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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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芝飯後出來遛彎,一仰頭又看見半空中兩個影子掠過。
天色暗得很,那雙人影晃得又極快,猶像是兩只撲棱而過的大鳥。
青芝懵了一瞬,揉了眼又擡頭朝天上看去,卻連月亮也沒看見,黑漆漆的一片,哪來的什麽影子。
一旁的長老問道:“青芝姑娘近來似乎有些心事。”
青芝讪讪道:“林長老看錯了,青芝哪來的心事。”
“以往二姑娘在樓裏時,你總去陪着,可如今卻不常見你和二姑娘在一塊,可是生了什麽嫌隙?”林長老關懷備至地問。
青芝:……
她哪敢跟二姑娘生什麽嫌隙呢,這不是為了避免上趕着被埋汰麽。
“二姑娘待我很好,是林長老多慮了。”青芝連忙道。
林長老微微颔首,“我看洛姑娘也挺好,洛姑娘是貴客,你閑時別總一個人呆着,去同洛姑娘說說話也好。”
青芝哽咽了一下,不,她不敢,你行你上,看看二姑娘趕不趕你。
兩人皆不知,就在數個時辰之前,樓內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更猜不出他們的魏二小姐,險些就要去稱霸正邪兩道了。
……
院門大敞着,裏屋的門也被風刮得嘎吱作響。
洛衾挑亮了油燈,拎高了就往洞裏走,地上落了許多木屑,是她将木櫃劈開時飛濺到地上的。
魏星闌故作不知,“這木櫃怎成了這般?”
洛衾的臉紅一陣又白一陣,她冷着臉,偏就不答了。
魏星闌接着又悠悠道:“我本以為這樣就能攔住你,可沒想到你要見我之心如此急切。”
洛衾:……
想了想這傻子的話确實也沒錯,若是不急,她又怎會想出這樣沖動的法子來。
她回過頭,那油燈的光煌煌爍爍地映在臉邊,平白給這清冷的眉眼添了幾分暖色,硬是冷着聲道:“我是怕你在裏邊丢了命,好好一個天殊樓就沒了主。”
魏星闌頓時吃了癟,她如今竟連話也說不過洛衾了,真是可喜可賀。
山洞裏的滴水聲猶像珠玉落盤,在空洞的地道裏回響着。
洛衾久久沒聽到祈鳳的聲音,也感覺不到那細弱的氣息,蹙着眉走得更急了些。
手裏那油燈的火焰被風吹得忽暗忽明的,像是随時要熄滅一般。
如今白眉功力雖低,可要對一個小孩兒下殺手,那也綽綽有餘了,以白眉的脾性,做出什麽事來似乎都皆有可能……
魏星闌見洛衾越走越快,連忙跟了上去,壓低了聲音道:“別慌,我察覺到了祈鳳的氣息,她在裏邊安然待着呢。”
洛衾的腳步頓了一瞬,回頭說道:“可我卻并未察覺到。”
魏星闌笑了,那模樣甚是得意,“以我如今的功力,即便是蚊蠅也能探尋到,更別提一個近在咫尺的孩兒了。”
洛衾本覺得這人是在給她添堵,可在看見她臉上眉飛色舞的神情後,頓時又覺得這傻子只是純粹在顯擺。這麽招搖過市的樣子,好像某些求偶的鳥獸。
沉默了半晌,她覺得這傻子還是有些可信的,緊提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許。她着實無視不了那人湊近的臉,眼眸朝別處一轉,違心地說了一句,“那你可真厲害。”
這話于魏二小姐而言十分受用,她退開了些許,把洛衾手裏的油燈接了過去,還擡起一只手護着燈芯,在前邊不緊不慢地走着。
可那氣息怎會弱到她覺察不出呢?
