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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離去

一夜的煙花,絢麗如夢,又很快飛散如煙。濃重的秋意沒能消退人們一絲一毫的熱情,千泉城裏四處都是歡歌笑語。

王要大婚了。街頭巷尾不知何時都在傳論着這個消息。

人們說,頭狼總是要有明月相伴的,而東突厥的托娅長公主無疑就是天生的如明月般皎潔的人兒。阿史德族世世嫁入阿史那族的傳統讓國人們津津樂道,紛紛猜測着可汗是要盡快完婚還是效仿西納可汗為妻子先造一座華美的宮殿。

王城裏似乎和平日一樣,宮娥們蓮步輕移,為可汗的飲食起居忙碌着。而不知在哪個偏僻的小角落,幾人恰巧湊到一處,便不由得開始談起盛傳的托娅長公主之事。她們煩惱的只是這位未來的可賀敦不知好不好伺候,要是是個醋缸子的話,看到這滿王城的公子姑娘們,不知要鬧出多少事端。

城破之後,有人歡喜有人愁。

王城裏,人人皆憂,王城外,人人卻喜笑顏開。

花生最近煩惱的是怎麽讓公子避開那些煩人的宮娥,她們談笑的聲音太大,總是說那些讓人氣惱的事。

他也并非以前那般懵懂無知的孩童,少年已經初初長成了俊秀清爽的模樣,心中明晰了許多事兒。

應該是知道的吧,花生在心裏想。自己一人之力,怎會攔得住那些幾乎已是公認的消息。

在王城裏長大的孩子,總是早熟的,他避着不再說有關可汗的話題,認認真真地練着穆千山教他的劍式。這些天,穆千山總是讓他一遍遍的溫習這幾年學過的劍式,出了一點纰漏都要重練許多遍。兩人看似主仆,卻更像師徒。只不過,穆千山從未說過,花生也沒越矩叫過師傅。

天氣漸漸轉寒,而山興有關可汗大婚的事情卻漸漸升溫。東庭的臺閣已經在動工了,這些日子,王城裏的人都忙碌了許多。

玉石為階,金銀為柱,絲綢作帳,相傳那将是王的新房。

哥舒琰的脾氣更差了,他可以随意出入王庭,就是苦了那些宮娥侍衛,時時提心吊膽着,不知他何時就觸景傷情,發了脾氣。

花生每天都要勘察一番,以确保在那驕縱少爺到了波納湖之前,把穆千山給支走。

他對着穆千山的時候,總是沒有底氣,似乎那個人什麽都不知道,又好像什麽事情都了然于心。

可汗很少來過了,卻不忘時時遣人送來時令的甜糕。花生看着面前送完糕點便急匆匆要走的宮娥,忍不住拉住她問,可汗今日可說了到哪裏去。那宮娥搖搖頭,只道王興許是要準備大婚的事情,這幾日正忙着下聘。

花生讓那宮娥小聲些,又道了謝,拎着食盒到樓上去找穆千山。

窗前立着的那人穿的薄了些,眼神透過窗子,靜靜地落在某處。花生忍不住也望了一眼,觸目仍是一湖泛着波紋的水面。

“公子,你早飯吃的少,現在用些糕點麽?”

“青枝過來了?”青枝是那宮娥的名字。

花生心頭一凜,不知方才那對話是否被他聽了去,說:“嗯。送了些糕點…王說有些忙,過幾日便過來。”

“哦。”穆千山輕輕應了一聲,說:“你吃了罷,過一會,再練一遍劍給我看。”

花生在心中叫苦不疊,以往可都是一段一段練的。要練完一遍劍式,需要一個時辰,手肯定要酸死了。

花生坐下開始吃食盒裏熱氣騰騰的牛乳糕,他看着男人望着湖水的背影,一邊苦惱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一邊往嘴裏塞着點心。

穆千山轉身到另一個屋子裏去拿茶葉,男人骨節分明的手修長而瘦削,不經意地青筋顯現。三載異域的生活并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千泉城被譽為大漠裏的明珠,這裏沒有嚴酷風沙的磨砺,只有如西域美酒般濃烈的美景。

穆千山不曾後悔來到這裏,一個人再怎麽冷酷也是不會厭惡溫暖的。他冷淡慣了,也慣了不依賴任何人,不信任任何人,附離像是忽然闖進來的未知,強勢地打亂他原有的生活。

以前聽人說過,人心裏有萬分苦,卻只消一絲甜就可抵消。穆千山當初道是無稽之談。

試試吧,他想,卻第一次動了認真的心思。于附離來說,自己或是其生命中的過客,他是留不住的雲,飄然而過的風,再多的柔情蜜意也經不住時光的打磨。穆千山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但還是這麽做了。

