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張汐顏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好好休息過, 哪怕憋了滿肚子氣, 又有一個懷有別樣心思的柳雨在旁邊, 終究是擋不住困意, 很快睡着了。
柳雨悄悄地滑進張汐顏的被窩熟門熟路地攬上腰,心滿意足地喟嘆一聲, 心說:“你是道士,我是妖女, 我們也算是門當戶對了。”靠着張汐顏, 很快也睡熟了。
遠處的村子裏傳來雞打鳴的聲音, 張汐顏從睡夢中驚醒,發現身旁睡着的不是冷冰冰的三姑奶奶。她正蜷在一個溫軟的懷抱裏,耳畔是沉穩帶着熱氣的呼吸, 一條觸感細膩光滑的胳膊攬住她的腰,還有一條不老實的腿跨過她的腿壓在她身上。
是柳雨。
張汐顏暗松口氣。哪怕姿勢略羞恥, 反正柳雨睡着了,只要身邊睡的不是三姑奶奶……不對呀,柳雨又鑽進了她的被窩。算了,柳雨這又不是第一次, 她把柳雨趕出去, 又得一頓較勁,最後還得輸。她有那功夫跟柳雨折騰,還不如多補會兒覺。張汐顏抓緊時間再睡會兒, 現在不用泡藥浴了, 她可以多睡一個時辰。
敲門聲突然響起, 一起響起的還有三姑奶奶幽幽的喊聲:“起床泡藥浴了。”
張汐顏要瘋:為什麽現在還要泡藥浴?她都出師了。
柳雨也倏地睜開眼,先是看了眼懷裏的張汐顏,又再扭頭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起床?做夢吧。她剛要繼續睡,又聽到敲門聲和喊聲:“起床泡藥浴了。”确确實實是三姑奶奶的聲音。鬼一樣的三姑奶奶,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站在門外半點氣息都沒有,她這麽喊門真不是半夜三更鬼敲門?她很想悄悄地問張汐顏句:你家不是道士麽?
她真想慫恿張汐顏提劍出去收鬼,不過,沒敢。
她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起床?
柳雨正想問,你家三姑奶奶是不是睡迷糊弄錯時間了,就見張汐顏起身從她的身旁爬下床。她提醒句,“這會兒才淩晨三點。”
張汐顏說了句,“我知道。”她認命地去打開房門,有氣無力地說,“我出師了。”
三姑奶奶問她,“出師就不用練功嗎?中了蠱還不好好修煉蠱術,你偷懶會變成我這樣,美貌還要不要了。”
張汐顏氣得直咬牙,“下輩子打死我也不投胎到你們家。”
三姑奶奶說她:“少立flag。”提着兩桶熱騰騰的藥浴水進屋,說:“還成,還知道出來開門。”她到浴桶前,見裏面的洗澡水還在,又指使張汐顏把昨天的洗澡水放了,将桶刷幹淨。
柳雨起身,懶洋洋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這祖孫倆,說:“你家練功這麽勤快的嗎?周扒皮家的長工都沒你們起得早。”
三姑奶奶說:“張希明但凡練功能再勤快些,不至于廢掉兩條腿。”
柳雨撇嘴,心說:我爸喜歡拿別人家的孩子說事,你家倒是拿自家孩子當壞榜樣。
張汐顏乖乖地放幹淨水,又去提了桶水把浴桶涮幹淨,将藥浴水倒進去。她發現藥材和藥味都和之前的不一樣,問:“換藥了?”