洛衾抿着唇,實在擔心這鳥兒一樣叽喳不停的小孩兒會出事。
洞窟裏的水靜靜淌着,一老一少盤腿坐在水邊,一副正在打坐調息的模樣。
洛衾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可再凝神一看,那坐在水邊打坐的又确實是白眉和祈鳳。
祈鳳那身影小小的,坐姿還算端正,腰背挺得直得不能再直。
又走近了些許後,洛衾才終于覺察到了這兩人的氣息,合着他們是在練閉氣的功夫呢。
打坐的兩人倏然睜開了雙眼,一前一後的,就跟商量好的一樣。
祈鳳雙眸一亮,站起身就朝徐徐走來的兩人跑去,驚喜道:“洛姐姐。”
魏星闌黑着臉:“我呢。”
祈鳳聽見她的聲音變渾身一抖,猶記得在洞外之時,這女妖精是怎麽威脅她的,她抱着洛衾的手臂,躲了大半到洛衾身後去,戰戰兢兢的朝魏星闌看去。
“我又不會吃了你。”魏星闌那語氣低低的,像足了吃小孩的妖精。
祈鳳又是一顫,“你、你、你……”半天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別吓她。”洛衾冷冷道。
魏星闌這才收斂了神色,意味深長的給小孩使了個眼色,裝出了一副表面好相與的模樣。
祈鳳這才哭喪着臉喊了一聲:“魏姐姐。”
“哎,咱們鳳兒可真乖。”魏星闌随即應了一句。
祈鳳看着這人沒有兇巴巴的威脅她,料想是病好了,這才讪讪道:“我以為魏姐姐又……那什麽了。”
這話斷得正好,令人浮想聯翩的,也不知她指的是瘋了還是傻了。
魏星闌:……
祈鳳見她臉又是一黑,探出大半的身子又縮了回去,嘴角一揚就擠出笑來。
正所謂背靠大山好乘涼,魏星闌着實拿她沒辦法,回頭就朝洛衾道:“霜兒,你有沒有覺得,我和你于鳳兒而言,真像那什麽。”
“那什麽?”洛衾問道。
“嚴父慈母啊。”魏星闌眼眸一垂,望向祈鳳的目光甚是嚴厲。
洛衾沉默了半晌,沒想到魏星闌擠兌不了祈鳳,就趕着來拿話噎她了?
“你說什麽?”她目光涼涼的。
魏星闌倒吸了一口氣,試探般道:“那……慈父嚴母?”
洛衾額角一跳,“你明知我說的不是這個。”
魏星闌一臉無辜:“我是真不知,無妨,若是聊這個,我也能聊一整宿,如今聊一宿算幾兩銀子?該減一些了吧。”
洛衾:……
祈鳳捏着洛衾的袖口,戰戰兢兢地看這兩人唇槍舌戰着,過一會才讪讪道:“那爺爺為何要被拴在這。”
遠處白眉聽見了她的話,甚是不滿地道:“小孩子,我不是被拴,被拴的那是牛馬,我是自願在這兒的。”
祈鳳哽了一下,“哦。”
洛衾朝水邊的老頭望了一眼,垂眸将躲在她身後的祈鳳拉到了面前來,上下打量了幾眼後,見她身上沒有傷,也就放下心來,“他可有欺負你?”
“哼,欺負孩童算什麽本事,我就算功力大退,也落不到以此來尋樂的地步。”白眉不屑得很,說完還哼哼了好幾聲。
“是我誤會前輩了。”洛衾蹙眉道。
白眉擺擺手:“無妨,我看這小孩着實可愛,不如你們把她留在這兒陪我。”
祈鳳登時紅了眼眶:“不要把鳳兒拴在這兒。”
魏星闌:……
“沒人要拴你。”
白眉瞪直了眼,“我方才還教你功夫了,你竟不願意和我待在一塊!”
祈鳳左右為難,一來又想學功夫,二來這洞窟太陰森了,她着實不想來第二次,捏着洛衾的袖口便道:“可、可我不想在這。”
洛衾聽到白眉說教功夫之時便微微蹙起了眉,連忙捏住了祈鳳的手腕,探着她體內有沒有異常的真氣。
遠處白眉瞧見了,便笑着道:“不用把了,我可沒有多餘的真氣贈予這小孩兒了,只是教了她一些基本的運勁之法,這小孩兒筋骨清奇,明擺着适合習武,你們卻不曾教她,真是暴殄天物!”
祈鳳噤着聲,什麽也不敢說,什麽也不敢問。
洛衾和魏星闌相視了一眼,她們之所以不教祈鳳功夫,只是不願她學成後會去為爹娘尋仇,這樣一來,冤冤相報也不知何時可了,還會将她自己給搭進去。
白眉啧了一聲,“你們就是不願教她,你們不教,我這老頭子教。”他嘆了一聲,接着又道:“若我有個閨女,想必也像這小孩兒一樣可人。”
魏星闌冷不丁道:“你若有閨女,那閨女現今也該七老八十了。”
白眉:……
這丫頭說話怎麽這般氣人呢!
