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1章 番外溫秋3

小桃心不見了。

秋正揚看着自己公事包上那根孤零零的不鏽鋼鏈子, 整個人都懵了,玄關處的快遞盒被他無情的踹到一邊,外套都來不及穿,直接開門跑進電梯。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他身上還帶着酒氣,腦子亂糟糟,心跳快的要沖出天靈蓋, 愣是想不起來,小桃心到底是什麽時候丢的。

是下班高峰期的地鐵上,還是方才吃飯時的餐廳裏, 亦或者是剛剛坐的出租車。

掉哪裏都有可能,可那麽小、那麽久的一個小挂件,掉哪裏都會被人當成一文不值的垃圾。可能被人踩了踢到馬路去,被飛馳而過的汽車壓碎成渣, 也可能已經被店家當做垃圾掃進某個垃圾箱裏,呆在黑色的塑料袋裏, 等待明白被送進垃圾處理場。

從餐廳裏出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店即将打烊,前臺姑娘疑惑的目光還停留在腦海裏。

深冬的風帶着刺骨寒意,從毛孔鑽進皮膚裏, 再随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秋正揚站了半天,看着面前的車輛來來往往,只穿了件單薄毛衣的他被凍得渾身僵硬,半天也邁不出步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 身後的店門突然有人走過來出來,拍了拍他肩膀:“先生,你還好嗎?”

秋正揚想說他一點也不好,他丢的不止有小桃心,一同消失的還有守了十年的愛情。他什麽都沒了。

“沒事,不好意思,我這就離開,打擾了。”

秋正揚沒去看那姑娘的表情,他徒步走了半天,遠遠的,突然看見路燈下似乎有什麽東西,他眼睛一亮,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幾乎連跑帶爬的沖了過去。

高三那年,他為了考上好大學,每天晚上熄燈後,就躲在被窩裏打着手電筒複習,一年下來,把眼睛折騰壞了。

近視了好多年,還沒習慣帶眼鏡,看東西都是馬賽克一片,經常十米開外人畜不分。

等他跑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那不是他心心念念着的小桃心,只是一枚不知道是誰遺棄的粉紅色圓珠子。

秋正揚蹲在路燈下,将粉紅色的圓珠子撿起來,捏在手裏。

他看了好久,久到身邊的路人都沒剩幾個,久到他雙腿發麻快要站不起來,久到天上開始下雪,掉落在頭發上,久到身體裏的每一顆細胞似乎都要在這個冬天被凍成碎渣。

他終于慢慢意識到,那顆他小心愛護了十年的小桃心,也許再也找不回來了。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秋正揚還沉浸在劇烈的悲傷裏,他自暴自棄的捏着那顆小桃心,倚靠着路燈,在這片冰冷的雪夜裏坐下。

看清來電顯示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調整好聲音。

“我們要結婚啦,下周的婚禮,你來嗎?包機票包酒店包所有一切行程!”

謝童興高采烈的聲音在電話另一端響起,秋正揚恍惚了好一會兒,對面的謝童沒聽見回答,才想起來國內現在還是晚上,連忙道歉。

“沒關系,我還沒睡。”秋正揚啞着嗓音道,“下周是嗎?”

謝童說:“對,你有空嗎?沒空的話也沒事……”

秋正揚眯起眼睛,吸了吸鼻子,“當然去啊。”

謝童在那頭開始嘿嘿嘿的傻笑,沒一會兒就聽見另一道男聲傳過來,讓他快點兒挂電話,馬上到店裏了要挑選禮服呢。

秋正揚一聽,就知道是袁星然的聲音。

他心裏羨慕的不得了。

他和謝童是在大學後才重新取得聯系的。

據他所知,兩人從高中時期開始交往,大學考到一座城市,在大四那年向家裏出櫃,沒多久,秋正揚就聽謝童說他要出國深造,一問才知道,深造事小,家裏想把他兩分開才是真。

那天,他陪謝童呆在酒吧裏喝了個爛醉,或許說他看着謝童趴在桌上,一邊喝一邊哭,哭到最後,又醉死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嘴裏喃喃的都是袁星然的名字,。

