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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溫秋1

秋正揚第一次見溫水, 是中考結束的暑假。

他成績向來不錯,老師同學都認定他能考上重高,結果考試那天,他發揮失常,與重高失之交臂,連帶着那些信任都崩塌了。

他媽指着他鼻子罵他不争氣,他爸對他嗤之以鼻。

這個夏天熱的要死, 蟬鳴煩的要死,所有的一切都糟糕透頂。

“你平時不是成績都挺好的嗎?怎麽突然就發揮失常呢?”班主任眉毛擰在一起,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秋正揚大腦嗡嗡作響, 半天才低着頭說了聲“不知道”。

當了這麽久的好學生,他還不大習慣對面前這個對他照顧有加的老師撒謊。

秋正揚出了學校,站在太陽底下,瞪着金燦燦、幾乎要把人曬掉一層皮的太陽, 眼睛瞪得發疼,眼裏卻全是茫然。

他媽年前去參加了個高中同學會, 和據說是初戀的某個中年男人搞了婚外情,每天捧着手機聊騷。他不小心看過一次,內容不堪入目,令人作嘔。

兩個年紀加起來整條腿都該入土的油膩中年人, 惡心起來和吃心挖內髒的限制級恐怖片沒什麽差別——這是秋正揚的觀感。

這事在他中考前一周,終是紙包不住火,被他爸發現了。

兩人在家大吵一架,新賬舊賬滿天飛, 鍋碗瓢盆不要錢似得往地上砸,樓上樓下的鄰居被吵得紛紛來投訴,秋正揚只好放下複習,出門給鄰居們鞠躬道歉。

他本來以為這兩人肯定是要離婚的,結果等了一周,中考那天,他媽陪着他去考場,也不知是抱着什麽心情,對他說:“爸媽不會離婚的,你好好考。”

好好考個球。

秋正揚想,要是那天他媽沒跟他說這麽句話,或者是說等他考完就離婚,他講不定就不會和重高失之交臂,那樣,他也不會被班主任叫到學校,就不會在大熱天裏漫無目的的游蕩,晃來晃去,晃到一條偏僻雜亂的街道。

躲進陰影處,好像勉強避開了酷暑,沒了太陽的煎烤,風終于是涼的了。

秋正揚剛停下腳步準備去旁邊的便利店買瓶可樂,就聽見隔壁黑壓壓的巷口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摻雜着低吼怒罵,不用看就知道,裏頭鐵定上演着一場火熱的群架。

“操你媽的,有錢了不起啊?我今兒就讓你嘗嘗拳頭的滋味。”

被圍在中間的男生穿了件簡單的黑色上衣,他叼着煙,頭發有些淩亂,腳上的白鞋也被踩了幾個黑色的腳印,他擡起臉,笑得嚣張又狂妄,秋正揚愣是從他身上看出飛揚跋扈的氣質。

他把煙頭一口吐在面前胖子的身上,煙灰落了他一身。

“有錢就他媽了不起,就你這一身肥嫖,拳頭都軟綿綿的,跟你打架,別人還以為我我欺負人呢。”他雙手插兜,要多狂有多狂,“錘團棉花球,沒勁。”

秋正揚從小到大就沒打過架,所以小時候他特別羨慕那些會拳打腳踢賊帶勁的人。他沒買可樂,改買了條老冰棍,蹲在巷口對面的馬路牙子,隔着兩米多寬,中間坑坑窪窪、小石頭和灰塵滿天飛的水泥地,眯着眼觀戰。

一挑三,對手還是人高馬大的男人,身邊沒有趁手的武器,全憑一雙拳頭,位置還是在狹小漆黑的巷口,再能打,也架不住條件低下。

秋正揚看了眼手機,五分鐘過去了。

手裏的冰棍吃的差不多,他咬下最後一塊,拿着棍子一看,上面赫然寫着再來一根。

這是這段日子以來碰到的第一件好事兒。

戰役結束,四個人誰也沒讨着好,那三人沒想到這個毛頭小子這麽能打,死咬着不放,心中到底還是忌憚對方的身份,啐了口唾沫,一邊放狠話,一邊走了。

秋正揚跟老板娘換完冰棍後,拎着袋子過了街,對方正渾身狼狽的半蹲靠在牆壁上,捏着空蕩蕩的煙盒,滿臉煩躁。

他把冰棍丢進男生的懷裏。

男生視線冰冷地狠狠刮他一眼,“你誰?”