洛衾看着那正仰着頭看她的小姑娘,那雙杏眼澄淨得很,怎麽也不像是會去尋仇的模樣。
她心道,興許是她們想多了,祈鳳什麽都懂,只是從不同她們說。
魏星闌呵笑了一聲,對白眉道:“你舊時什麽惡事沒做過,如今怎甘心當起好人來了。”
白眉側身躺下,翹着腿道:“以前想着有一把好劍便能争個天下第一,如今武功沒了,劍也沒了,我拿什麽去同外人争,何況在洞裏住了這麽久,年歲也大了,早将我那點兒心思給磨沒了。”
他頓了頓,慢悠悠道:“現在想來在山腳下遛遛馬,養養雞羊,再教教小孩兒,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魏星闌笑了,“你先前怎沒有這樣的覺悟呢。”
白眉氣得胡子都要直了,“我先前又沒見過這小姑娘,怎知外邊還有這般純粹的人呢。”
洛衾一聽到“純粹”二字就額角一跳,想到這傻子犯病的時候,也口口聲聲說她“純粹”,何為純粹,純粹為何,想來連說的人也不甚清楚,就只是想調侃她,像足了一個傻子。
白眉想了想,抖起手裏那锒铛作響的鎖鏈道:“不如你們将我這鎖鏈給解了,既然小孩兒不願來這兒,我就親自到外邊去,也好看看外邊如今成什麽樣了。”
魏星闌将她與洛衾遺落在洞裏的劍拾了起來,抱起劍便道:“我又怎知你出去後不會作惡呢。”
“你看我像是能作惡的人麽。”白眉道。
“挺像。”魏星闌緩緩說。
白眉一時無語,“你們如今擒我不就跟貓兒擒山鼠一樣,大不了我這老頭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過活呗。”
老頭怎麽也沒想到,先前兩個姑娘詢問他要不要到外邊去時,他不屑一顧,如今卻只能低聲下氣地哀求一番,想來先前一定是失了智。
祈鳳雙眼亮亮的,雖一句話也沒說,可明擺着是在給老頭求情。
洛衾蹙着眉,一時考慮不出個所以,便問魏星闌:“你覺得如何?”
魏星闌眼眸一垂,見她兜兜轉轉還是回頭問了自己,頓時心裏一喜,嘴角緩緩勾起了些許,“罷了,就讓他出去吧。”
……
老頭出去後,不免會被天殊樓內的弟子看見,不過多時,樓裏的長老們也會知曉此事。
魏星闌自知瞞不住,不如将老頭的身份在樓內道出,也省得他們猜疑。
數位長老被齊齊召來,然後一個個都目瞪口呆着,誰也不能相信,這頭發花白的老人竟是數年前本就該死了的白眉!
那時白眉忽然就沒了蹤影,只聽魏青鴻和葉子奕傳出他的死訊,雖有不少人對此存疑,可确實又見不到白眉的身影了,漸漸的只好相信了此事。
白眉是誰,那可是當時将武林攪得一團亂的人,但仔細一想,将武林攪得一團亂的人也不算是他,而是那一把驚浪劍。
數個資歷甚老的長老,在面對白眉的時候,猶像是成了小輩一樣,誰也猜不到這白眉老頭如今究竟幾歲了,但定然早已過百。
老頭坐得沒形,歪歪扭扭的供人打量着,過了一會才道:“怎麽,老頭我是風采不減當年麽,怎一個個都看得走神了。”
衆人連忙收回了目光,還以為這老頭的功力仍和當年一樣。
也只怪白眉裝得太像了,明明屋裏一衆人的功力都比他高,他不免會感受到來自四面的震懾,可卻絲毫沒有露怯,裝得跟沒事一樣。
一長老驚愕問道:“這位……真是白眉?”
“确實是老朽。”白眉道。
“他竟沒死?!”
“不巧還活着。”白眉得意地撫了一下略長的眉毛。
那問話的長老:……
另一人朝魏星闌看去,“不知二姑娘這是何意?”