有一段回憶總比來日後悔要好,穆千山是那樣決絕的人,他本想着自己是游刃有餘的。

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晌留情。

男人的面容仍是冷淡卻昳麗的,他泡了一壺濃濃的暖茶,等着花生吃完便遞給他。

庭前揮劍的少年已經有些大人模樣了,穆千山認真地看完他一招一式地練着自己這幾年所教的劍式,緘默不言。

等花生把一整套劍式舞完,已經大汗淋漓,手腕酸的要拿不起劍了。他看向穆千山,見男人的表情是少見的柔和。

“練得很好。”

花生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公子挺少說話的,更別提誇他了。

“去沐浴罷。”穆千山走過去,拿走少年手中的劍,劍柄上已經滲滿了汗漬。

“嗯,這就去。”花生點點頭,忙跑去拿了換洗的衣物。像他們這些随從侍童們沐浴的地方離得有些遠,但花生跑慣了,也不覺得累,當即便要走。

“公子,我去了。”少年邊跑着邊回頭喊道。

穆千山站在竹樓前,望着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沒看他那邊方向,點了點頭。

“我今晚回來了講紅拂女!”

少年笑着喊道,晚霞映着他的面容,漆黑的眸閃得像星子。

他并不知道,這一句平平常常的話,就成了離別。他仍覺得,等他回來後,一切還和往常一樣。就算可汗不來,他們也會這麽平靜地過下去,他會認真練劍,等到晚上,便給公子講故事聽。

而當少年擦着未幹的發梢找遍了竹樓每一個房間時,卻找不到了那個人的身影。

房間的擺設,都那麽熟悉,隐約是他剛被附離帶到這兒時的樣子。花生慢慢地打開穆千山房裏的櫃子,那處是他放劍以及其他東西的地方。然而,櫃子裏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一把嵌着羊脂玉的匕首,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當花生再去打開其他櫃子的時候,這些年可汗賞賜過的東西都整整齊齊的放在那裏。而有關穆千山的東西,卻一樣都沒留下。好像那個人,從來也沒來過。

怎麽會這樣呢?

少年倚着木櫃,看着四周,屋子裏沒了人氣,冷清地讓人待不下去。

花生奪門而出,往湖前的方向跑去。他只有一個念頭—去找可汗。

可汗門前的守衛卻不許他進。

“公子走了。”花生懇求地看着守衛。

“你家的公子?你去尋尋罷,王在準備大婚,哪有時間見你?”

少年抑制了許久的眼淚,因為這一句話,忍不住地落了下來。

“公子走了……”他嗚咽地說。

門口的守衛也是認識花生的,拍了拍他肩膀安慰,說:“孩子,走吧。”

“勞煩您通報一聲,就一聲……”

“真的不行。”

守衛也皺了眉,便要趕他走。

似乎聽到了賬外的聲音,簾子忽然被掀開,附離走了出來。

他見了帶着淚痕的花生,一怔:“怎麽了?”

“我找不到公子了…”花生看到附離,極力忍着淚,但他左不過才十一歲,忍也忍不住。

附離站在那裏,像是沒聽到,許久,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王,禮單裏是不是要再加些絲綢?”從賬內跟出來的官員沒搞清楚什麽狀況,問道。

附離置若罔聞,徑直向波納湖那邊的方向走去。花生也跟了過去,到了竹樓。

附離走進去,一股寒意撲面而來,這處背陰,且喧嚣雜鬧。直到今日,附離也不知道那人為何要選了這裏。

他已經許久未曾來過這裏了,一切的擺設都很熟悉,卻又有些陌生。附離慢慢地打開櫃子,那裏靜靜地卧着一柄鑲着羊脂玉的匕首,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那個人走了,走的利落幹脆,一片布都沒留下。

他應該慶幸的。情濃時便在一處,淡了便各奔東西,互不糾纏,附離一向便希望遇到的所有人都是這般。

但為什麽,會感覺空落落的呢。

花生看着可汗靜靜站着的背影,悄悄地退了出去,剛到門前,就聽見“撲通”一聲,波納湖面濺起了一片水花。

“王扔了什麽?”

花生問門前守着的侍衛。

“好像是一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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