秋正揚手插在兜裏,居高臨下地看他片刻,忽然彎起嘴角,“送冰棍的活雷鋒。”

酷暑過去,高中入學,正式開始住宿生活。

他爸媽熬了一個暑假,在他開學前一天,因為他的事又大吵一架,嚷嚷着要離婚,收拾行李的秋正揚一聽,連忙從亂七八糟的櫃子裏翻出那本早該沒了的結婚證遞過去。

“離吧。”他說,“快點離,我不想再給鄰居道歉了。”

他媽看着結婚證半天,忽然指着他鼻子罵他白眼狼,秋正揚一動不動地看她,聽着白眼狼三個字從左耳穿進右耳,再從右耳繞進左耳,就這麽在他腦子裏蕩來蕩去。

最終化作他媽嗚咽的哭聲,和他爸帶着嗆鼻煙味的嘆息。

暑假的開頭亂七八糟,結尾也結的亂七八糟,完美的诠釋了什麽叫操蛋的生活。

到了學校,那些鬧人的煩心事被充滿朝氣的青春給覆蓋,他悶了一個暑假的心情,總算得以長吐一口氣。

寝室是标準的四人間,可惜他學號靠後,等分配到他的時候,四人間變成了雙人間,而室友還是個剛開學就不見人影的主子。

秋正揚直覺這位膽大包天的室友應該是個不良。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雷達一向準确,室友的确是個不良,就是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寝室禁止抽煙,要抽上天臺抽去。”

叼着煙的室友叫溫水,就是暑假那個一挑三,說着有錢就是了不起的朋友。兩人的初見是一根‘再來一根’的老冰棍,秋正揚還自稱了活雷鋒。

溫水擡頭看了眼活雷鋒,摁滅掉煙頭,“天臺上不去,要不然你幫我撬個鎖呗,活雷鋒。”

活雷鋒哪裏會撬鎖這門高超技術,但作為年級前十的優等生,老師眼中的學習委員,搞到天臺開鎖鑰匙也不是特別難。

秋正揚不抽煙,溫水起初還試着帶壞他,結果秋正揚就直接放話,再胡鬧就把他上天臺抽煙的事兒桶上老師那兒。因為知道這人拽的半死,老師都不怕,所以又丢了句不讓他抄作業,早上不叫他起床,不給他帶早餐等貼心服務。

溫水只好讪讪閉嘴,打消了念頭。

他郁悶地想,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依賴’別人了?秋正揚卻比他還郁悶,自己來上個學,好端端的怎麽就淪落到給室友當保姆了?

接觸半學期,秋正揚發現他這個不良室友除了目中無人些,其實也沒多大缺點。

雖然表面學習不好,但腦子還算靈光,期中考前逼着人複習了幾天,竟也考了個不錯的成績,連老師都懷疑他是不是抄的。

溫水轉着筆說:“嘁,我抄我是孫子。”

秋正揚從他桌上拿回自己的作業,“快叫爺爺。”

溫水抽了抽嘴角,勾住他脖子,“我比你大一歲,你叫我哥還差不多。”