當時他一下就想起了當年溫水離開時的自己。

一連灌了好幾杯高濃度的烈酒,才忍住了跟着一起哭的欲望。

他和謝童不一樣,謝童趴在桌子上哭的再兇,喝的再不省人事,最後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總會過來接他回家,黑着臉把人兇一頓,又抱在懷裏給他仔細擦眼淚,再把人背起來,一邊嫌棄他是不是又重了,一邊又小心翼翼生怕人掉下去。

秋正揚看的又心酸,又羨慕。

他那會總是會忍不住想,假如他和溫水沒分開,他們會不會也像這樣,在一方喝的酩酊大醉時,哪怕是深夜,也會驅車來接人回家。

那顆路邊撿的小珠子被秋正揚帶回了家,擱置在床頭的抽屜。

婚禮當天,秋正揚發現來參加的人并不多,除了雙方父母,就是部分關系親密的好友,其中還有幾張外國友人的面孔,想來應該是謝童在這邊上學時的同學。

這些外國人在過程裏,還試圖向他搭話。

秋正揚英語一般,只能勉強口語交流,本來只是想随口應付幾句,結果沒想到對方格外熱情,到了結束,甚至還掏出手機問他要郵箱。

“他說他特別喜歡你。”

謝童下了場,穿着白色的西裝,頭發做了個簡單的發型,這幾年他個子長了不少,快一米八,眼睛格外漂亮,裏頭好像閃着一團永不滅的光。

秋正揚知道,那是對未來的期望。

“歐洲人喜歡我?”

謝童點點頭,貼着他的耳朵小聲道:“他是個雙,雖然人不錯,但感情太亂啦,你別搭理他呀,他覺得沒意思就沒事兒了。”

秋正揚還沒來得及說好,謝童就被後邊過來的袁星然拽了過去。

“客人不接待就算了,還把老公落在旁邊,和別的男人咬耳朵,能耐了你,嗯?”

謝童拍開他的手:“大家都看着,別動手動腳啊你。”

袁星然勾着他脖子,貼在謝童耳邊:“咱兩都結婚了,你害羞個什麽勁。”

謝童反駁道:“誰害羞了!”

袁星然捏住他的臉:“你呀,不害羞的話你證明給我看看。”

“怎麽證明?”

袁星然不要臉的指了指自己,“親一個呗。”

“……”謝童看了看身後的秋正揚,紅着臉罵他,“臭不要臉的!”

“跟你我還要什麽臉呢。”

秋正揚被喂了一嘴狗糧,又羨慕又心塞,末了,又覺得有些開心。

看着袁星然和謝童,他好像能稍微想象一下,假如他和溫水結婚的模樣。

其實也沒奢望太多,只是有個念想足夠他繼續撐下去,就夠了。

婚禮結束的那個晚上,秋正揚在樓下買煙的時候,意外遇到了袁星然。對方手裏拿了好幾包濕紙巾。

“你打算這麽一直等着?”袁星然突然問。

秋正揚抽出一根煙,笑了笑:“要不然也不知道幹什麽。”

袁星然和謝童不一樣,秋正揚和對方的談話次數并不多,過去的幾次基本都是因為謝童才會和對方有交集。

兩人沉默的買完東西後,上樓時,袁星然突然說,“熬一熬就過去了。”

熬一熬就過去了。

秋正揚望着向上飄浮的煙霧,眯起了眼睛。

他熬了十年,從一個被迫随波逐流的高中生,熬到身邊人都成家立業娶妻生子,馬上奔三的成年人。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八萬七千六百個小時。

這輩子還有多少個十年呢?

秋正揚掐指一算,又覺得自己還很年輕。

可他怕自己再等下去,人老珠黃,那到時候再遇見溫水,對方還喜歡他麽?畢竟記憶裏那個洋溢青春的少年變成一個叼着煙又無趣的男人,會不會覺得物是人非。

“你什麽時候回去?”