三姑奶奶說:“以前的方子不适用了。我看你瘦得厲害,氣血精元都有不足的症狀,給你另外配了副。”
張汐顏脫了衣服坐進去便感覺紮疼的感覺順着肌膚往骨頭裏鑽,痛得發出“啊——”地一聲痛呼,掙紮着要起身,又被三姑奶奶按住。她哆嗦着趴在浴桶邊,喊:“怎麽換藥方了還這麽疼。”痛得她的眼淚都出來了。
三姑奶奶撇嘴,“誰叫你這麽嬌氣怕疼,不讓你多适應适應,戰鬥中受傷疼起來給敵人可趁之機,那才叫完。這是我特意給你加進去的。這方子要連泡七天,促進新陳代謝,把你體內陳積的毒素都排一排。”
張汐顏的雙手緊緊地摳在桶壁上,咬牙切齒地坐回去,盤膝打坐,手上結印。
三姑奶奶見張汐顏坐穩了,這才放開手,說:“你體內的花神蠱剛從蠱種長成子蠱,等數量壯大到夠填滿煉蠱鼎的時候才能煉本命靈蠱。”她看了眼柳雨,繼續說,“花神蠱的子蠱和虻蚊蠱有相似相通處,都是體型小以數量取勝,這種蠱在體內的數量多了,能把人從內至外吃光,以此為本命蠱的人,如果修煉不得法,都難然難逃一死。”她說完還意有所指地掃了眼柳雨:這個就是瞎胡練的。
柳雨到浴桶邊,見張汐顏疼得嘴唇都在顫額頭上全是冷汗,說三姑奶奶:“你家練功……”是不是太兇殘了點。她收到三姑奶奶刀子一樣的眼神,沒敢把後半句說出來,也沒敢把心疼和關心流露出來。自家老婆,自己悄悄疼就好了,不然鬼一樣的三姑奶奶還不知道得怎麽加碼收拾人呢。
三姑奶奶瞥了眼打醬油式的柳雨,繼續說,“昨晚我已經告訴過你們用煉制本命靈蠱的法子來解決這個問題。”她說到這裏,頓了下,說:“本命蠱,也是母蠱,有它在,就能分裂子蠱。一條花神蠱,只要食物充足,可以分裂出無數條蠱,反之,千萬條蠱也可以聚成一條。我說的是聚,不是吞噬,吞噬是煉制母蠱。聚是指成千上萬條子蠱受一條母蠱或蠱主操控,宛若一體。以花神蠱修煉蠱身的人,便是用千千萬萬條蠱取代自己的身體,而自己則寄身于這千萬條蠱。”她頓了下,說:“如果聽不明白,那就跟你們看的那西方片裏的吸血鬼變成成百上千只蝙蝠是一個道理。”
柳雨的腦海中記住的修煉方法就是三姑奶奶說的後者,“聚蠱”修煉蠱神,修煉到那一步被稱作“蠱神”,不死不滅,哪怕整個人都被燒沒了,只要有一條蠱活着,都能夠借蠱重生。她之前修煉的就是這個路數,但三姑奶奶昨天卻說會被蠱吃掉。那麽有一個問題,修煉蠱身,到最後是人還是蠱?人的意識蠱的身體?還是直接GAME VOER,所謂的“蠱神”會不會是花神蠱蠱惑人當它的培育皿騙局?
簡單點說,現在出現的修煉方法有兩個,一個是走專精路線,煉制本命靈蠱,也就是母蠱,相當于多個器官。一個是走數量路線,修煉蠱身,把身體煉成蠱。前且安全,但收益相對較小。後者危險但可能是暴利,當然也可能把命賠進去。柳雨其實挺想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生意人嘛。
三姑奶奶對是嚴厲地對張汐顏說:”張汐顏,你記住,花神蠱只煉制一條,留一條母蠱就夠了,不要留子蠱或蠱種在身上,不管是血液裏還是其它內腑都不要留,別去修煉蠱身。”
柳雨心說:“幸好我家沒有大家長,我可以自由選擇。”
張汐顏應下,嘴唇哆嗦着說:“三姑奶奶,我們回頭再聊。”她準備入定,會減少點疼痛感。
三姑奶奶一巴掌拍到張汐顏的背上,說:“不準入定,好好忍着。”
柳雨側目:虎姑婆呀!
她突然覺得強押着她讀書的爸媽比起三姑奶奶簡直是天使。
張汐顏疼得一口咬在桶浴壁上,很想泡完藥浴就收拾行李下山。可三姑奶奶說要泡一周,她不敢走,她只好悄悄地運行周天,經緩減疼痛。
三姑奶奶看出她的氣息流動,倒是沒攔着。
熱水越泡越熱,張汐顏熱得滿頭大汗,臉都蒸紅了。她咬牙切齒地喊:“柳雨,你出去。”本來就夠慘的了,旁邊還有個圍觀的,很丢人的。那貨還是一個嘴損的,指不定回頭得怎麽嘲笑她泡藥浴泡到哭。
柳雨才不出去,她說:“我再補一會兒覺。”上床,鑽回被窩,趴床上看着張汐顏泡藥浴。
張汐顏差點被柳雨氣哭。她在這裏疼得死去活來,那貨還能回去補覺。
張汐顏泡了一個時辰,泡得像只熟透的蝦子,才渾身虛脫地被三姑奶奶從浴桶裏撈出來。
柳雨看着鬼一樣的三姑奶奶抱着她老婆,她老婆乖巧無比地靠在懷裏,頓時羨慕嫉妒恨:我的老婆,我自己抱呗。
不過,不是在自己的地盤上,不敢去挑釁三姑奶奶的威嚴。
她琢磨着,還要泡一周,要不明天我幫三姑奶奶幹活?