秋正揚本來正收作業,突然被他勾住,身體一歪,手裏的作業嘩啦啦灑了一桌子,整個人朝對方身上倒去,嘴唇猝不及防磕到某個硬硬的東西。

他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愣怔的自己。

天臺因為圍欄低,擔心出意外,所以學校一般都不開放。

當然,這是對外的說法,高中課程緊張,尤其高三,壓力大的讓人喘不上氣,學生們頂着父母和老師的期待,身負重任,疲憊又乏力,卻無處可傾訴。

這種情況,難保一千人裏有那麽一個玻璃心,頂不住壓力想輕生,天臺頓時就成了最好的場合。

溫水真不是故意不鎖門,那天抽煙抽到一半,一潑大雨傾盆而下,短短幾秒鐘就被淋了個透心涼,衣服褲子全濕了,好巧不巧還有老師的腳步聲,他一着急,拔了鑰匙撒腿就跑,也沒注意門關沒關緊。

結果晚上晚修還沒下課,就聽說有個女生爬上天臺準備跳樓自殺。

學校頓時亂成一鍋粥,警車消防車救護車一輛接着一輛過來,學生們全都趴在窗戶朝外望,老師管都管不住。

只有秋正揚一個人覺得不對勁,他推了一把旁邊睡的不省人事的溫水,“你今天上天臺沒有?”

睡到一半被人叫醒,溫水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一看是秋正揚,也沒辦法發脾氣,只好悶聲說:“抽了根煙,結果突然就下了瓢雨,弄得我全身衣服都濕了。”

秋正揚一聽,心咯噔一聲掉了下去。

那位女同學表明上說是壓力太大,實際上是失戀了想不開,最後被父母老師勸住,消防人員趁對方動搖之際,迅速把人抓了回來。

有驚無險的一夜過去,但從來鎖着的天臺門為什麽突然開了,這事還得查。

跟老師要鑰匙的是秋正揚,所以他也被查了,從校長室出來後,溫水站在門口,“這事我的鍋,我去跟他們說。”

秋正揚一把拉住他,“別鬧。”

溫水皺着眉頭,“誰鬧了,我認真的。”

秋正揚踹了他一腳,“我也認真的。”

那女生的父母不依不饒,将責任都推給了學校,認為是他們沒管理好,才會出這事。

學校被鬧得沒辦法,偏偏天臺的監控還壞了,一直沒修理,查了接近一周時間,才終于鬧明白,原來是那女生自己去老師辦公室偷了天臺的鑰匙上去的。

秋正揚頓時松了口氣,只是之前的鎖被換掉,這次直接把天臺的門給焊死了。

“你的抽煙聖地沒了,以後把嘴巴管好,敢在寝室抽,我把你東西丢出去。”秋正揚挑着眉故意吓唬溫水。

溫水放下手裏的煙,丢進抽屜,撐着下巴問他,“那我煙瘾上來怎麽辦?”

秋正揚丢給他一顆糖,“吃棒棒糖。”

溫水嫌棄地看了看手裏草莓味兒的棒棒糖,砸吧了兩下嘴巴,拆開,然後趁秋正揚張嘴準備說話的時候,給他塞了進去,“我不愛吃糖。”

“我也不愛吃。”秋正揚說着,拉住他的手就要拔出去,結果沒想到溫水反過來扣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抓起一本練習冊,擋住他們的臉,直接親了上去。

他們坐在最後一排,講臺上是正在寫公式的數學老師,前面是正認真聽課的同學。

草莓味兒真他媽甜的膩人。這是秋正揚的第一個想法。

溫水親完,放開他,舔了舔唇,“這個糖我勉強可以戒煙。”

“啪——”

“你兩在後面幹嘛呢?當我瞎啊,拿個英語練習冊擋着!”

全班頓時哄堂大笑。

溫水腦門猝不及防的被數學老師用粉筆砸了下,咂咂嘴,起身,“老師我吃個糖。”

老師氣得半死,“甜嗎?”

溫水舔了舔唇,若有所思地說:“草莓味,特甜。”說完還晃了晃手裏粉紅色的棒棒糖。

顏色和秋正揚耳朵上的顏色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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