法師們所獲得的真名并不完全?”
頭骨在空中搖擺。似乎很得意的樣子。“這也就是為什麽,魔鬼們要将我扔到這個世界來的原因了。阿斯摩蒂爾斯害怕他的秘密被發現,于是在巴托地獄的最下面制造了這樣的地方。用來囚禁我,當然還有一些他認為是麻煩的東西。不過,我估計即使是他也忘記了我的存在,只有管理傳送門的魔鬼才能記住我的名號。”
“跟我說說關于他們的事情。”林奇迫不及待地問道:“畢竟,我還有好大一筆賬要與他們算。”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還有三個月就要死在這裏了。”
林奇對于半巫妖的這種說法總是嗤之以鼻,他堅信自己能夠想出離開這裏的方法。不過這樣的行動在解密者眼睛裏。不過是成千上萬的前人曾經不斷重複過的舉動。他們努力,他們掙紮,他們甚至抛棄一切來尋找出路。有的時候,絕望并不是最可怕的,那種總是想要抓住缥缈希望的舉動,才是世界上最折磨心靈的舉動。所以,解密者寧願選擇絕望,也不願擁有幻想。
不過怎麽說,時間仍舊在一分一秒的過去,林奇仍舊在努力鍛煉自己的思維集中性。他有時候會瘋狂的記憶一些沒有規律的巨大數字,或者通過想象在眼前迅速形成複雜的幾何圖形。法師的精神力越來越強大,但是他的身體卻越來越差。
半巫妖仍舊趁着林奇清醒的時候給他講述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如既往。不過他也清楚,法師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就在前幾天,他冒險對自己使用法術,自己修改自己的記憶,想要從腦海裏将巴尼亞所說“你不可能從那個地方出去”的部分清理掉。但是這也就要求他一邊記住自己要清理的東西,一邊将它清理。如果不是半巫妖的幫助,林奇幾乎當時就要被這互相矛盾的邏輯逼瘋,僅用四個月就結束自己的生命。
“謝謝。”林奇身心俱疲。整整躺了兩天才恢複過來。醒來地第一句話就是剛才的那兩個字。
“不客氣。”骷髅頭從他身邊輕輕飄開,語氣平靜地說道:“而且,我真不知道你有什麽需要感謝我的。”
法師明白,解密者确信自己在兩個月之後就會死亡,現在救了自己只不過延長了等待那一時刻的痛苦。他盡量不去想這件事情,但是死亡的念頭卻像雨後的春筍,不斷地冒出來。
有的時候林奇獨自一人,會突然莫名其妙的大笑。他嘲笑這個怪異地地方:自己想要集中精神建立的念頭。像是用砂粒構造世界,總是會在最後時刻垮掉;但是自己努力不要去想的念頭,無論經過多少次火燒,仍然倔強地從焦黑的泥土裏冒出新芽。
這樣的舉動,無疑确定了半神巫妖判斷的正确性,林奇的确正走在步入瘋狂的道路上。解密者開始對法師講述一些關于“如何面對現實,接受現實”的理論,在他的內心深處仍然不希望這個人類小夥子枯萎死亡。他試圖用那些消極避世的念頭,努力磨平林奇的沖動和夢幻,至少保住他的一條性命。
于是。
在半巫妖所預言的最後一個月。林奇遠遠地離開了解密者身邊,獨自一個人安靜地坐着。他不再和骷髅頭交談,而是從自己的口袋裏找出那些許久沒看的書籍。開始仔細的閱讀。
解密者遠遠地望着法師的身影,知道他現在的舉動已經進入到了最後的階段。孤獨是擊敗那些強者最好用的武器,而自我封閉是無藥可救的毒劑。漂浮的頭骨似乎已經看到了林奇最後的下場,那個法師會在某一天突然站起來,高聲大喊,然後再直挺挺的倒下去,就此熄滅自己的生命之火。
林奇有時候也會從書本中擡起頭來,看着不遠處的半神巫妖。從那雙黃寶石狀的眼睛裏,他似乎越來越明白解密者腦子裏的想法。自己曾經欽佩地傾聽着它所說的一切,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就像那白晝的太陽和夜空地星辰能給與迷途者指示一樣。那些話給他這個這孜孜求教的聽者打開了新的眼界,猶如流星一般一瞬間照亮了新天地。但是同樣,他所知道的越多,就會越感到失落。在這個詛咒的世界裏,所謂的新天地也不過是個幻像,是不切實際的海市蜃樓。
這也正是魔鬼大君折磨解密者的方法。
有一天,骷髅頭飄到了林奇的面前,自從兩個人分開一段距離之後,他第一次主動打擾法師的靜思。起初。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在林奇的目光追問下,解密者才開口。
“明天,便是第六個月的結束。”它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不能控制創造嗓音的那個魔法。“雖然我很希望你能活下來,但是我基本上已經看到了你的結局。”
林奇的臉色非常差,顴骨突出,眼眶深陷,頭發和胡子都異常淩亂。黑色的眼圈就像是他身體本來的缺陷,而蒼白的皮膚緊緊貼在他的臉頰上。因為長時間總是保持微笑——那種自我嘲笑式的表情——現在他的面如肌肉已經變得有些麻木。不論他的內心在想些什麽,別人只能看到一張藐視一切、高傲的臉。那樣的表情說不上令人讨厭,反而讓人感到有些同情和可憐。
“我知道了。”林奇仍舊倔強地說道:“謝謝你教我很多,而且從你的知識出發,我知道,現在我的确到了崩潰的邊緣。這很令人心痛,但是我也無力去阻止它。”