她再想到張汐顏在浴桶裏疼得淚水連連的樣子,還是算了。張汐顏再氣三姑奶奶也得乖乖聽話,她要是那樣幹了,會被張汐顏記恨,萬一再被拉黑怎麽辦。
張汐顏歇了一會兒,又去洗了頭和澡,之後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她穿戴整齊,到外面對三姑奶奶說,“你把那味鑽心透骨草去了。”
三姑奶奶問她:“你要上天?”
那藥除了疼,沒有任何用處,訓練對痛感的忍耐也得有個度!張汐顏是真急眼了,再看三姑奶奶死倔說不通,氣得扭頭就往外走。
三姑奶奶噴她:“說你嬌氣你還不承認。”
張汐顏想說,你不怕疼你去呀,可三姑奶奶是真不怕疼,人家沒痛感。她在腿上挂上沙袋、手臂套上沉重的臂環,出了老宅大門,沿着山道晨跑,心裏氣得不行!當道士又苦又危險,賺的每一分錢都是賣命掙來的,幹哪一行都比當道士強。人家說人生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現在科技發達,早就機械化了,各行各業都輕松起來,唯獨當道士,苦得跟黃連似的,到建築工地幹活都比當道士輕松。
沒一會兒,柳雨跟上來了。
張汐顏氣憤地開怼:“你離我遠點。”要不是這貨,她也不會淪落到回來當道士。
柳雨見到張汐顏那泛紅發狠的目光,立即放慢步子,跟在張汐顏的身後跑。她看張汐顏腳上的沙袋都不輕,心說,“難怪身手變得這麽好。”也不知道這三年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跑了一段,突然見到前面有一個大泥坑,泥坑中間豎着高低不平的木樁,每根柱子之間相隔一到兩米遠不等,有點類似練武的梅花樁。
張汐顏踮起腳尖踩在柱子頂端那只夠堪堪落個腳的木樁上,利落無比地連跑帶跳,三兩下就邁過了大坑,拐過前面的小路,跑沒影了。
這要是摔下去,絕對變成泥人,還是滾好幾圈的那種。柳雨決定繞路。
她繞過泥坑,就見草叢裏灑滿了鐵蒺藜。四根伸出來的尖刺,無論怎麽撒出去,總有一面朝上,誰要是踩上,能把腳紮穿。這裏的草叢又深又密,不知道有多少鐵蒺藜,稍不注意就得踩上,即便小心行走,也不知道草叢底下或泥土中有沒有埋有這個。她總不能每走一步都扒開草或翻土吧。周圍的或借助落腳的石頭或木板都找不到一塊,明顯是被清理過的。很顯然,這是專給張汐顏準備的。她們這一路都沒看到其他人,且這條路只夠一個人并走,兩個人錯個道都困難,說明平時很少有其他人過來。
柳雨怕掉坑裏又繞不過去,只好留在這裏等。
她等了半天沒等到張汐顏,再看太陽都升得老高,心想:“不會不回來了吧?”索性回去等。
她邁進老宅大門就見到張汐顏正站在院子裏的水井旁提水。
柳雨:“……”姐姐,你是跑一圈不繞回來,好歹說一聲呀。
張汐顏撩起袖子,洗了臉和手,掀開衣領用濕毛巾把頸部、手臂、後背和胸脯的汗擦幹,默不做聲地去堂屋吃飯。
來吃早餐的只有三姑奶奶、張汐顏、大嫂和柳雨,沒見到老太爺和張老觀主。柳雨知道他們家秘密多,沒多問。她讨好地給張汐顏夾菜。
張汐顏端起碗避開了,一記眼刀殺過去:離我遠點!
大嫂說:“別沖柳雨發火,她又沒得罪你。”得罪你的是三姑奶奶,你找她去。她幫着熬的藥,知道三姑奶奶都放了些什麽,要不是她提前撈走不少藥渣,張汐顏就不是鬧點小情緒發點脾氣了。
張汐顏冷聲說:“要不是她,我不會回家來道當士。”
三姑奶奶扭頭對大嫂吩咐,“中午給柳雨加道菜,把過山風宰了炖蛇羹,頭長上包的那條。”
柳雨:“……”三姑奶奶,你這是獎勵我還是坑我。
三姑奶奶見張汐顏是真急眼了,說:“行了,我給你減量,成嗎?”
張汐顏知道三姑奶奶不可能全減,面無表情地“嗯”了聲,默默扒飯。她想了想,擡起頭,視線從柳雨和三姑奶奶身上掃過,眸光微閃,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三姑奶奶對張汐顏悄的小算盤全不看在眼裏:還能上天不成?
