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張汐顏在這種情況下, 無論是回到不回來, 還是回答會回來,都不合适,二代祖宗又不是傻,迂回打太極反而會更傷人, 于是張汐顏果斷地決定灌他毒雞湯。她說道:“世事變幻無常,凡事有始有終。塵揚得再高, 總有塵埃落塵的一天。修行路上走得再遠,水流得再遠,也終有盡頭。”
柳雨聞言驚愕地扭頭朝着張汐顏看去:你瞎扯什麽犢子呢。
張汐顏擔心柳雨露餡, 內心則在冷哼, 面上一片雲淡風輕。她扭頭看向張繼平, 說:“我是黎蟲蟲的轉世之身,這是不可否認的事,我是張汐顏,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論血緣, 你是張汐顏的二代祖宗, 可我在情感上沒辦法把你當成二代祖宗, 我想會有黎蟲蟲殘留的情感在。我是黎蟲蟲的輪回轉世, 很多以前的事都忘了, 很多以前的人也都忘了。”
“世事也好, 人也好, 都是在不斷前行的。”
“你與黎蟲蟲守在張家村兩千多年, 如今黎未和烏玄從花祭部落的大陣回了故鄉, 庚辰已經快到窮途末路,這條路黎未用不上了,但它已經成為張家立足的根本之一。張家子孫世世代代紮根在這裏,出生在這裏,成長在這裏,最終葬在這裏,又或許還會從這裏出發,去到你阿娘所說的故鄉,不周山。”
張汐顏說:“你如今進入化靈境,蠱術修煉有成,不再是瀕死之人,不再是不生不死的蠱屍,可曾想過将來要走什麽路?留在張家村,去如今的人類文明世界走走看看,亦或是去往不周山?”果斷地轉移方向,別問你阿娘回不回來,問你自己去哪吧。
張繼平看了眼柳雨,自然沒有忽略掉這兩人剛才的眉來眼去。他阿娘是個直脾氣的利落性子,但凡顧左右而言其它,必然是心虛。他便明白,阿娘還是阿娘,一個有了張汐顏身份的阿娘。
阿娘現在的樣子很像他小時候生病,因為喝藥,怕藥性沖突加重病情,忌口。阿娘饞了,又怕他鬧,于是讓他爹偷偷地下山買了好吃的回來。他覺得他倆有古怪,發着燒,一路找到後山樹林,看着他阿娘和阿爹偷吃,不僅擺着好幾種鹵肉,還逮了山雞野兔來烤,油滋滋的山雞野兔烤及金黃,肥美的雞腿和兔腿已經沒有了。
如今他已經不是小時候,自然不會為那點事委屈得嚎啕大哭,但此刻的滋味卻是相同的。阿娘背着他找了個女後爹,還打算又撇下他。還說他是唯一的親兒子,山裏撿來的吧。
張汐顏見張繼平沒回應,果斷地結束讨論這個問題。
她撤了張繼平布下的禁制,安排活計。她對張繼平說:“你把放出去的蠱蟲以及那些蟲子留下的毒都清理幹淨,再在除進山的路以外的地方布下迷障不要讓別人輕易進到張家村來。”
張繼平扭頭看向張汐顏,有點想罷工。不過想到他阿娘的暴脾氣和拳頭,面無表情地颔首,說:“阿娘去哪,我去哪。”扭頭,走了。
張汐顏:“……”
柳雨:“……”她看向張汐顏,說:“粘上你了?黎蟲蟲的兒子怎麽這麽粘媽?”
張汐顏:“……”我哪知道。她是天降兒子,更冤好不好!她得趕緊把張家村的事情解決完,早點走人。三姑奶奶多英明,不回來過年,就不用面對這愁人的二代祖宗。
張汐顏又讓羅钜去買棺材。
人死入土為安,即使是變成蠱屍,那也是張家的祖宗,得安葬。
蠱屍有劇毒,如果是焚化,會有毒煙飄散,很容易誤傷人,需要擡棺葬入地下深處。以前是把棺材安放在萬棺陣,由得死去的蠱屍自行腐爛,釋放出來的毒氣成為守護祖陵的一部分。萬棺陣已毀,張家村的藏書樓和黑牢還在,又有張道昆和張道颍接下道統,還有那麽多活着的蠱屍祖宗需要安置,需要重建萬棺陣。此次戰死的蠱屍祖宗也需要入葬祖陵葬在新建的萬棺陣中,眼下只能裝入棺材中讓張繼平找地方暫時放置,等祖陵建好再遷進去。
張汐顏把張繼平安排去收屍,又讓張道昆和張道颍留守山上好好跟着二代祖宗修行,當天下午就帶着柳雨和游清微她們溜了。
過年她都不在山上過了,把用來過年的錢折成年終獎發給夥計們,讓他們回家跟家人過個團圓年。
至于張道昆和張道颍,留在山上在二代祖宗那裏敬孝吧,多聯絡點感情,以後她跟柳雨她們走後,他們兄妹妹倆還得靠着二代祖宗保佑。
張汐顏到了山腳,便從停在路邊的車子裏、山上看風景的游客中找到不少盯梢的人。