秋正揚沒想到那個在婚禮上對他表現出非比尋常熱情的外國人,居然會在婚禮結束的幾天後,再次找上門來。

“明天的機票。”

外國人表情立馬變得失望,“這麽快嗎?為什麽不多玩玩呢?英國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啊!要不然我帶你去吧。”

秋正揚說了一連串推辭的理由,然而也許是有地域差異的緣故,這位外國人絲毫沒聽出來他就是單純的不想和他出門,還在那裏不停的逼叨,甚至掏出ipad開始看地圖。

“不好意思,我有約了。”

外國人一頓,“誰?”

“我男朋友。”

“……”

秋正揚也希望自己沒有說謊,可男朋友在十年前就離開了,如今尚還音信全無,就連約定也是他單方面。

約好這輩子都等他。

一個冬天過去,春天漸漸暖和起來,秋正揚那顆小桃心還是再也沒找着了。

謝童在一個溫暖的早晨裏,給他打了通越洋電話,說他和袁星然要回國了,以後就定居在國內,方面照顧父母。

秋正揚聽着對方訴說這他們未來的展圖,聽得很是開心。

也許是因為他沒有的緣故,所以秋正揚總是特別樂意聽謝童講他和袁星然的事情,這樣一來,好像他也能想象一下未來某一天,溫水回來後他們會怎麽樣。

住在一棟房子裏,用着同款的牙刷和牙杯,匆匆忙忙的吃早餐,在小區門口告別各自上班,偶爾開車的一方也許能送對方一程,下午買菜回家,他做飯,溫水洗碗,對方笨手笨腳肯定要把碗打碎,但是多洗幾次習慣就好了,畢竟煮飯的人不洗碗,這是欽定的規矩。

他們也許可以養一只貓或者一條狗,假如溫水都不喜歡,那就買個掃地機器人當兒子養。

生活可以有很多種模式,秋正揚并沒有什麽硬性要求,他只有一個奢望,未來裏有個名叫溫水的人就好了。

這個未來他逍想了好久好久,萬事俱備,只欠溫水那股東風吹來。

“你來機場嗎?”回國的前一天,謝童又打來電話。

秋正揚問:“你們幾點的飛機,我可能趕不上……”

“晚上七點,趕得上,肯定趕得上!”謝童發現自己語氣有點過激,連忙平複道,“你來吧,咱們好久沒見了。”

秋正揚:“咱們上個月不才見過?”

謝童凝噎半晌:“那也已經一個月啦,總之你就來嘛!”

公司到機場有一個多鐘的路程,中間還可能堵車,秋正揚五點下班,飯都沒吃直接趕過去,結果因為高峰期,直接堵到快八點才到機場。

他正準備打電話問問謝童是不是直接回去時,遠遠看見一個人,在這尚還有些微涼,需要穿件外套的初春的季節裏,叼着一根冰棍。

他長的很高,穿着大衣,帶着帽子,看不清臉,只能從露出來的半截冰棍裏判斷出那根應該是絕大部分國人都吃過的老字號——老冰棍。

秋正揚的心一下就跳起來了。

他邁開腳步,從開始的走,到後面的瘋跑,僅僅只有三秒的轉換。

“咔擦。”

那人将冰棍的最後一口咬碎,露出一根幹淨的棍子。

秋正揚見他轉過頭,熟悉的面容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溫水摘下帽子,張開雙臂,丢下行李,朝他飛奔過來,兩個奔跑的人撞了個滿懷。

這是兩個人十年光陰的碰撞。

他們先在這個人流不斷的機場裏接了個吻,秋正揚哆哆嗦嗦的親着這片冰涼的嘴唇,眼淚嘩啦一下掉的停不下來。

溫水放開他,也紅着眼眶給他擦眼淚。

兩人就這麽抱在一起,又哭又親了好一會,誰也沒空思考明天會不會上新聞的事情。

“春天吃什麽冰棍,小心拉肚子。”秋正揚咽了咽口水,相隔十年的第一句話,依然是熟悉的訓斥,然而濃烈的哭腔卻沒有半點威脅力。

溫水放開他,舉起手中的冰棍給他看。

“我中獎了,”溫水笑道,“再來一根。”

(全文完結)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