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圓滿
一切都塵埃落定,暑月漸漸落下尾聲,燥熱的空氣也開始轉涼,變成令人感到适宜的溫度。
趙緒不願常在宮裏禁着,每每上朝時,朝江雲涯使個眼色,兩人便心照不宣地在老地方見面。老地方是以前趙緒再見江雲涯時,讓穆千山給置辦的那處小院子。雖江雲涯後來在京中有了自己的府邸,但趙緒還是差人常去那裏打掃着,他們在那裏交了心,定了情,自是對那處土地有着別樣的情感。
趙緒下朝後,就到內殿換了便裝,吩咐了幾句貼身內侍之後,便出了宮。他常常溜出宮去,皇城門口的守衛起初還跪倒一片,弄得聲勢浩大,到現在,都已習以為常。趙緒出了大明宮,仍是找偏僻巷子,在其中縱身施展輕功。這青天白日的,讓百姓看見影響不好。
輕車熟路地摸到那處熟悉的院落,朱門已經敞開。
趙緒走進院門,在院中沒看見江雲涯的影子,石桌上卻已擺着一壺冒着熱氣的茶盅和幾個琉璃盞,一柄長勺。一個琉璃盞裏擺着切好的水果塊和冰糖,冰糖是黃澄澄地,估計是加了梨汁。趙緒掀開盅蓋,那裏的茶葉已被濾去,清亮的茶水下是各色果片,被茶水煮入了味,散發着誘人的果香。
趙緒拿起勺子,朝琉璃盞裏舀了一大勺水果塊和冰糖,又澆了果茶做澆頭。他拿起盞子,一邊吹熱氣,一邊朝裏間喊道:“師兄,忙什麽呢?”
雖然不曾看到他的影子,但同處一個地方時,彼此的氣息相互交融,總能被敏銳地察覺到。
果然,廚房中傳來了江雲涯帶着笑意的聲音:“在給你做糯米餅,先喝點茶等會兒!”
趙緒正咬着那茶湯下的果塊,被燙得猛地吸氣,含糊不清地應了聲。
江雲涯從廚房出來時,端着一盤剛出鍋的糯米餅,上方雲霧蒸騰。趙緒眼睛笑得彎彎如月牙,他還記得,自己被師傅撿回岐山,江雲涯給他做的第一頓吃的就是糯米餅。那時的情景和昔日重合起來,兩個人影都是一嘴糯米,話都說不清。以前那個因為幾口餅就給感動得淚眼汪汪的小人兒早就沒那麽好拐了,但還是容易滿足。
江雲涯看着他被噎住,又灌下一盞果茶時,忍不住道,慢些,沒人和你搶。
趙緒本欲笑,但被糯米填得一嘴白牙都露不出來了。他只理直氣壯道,當然要趁熱吃,涼了不好,鬧肚子。
說這話時,自然是忘了在岐山上,是誰半夜去偷櫥櫃裏的冷糕餅吃的。
江雲涯不揭破他,等他覺得有些撐了時,才遞給他一杯茶,給他輕輕揉着肚子。
時值初秋,院內不僅只開了榴花,還有一簇簇耀目炫彩的金菊,和開得燦爛的秋海棠。空氣中隐約飄來桂花香氣,缥缈且具有詩意。趙緒想應是那桂花骨朵兒忍不住等到八月,故而自作主張先透些香氣,讓人知道她的存在。
趙緒在這清桂幽香中,靠在身側人寬闊溫暖的肩膀上。他絮絮叨叨地說着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一如小時候纏着江雲涯與他說這說那。
他說,千山跟着附離回去了,回突厥,據說是人間仙境的千泉城。他一邊為他們感慨這段坎坷不平的情事,一邊真心實意地為他們最終能夠圓滿許上祝福。
趙緒哼哼着說,要是附離再敢把千山惹回來,自己一定不再讓千山走了。
秦師兄現在每天過得真是水深火熱,師兄你說他惹誰不好,偏惹上了秦将軍的女兒?将門無虎女啊,秦将軍的女兒還能吃素了麽?秦師兄只做了一個最正确的事情——就是聽着黃師伯的話,學了輕功。要不然,每天不知道被人家姑娘按着打多少次呢!他前幾日跟我吐苦水,說自己這個新任天下第一名醫的名聲都要被一個姑娘給毀了……但我看他有點樂在其中。
最近給師傅寫信,怕他罵我,寫了好久才寄過去。我說我不恨父皇了,師傅說無妨。
嗳,師兄你說師傅給我多說幾句話也好啊,真怕他生氣……不過,師傅還提到了你的眼傷,說讓我們倆好好過着,應該是不生我氣吧。
君殊和歸舟他們倆,每天就膩在一起,我都見不到他們影子!最近,我覺得還是要人盡其用得好,小七一直在宮裏悶得慌,我就讓他們每次出去玩都帶着小七,順道溜溜。
他說,我還是把趙景的墳給遷到皇陵裏了,再追封他為中山王。
争了這麽多年,都累了,他怎麽說還是我哥哥。
………
趙緒一說起話來,就斷不了。之前話少了些是因為忙着明争暗鬥,沒時間說。現在一有了時間,真是要把這幾年憋的都吐出來了。
也就江雲涯能受得了,他從小就被練出來了,耳朵一刻都得不到停歇。
淨瓷盤似的圓月悄然躍上樹梢,透過枝桠錯密的榴樹照向院中,給樹下相靠着的兩人蒙下一層如水般的月色。月光融融,似最溫柔的故夢,夾着迷蒙的桂花香氣,幽幽。
情人間的竊竊私語在這一片朦胧中似化作雲霧,同樣飄渺着,連月色也聽不清。
只那一份濃得化也化不開的情意,讓圓月看了,也羞得躲到了雲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