魏星闌沉默了好一會了,忽然後悔起将這糟老頭放了出來,可人都已經坐在這了,也不好出爾反爾,再将他關回去,只好道:“當年爹和葉叔将他的命留着,也是出于敬重驚浪劍的舊劍主,他如今已經洗心革面,決心要做個好人,我和洛衾見他心誠,便将他放出。”
白眉那得意的笑頓時凝滞,瞪着眼就朝魏星闌看了過去。
魏星闌嘴角一揚,随即又道:“他舊時喜怒無常,旁人說他一點不好他便拔劍相向,如今竟只是瞪我一眼,看來果真有心向善。”
一衆長老目瞪口呆,而白眉險些一口氣沒咽下去。
“此事不要對外聲張,若是外人得知白眉還在世,未免會引起恐慌,還會引起武林人對天殊樓的猜忌。”魏星闌垂着眼眸,思忖了片刻。
長老們不敢多言,卻仍對這人心存忌憚,“可、可他若是作惡。”
“他……”魏星闌剛開口,就朝白眉看了過去,只見那老頭瞪着自己。
白眉可不想讓這些人知曉他如今連小輩也打不過之事,心裏氣不過,又怕魏星闌開口,只能幹瞪眼。
魏星闌笑了,感嘆道:“他如今心誠人善,連螞蟻也舍不得捏死。”
白眉:……
行,他認了。
長老們無可奈何,只好聽魏星闌的吩咐行事,多養一個在樓裏吃閑飯的人。
此事一了,離去中原的日子更近了些。
魏星闌兩股真氣已然合二為一,按照以往的心法習練已經沒有益處,只得重新領悟功法。
洛衾同她過招,試探着她如今的功力深淺。
兩把近乎一樣的銀劍铿一聲抵在了一塊,雙劍嗡嗡長嘯,在重重相交後又猛地離遠了,寒光一閃即逝。
在魏星闌收斂了些許後,兩人旗鼓相當,一時難分上下。
即便是冰雪裹身,洛衾也熱得非比尋常,索性解了身上的狐裘,往旁一甩,便将其挂在了樹枝上。
她額上遍布密汗,心砰砰直撞着心口,卻不敢掉以輕心,只怕一走神就又被破招。
氣力消散着,可渾身筋骨仍繃得很緊,她累得連玉白的臉上都泛起了紅雲,只得微微張嘴喘息。
枯枝上的落雪被驚得簌簌落下,雪花落在了魏星闌的劍尖上。只見劍身往上一挑,引得化水的落雪滾向了洛衾的眼底。
洛衾倏然閉眼,側耳聽着那長鳴的劍音,将魏星闌手中平砍而去的劍截在了劍擋之下。
那人必然逼近了她的耳邊,低聲說道:“霜兒果真厲害。”
她微一蹙眉,“你未用盡全力。”
“我還未全然掌握新的功法,你步步緊逼,還要我用盡全力同你打,這不是欺負我麽。”明明占據了上風,魏星闌卻硬是裝處一副可憐的模樣來。
洛衾:……
“明明是你處處截我的劍。”
魏星闌擡起了只見,在自己被截住的劍上點了點,“看如今是誰截誰,霜兒你睜眼還能說瞎話的麽。”
洛衾登時說不出話來。
那魏二小姐倏然退後,猛地甩出了一道劍光,洛衾側身一側,這才發覺劍光劈向的,是她身後的枯樹。
樹枝嘎吱一聲斷裂,而懸在上邊的酒壇也随即往下墜落。
只見那墨衫人疾步而出,手腕一轉,用劍柄挂住了酒壇上的吊繩。
那灰黑的酒壇晃悠了一下,牢牢地懸在了劍柄下。
“秋露白,上回你不是說想嘗嘗麽。”魏星闌回頭道。
洛衾愣了一瞬,将劍收回了鞘了,喘着氣點了一下頭。
魏星闌笑了,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抹遮眼的白巾,從洛衾的身後冷不丁給她蒙上了。
“你做什麽?”洛衾擡手就想把那白巾扯下來。
手剛擡起就被按了下去,那人還在她耳邊道:“這第一口要蒙着眼品,才品得出滋味來。”
這話也不知是真是假,洛衾猶豫了半晌,鬼使神差的就信了她。
忽然間酒香四溢,顯然是封口的厚土被拍開,遮在上邊的蓋布被揭開了。
“你循着酒味找過來,我已經幫你把壇子捧起了。”魏星闌低聲道。
洛衾看不見,就只能嗅着酒味緩緩湊近,軟唇冷不丁壓上了一物……
她起初還沒反應過來,過會發覺那人竟張開了嘴,還用牙咬她!
“你……”
她猛地擡手扯下了白巾,瞪着眼前的人,耳畔倏然緋紅一片,“你怎這般無恥?”
魏星闌卻一臉無辜,“是你輕薄了我,竟還說我無恥。”
洛衾擡手掩住了唇,耳畔的紅怎麽遮也遮不住,向來清冷的眸子裏籠着一層水霧,顯得那眼神也軟得像水一樣。
魏星闌笑了起來,卻又怕她氣極,連忙道:“這不是快要去找柳砌雲算賬了麽,路途遙遙,我想走前留點念想。”
洛衾睨着她,只覺得這話似乎有些不對,可又無閑深究。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