如果是普通人,很難注意到這些穿着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的人,但她現在的五感特別敏銳,誰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或者是附近有誰突然提到她,聲音和畫面會像放大鏡般投入到她的腦海中,對方的聲音面貌言行動作舉行全都烙在腦海裏,比近距離看着還要清楚。
仿佛經過昨夜的那場戰鬥,她的力量又提升了,又似乎是能夠更好地掌握蘊藏在體內的力量了。或許她現在的本事,比起黎蟲蟲來還差遠了吧。
張汐顏離開鎮子,到市區找了家酒店住下,跟游清微定下後續方案。
說白了,道門就是一個行業統稱,并不是嚴密組織,道門的規矩其實也就是行業規矩。任何一個行業,人多了就什麽樣的人都有了,行業規矩之下還有暗箱操作。道門中不缺本事強大的事,但道門并不強大,就像滿是漏縫的篩子處處漏水漏沙。那八十一對童男童女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刷新她對道門的認知,也讓道門的形象在她的心裏徹底崩塌,不再抱任何希望。
她之前在論壇的發言,對道門處處留手,抱有希望,希望道門能出幾分力,希望道門中能有公正之人站出來主持公義,希望道門的人能制衡住應龍部落的其他人,冤有頭債有主,讓行兇者庚辰伏誅,給無辜枉死者給受害者一個交待,結束那場無休止的追殺。
可是她沒有等來她想要的結果。甚至很多道門中人淪為幫兇劊子手,親手葬送一百多個孩子的性命。
她對道門不抱希望,可這世上總還有人的心裏存了些公心公義公道。如游清微給她那份名單,如果是想拿這事做文章,不需要把從中涉及的所有人都查清楚,揪住幾個重要目标猛錘殺雞儆猴就夠了。游清微把裏面涉及到的人、門派,從每個孩子是怎麽被擄走的,又到怎麽送到隐山的,所涉及到的人都拟在了清單上,這是把整個道門的臉往地上踩。可道門做出這樣的事,游清微就踩了。這麽大的一件事,涉及到這麽多人,游清微要查明這份清單,僅從這些孩子所分布的區域,那就已經涉及到全國城隍。再是陰陽道派跟陰司常打交道關系好,各地城隍能一起聯手給她查這案子,背後所付出的人力財力絕不會少。為的是什麽?游清微在裏面得不到任何利益,只是查清楚有這麽件事,有那些人做了這麽件令人發指的惡行。
她倆調整後續方案,主要在三個方面:一,柳平村的風水法陣,減了一個耗費最大的工程量,到春季就能完工。二,出于道門行事,她倆在對道門的态度以及對親眷安頓的事情需要做出相應調整,以保證她們走後,家人親友不遭到其他道派的攻擊。第三……
游清微把那份名單放在桌子上,慢慢悠哉地說:“人在做,天在看,多做好人好事多積福。”她說話間,摸出一支筆尖呈紅褐色的毛筆開始圈名字。
張汐顏注意到游清微手裏的筆陰氣很重煞氣缭繞。
游清微每圈一個名字,那名字便被陰氣纏繞上,就像是被打了什麽烙印似的,但其中有一些名字上沾染的陰氣和煞氣很快就沒了,有些則緊緊地纏繞在上面。很快,滿滿的名單全被游清微圈了一遍。她把那些沒沾上陰氣和煞氣的名單交給張汐顏,說:“這些歸你解決。”
張汐顏略有些不解。
游清微輕笑一聲,掌心靈氣凝聚,在筆尖上一抹,筆杆上便浮現起幾個鬼文:“判官追魂筆。”她說:“城隍借給我的。那些人幹的這些事是通過陰司城隍查的,每個人都被記上了。陰司不涉陽間事,這些帳即使要算,也只能是在他們死後,陰司拘魂拷打。”
她笑的依然輕柔,說:“我是陽間的人,自然管得陽間事。圈個名字,并不費事。這筆就是媒介,筆圈了名字,便相當于下了追魂咒,陰差通過這個媒介就能勾出他們的魂魄捉拿他們去陰司受審。”
她又說道:“庚辰不是本土生靈,他又是神靈,他的力量對陰司來說也是威脅,那些用活人祭祀異界神靈獲取力量,其實也是犯到了陰司的忌諱。”
張汐顏看了眼那份圈不上名字的名單,說:“這些人就是修道有成或者是有法器護身,判官追魂筆點不了名的?”
游清微點頭,說:“蝦兵蟹将我都撈走了,剩下的大魚交給你。”她理直氣壯地說:“你被扣了那麽多帽子,不差再添這幾個人頭。”
張汐顏說:“你可真看得起我。”她都沒幹過這事。不過仍舊收下了名單。
游清微收拾起自己的家當,懶洋洋地揮揮折扇,說:“成了,事情談妥,我回了。”
張汐顏說:“還有個生意,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