“不論你需要什麽,我就在不遠的地方。”半巫妖點點頭,然後又左右搖頭:“雖然……我所能給你的,只不過都是虛幻的東西。”
然後,它緩慢的離開了法師的身邊,就停在距離林奇二十步遠的地方。不過他并沒有看着虛弱的法師,而是別過頭去,讓自己的禿腦殼遮住自己的視線。
漫長的夜晚,那是林奇給自己制造的一個漂亮地夏日夜晚。無數寶石般的星星按照他的想象,在黑色的幕布上不斷閃爍。不過他知道,這樣完美的景色只不過是一個空洞的騙局,它能欺瞞洞察之眼,卻無法欺騙自己的內心。
天上的星星突然開始墜落。只留下一道道流行地尾痕。霎那間,整個夜空被切割成無數小塊,支離破碎。再也沒有任何閃爍的東西,那些令世人充滿遐想的星辰全都墜落,因為它們會帶給林奇痛苦的回憶。
半神巫妖仍舊靜立不動,它用虛空的背景遮住自己的眼睛。
林奇開始在腦海中記憶數字,希望能夠在最後的時刻解開世界最後的真相。無窮無盡的計算在法師的腦子裏不斷進行,似乎那些謎題根本就是無窮盡地。真理在你打撈地過程中反而越沉越深。林奇有些自暴自棄的想到“就讓這些東西将自己累死吧”。
“到時候了……”解密者輕輕的哀嘆一聲。那個聲音從幽幽地夜空遠處傳來,令林奇想到了自己過世的父親。在法師小的時候,不止一次聽過這樣的訓誡:“你這個淘氣的小東西,一點都不守規矩!”
絕望和平靜地等待死亡,就像是兩座巨大的山峰,将法師其他所有的念頭徹底壓住。但是在高峰之間,必然有一個谷底,而那裏才是生命孕育的地方。只有在強大的壓力之下,黑黝黝的煤炭才能轉變成璀璨地鑽石,而在林奇的生命就要熄滅的前一刻。真正智慧的火花才迸現出來。
“我為什麽一定要想辦法從這裏出去?”他心裏想到:“如果說這裏是一個監牢。還有另外一種離開的方式,那就是讓它主動将我扔出去!如果看守這個地方的獄卒不會幫我的忙,那麽我還可以修改這裏的制度!只要我變成無罪。就能夠從這裏離開!”
“将讓我徹底淘氣一回!”林奇站起身來,仰頭向着天空張開雙臂。半神巫妖回過頭來,有些不解地看着另一邊所發生的事情。
法師快速地變換自己周圍的景色,将他的全部注意力運用到想象上。這一次,他不再去嘗試創造一個從未有見過的出口,而是要将自己所見過的一切東西呈現出來。一開始,他身邊的景色無非就是靜谧的森林,金黃色的原野,白雪皚皚的高山,都是些自然景觀。但是它們切換得越來越快。每一個圖像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不過,林奇強大的意志力仍舊保持着那些圖像的準确和清晰,如果時間能夠停止,那麽旁觀者仍舊可以看到無數美好的畫卷。
漸漸的,這樣的舉動令林奇感到疲憊,頭部的脹痛簡直無法忍受,那裏的血管裏似乎積存了洪水,一個不小心就會沖破頭骨的束縛爆炸開來。林奇轉而不再去追求精美的圖像,他開始用自己的色彩來表達回憶。線條逐漸模糊。而色塊取代了形象。畫面變得越來越快,在解密者的眼中,林奇就像是掉進了彩虹構成的漩渦中,被世界上所有的色彩所包圍。
但是林奇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已經變成紅色,但是仍舊連眨都不眨。突然有一個極其震驚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只需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這個念頭就充斥了他的頭腦。“如果這個世界變成混沌,那麽阿斯摩蒂爾斯,這個邪惡秩序的領導者,又如何能夠控制?”
他施展了魔法,用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停住了時間的腳步。而在萬物靜止的那短短一瞬間,無數念頭從他的頭腦中蹦了出來,他們都是由疑問、迷惑和矛盾構成的臆想,只有瘋子的頭腦中才會有如此的想法。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那個瞬間,這些精神力量一下子充斥到整個空間,就連解密者所構造的虛無也被染上了顏色。半神巫妖驚訝地看着這一切,說不定這将是他最不可能猜透的謎題。
林奇只留下一句“我,就是力量……”
法師一下子從這個空間消失了。
半神巫妖愣了半天,這才想起來去剛剛法師站立的地方去看。空間的混亂慢慢恢複,景色逐漸變回正常。林奇剛剛站立的地方什麽東西都沒有剩下,似乎他的存在已經被徹底抹除。
不過在解密者的眼睛中,這卻意味着其他的答案。他思考了很久,終于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從林奇消失的那一刻起,縱然是最強的真名力量,也不能再約束這個法師的命運。這個監獄再也不知道所關押的是誰,也就無法再繼續囚禁他。
他,最終在絕對的混亂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一種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