柳雨安靜如雞,她有種不好的感覺:老婆生氣真可怕。
張汐顏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飯,放下碗筷,出門,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三姑奶奶扭頭對大嫂吩咐句,“你去村裏跟守山的說一聲,沒我發話,誰敢把張汐顏放下山,我打斷誰的腿。”她想了想,說:“算了,我自己去。”放下碗筷,走了。
柳雨等三姑奶奶出門,才悄聲問,“大嫂,一直這麽兇殘的嗎?”
大嫂說:“在家裏受點苦,出去少點危險,嚴有嚴的好。”家裏如今只有這麽一個指望,可不得嚴厲些。張希堂和張希明弄成那樣,即便治好也得一切重頭開始練,能恢複幾成都難說。張汐月和張希正的天資有限,掙口飯吃還行,生死大事上能指望上的還是張汐顏。
柳雨暗自琢磨,打算把張汐顏拐去花集村或者是拐到她爸公司上班,當個風水顧問賺錢多容易,輕松又沒危險,還不用接受這種魔鬼式訓練。她決把花神蠱煉好些,以後就靠花神蠱保護她了,花神蠱保護不了的還有保镖,她不缺請保镖的錢。
中午,張汐顏沒有回來吃午飯。好在有兇殘的三姑奶奶放話,柳雨不用擔心張汐顏扔下她偷偷下山離家出走。
大嫂忙得不見影,三姑奶奶也不見人,老宅裏就只有一個超級宅的大叔,柳雨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手機沒信號,連WIFI都沒有,讓柳雨很是懷疑三姑奶奶把路由器關了。她上不了網,也不好四處亂走,于是窩在張汐顏的屋子裏,把頭頂上的瓦來回地數了八遍,還提前把晚上的覺睡了。
終于,到傍晚開始擺桌子要吃飯的時候,張汐顏回來了。
穿着一身幹幹淨淨道袍出門的張汐顏回來的時候髒得沒眼看,身上各種味道混雜,讓柳雨很懷疑張汐顏是不是鑽蠱窩裏偷吃去了。她身上不僅有蠱味,還有很難聞的藥味、屍臭味混着防腐劑的味道,還詭異地帶着油漆味。空手出門的張汐顏,身後還背着一個背簍。
滿屋子的人齊刷刷地全看着她。
張汐顏淡淡地解釋句,“張嘯林給老祖宗上漆的時候,有具棺材年代太久,被他不小心一腳踩爛,詐屍了。”
柳雨:“……”
太爺爺的眼皮一跳,問:“哪位老祖宗詐屍了?”
張汐顏:“天字十三號大紅棺材銅甲屍那個。”她憋了兩秒,扔下句,“皮糙肉厚,只有頸椎是弱點,當時情況有點緊急……”
張老觀主問:“你把祖宗的脖子拗斷了?”
張汐顏心說:“您太高看我了。您看我敢嗎?”
三姑奶奶沒好氣地說:“開機關了。你聞她身上的味兒。”她問:“你把祖宗的腦袋給鍘了?”
張汐顏嗯了聲,說:“該給祖宗們換棺材了。”說完,扔下書簍,跑去提水。
三姑奶奶問:“書簍裏又是什麽?”
張汐顏頭都沒回,“兩千多年前拿了花祭部落的東西,可不得還給人家。”
三姑奶奶:“……”
張老太爺:“……”
張老觀主:“……”
大嫂:“……”
大嫂:“廚房還炖着湯。”飛快地閃了。
柳雨立即撇清,“您家祖上的東西跟我沒關系,我們花祭部落已經決定改行發展農貿産品,這些你們收好。我去幫大嫂炖湯。”起身,去了廚房,心說:媳婦兒,你不怕三姑奶奶扒了你的皮呀。
三姑奶奶起身去提起書簍,見到裏面不僅有書,還有煉蠱的一些材料。書不多,其中三本是蠱術基礎入門講解,還有兩本是錘煉體魄的,一本是藥浴,一本是煉體法門,另外兩本是巫道的內功心法。這幾本都是正路子,不是什麽害人的邪門東西。她把書拿給張老太爺過目,又給張老觀主看過,說:“我看着這幾本還成,抄一份給柳雨,讓她帶回去。”
張老太爺翻過書,點點頭,說,“成。”他頓了下,說:“不過,還是得告誡他們,功法是練來防身救人的,不能拿去害人。”
三姑奶奶說:“憑花祭部落裏的東西和花神蠱,要害人早害了,不差這幾本功法,倒是這幾本功法對他們的修行有益,也能把他們往正路上領。柳雨那情況要是沒點正宗法門引導,很容易走歪到邪路上。”
張老觀主也同意,說:“我看可以。”他頓了下,說:“我去看看嘯林那孩子,清明後才檢查過的棺材,怎麽可能會被一腳踩壞。那小子從小就淘氣,肯定是想把祖宗翻出來搞事。皮癢了他。”說完,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