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9章

石冉進去的時候,只見陸然微微側躺着一動不動的趴在病床上。

陸然傷的是背部,不能躺着,只能趴着,一連着趴着有大半個月了,有時趴累了,就會嘗試一下側躺着,用沒有受傷的那邊手臂及肩膀稍稍撐着整個身體歇上一歇。

其實,大半個月幾乎動都不能動彈一下,是比較辛苦的,有時候夜裏石冉醒來,見陸然想要翻下身體,疼得直冒冷汗都沒有吭過一聲,最煎熬的時期挨過去了,眼看着漸漸恢複了,已然快要好了,卻忽然間呼疼了起來?

石冉立在門口,盯着陸然的背影一時沒有吭聲,只微微挑眉,目光中帶着一絲審視。

聽到開門的聲音,陸然身子動都沒動一下,只隐隐有些有氣無力道:“秋嬸,我說了我沒胃口,不吃了,躺會兒就成了……”

以為進來的人是秋嬸,又要勸他吃飯來着,陸然不情不願的說着。

說完,過了好一陣,沒有聽到人說話,陸然覺得有些奇怪,片刻後,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陸然嗖然從枕頭上擡起了頭,扭頭朝着門口的方向看去。

兩人對視了一陣。

片刻後,陸然上上下下打量了石冉一陣,見她打扮得精精致致、漂漂亮亮的,只微微抿着嘴,嘴裏低聲哼了一聲,只裝作沒看見石冉似的,很快就将臉轉了回去,下巴枕在枕頭上,伸手一下一下摳着白色枕頭裏頭的棉絮,原來,枕頭的一個邊角掉線頭了,被他一下一下扯着,見裏頭的枕芯都給摳了出來。

病房裏一時靜悄悄的。

石冉緩緩走了過去,随手将外套脫了搭在了沙發上,挽起了手腕上的袖子走到病床的桌子旁,将秋嬸送來的保溫盒打開,查看裏頭的飯菜,嘴上卻漫不經心問着:“聽秋嬸說,你沒吃午飯,不餓麽?”

“反正孤家寡人一個,餓死算了。”

陸然摳着枕頭的手指微微停了片刻,然後,又繼續摳弄了起來。

石冉打開保溫盒的動作一頓,半晌,只又若無其事道:“飯還是熱的,還是吃點兒吧。”

“你去哪呢,穿成這樣,醜死了,看着都沒胃口……”

“喝點湯吧,骨頭湯,喝了傷口容易愈合……”

“還噴了香水,想要嗆死我麽?”

“…………”

“是不是背着我跟人約會去了,我都病成這樣,還有心思跟人約會,可以啊,怎麽不說話,心虛了麽……”

說完,好半晌不見人回應,陸然終于緩緩擡起了頭,再次向石冉方向瞧了去。

只見石冉端着碗骨頭湯,立在他的病床前,正一動不動的盯着他看着,陸然嘴角蠕了蠕,道:“你……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石冉道:“陸然,你三歲麽,吃個飯還讓人哄,萌萌都不需要人哄……”說完,直接将湯碗往桌子上一擱,淡淡道:“最後問你一遍,喝還是不喝?”

陸然見石冉态度不好,只賭氣似的,不說話,又重新趴回了枕頭上。

石冉直接懶得搭理他,見病床底下撒着一層破碎的衛生紙屑及藥盒的碎片,瞧着像是有些人太過無聊,也一下一下撕扯的。

石冉直接拿着掃帚清理了起來。

出去倒垃圾,回來的時候,只見陸然已經從病床上爬起來了,坐在了病床上,背還隐隐有些彎曲着,半點沒有以前的盛氣淩人及淩厲,見石冉再次進來,看了她一眼,只微微沉這臉,一臉不悅的道了句:“我餓了,手累,擡不起了……”

石冉聽了,看了他一眼,将手裏的東西收拾好,又去洗手間清洗了一下,這才出來,走到病床前端起了剛才那碗湯,一口一口的喂他。

陸然一聲不吭的喝着。

臉色雖不大好,到還算配合,一碗喝完了,石冉又倒了碗粥喂給他喝,強忍着喝了一半,終于喝不下去了,忍不住有些埋怨道:“天天喝粥,什麽味都沒有,嘴巴裏淡得快要上火了,不喝了……”

石冉聽了,真想将剩下這半碗潑他臉上,不過,一擡眼,看到陸然近來消瘦不少的臉,又稍稍有些心軟。

片刻後,只将碗筷放下了,轉身從包裏拿出了一小罐蜜餞,是剛返回醫院時路過零食鋪子買的,石冉以前讀書那會兒愛吃,想着陸然最近幾天總是念叨着嘴裏沒味,鬼使神差的就進去買了一罐。

打開,捏出一小塊塞進陸然嘴裏,直接堵住了陸然的嘴,然後,将蜜餞罐随手放在了櫃子上,沖陸然,道:“吃藥後吃的,每次只能吃一顆……”

蜜餞又酸又甜,酸的陸然龇牙咧嘴的,皺緊了眉頭道:“你給我吃的什麽,我是三歲小孩麽,還吃這個?難吃死了……”

一直在那裏唠唠叨叨。

石冉懶得搭理,收拾完了後回來,只見桌子上的那罐蜜餞不見了,陸然将裏面的蜜餞全都倒了出來,背對着石冉正在一顆一顆的數了起來。

石冉頓時有些無語。

自從住院以後,不知是不是跟糯糯、萌萌那兩個小的混久了,還是怎麽的,石冉只覺得連陸然整個人都變得幼稚了起來,有點像糯糯跟萌萌的綜合體,傲嬌又磨人。

不過,想想也是,困在醫院大半個月,連動都不能動一下,每天就只能在走廊裏走一圈,确實沒病都會被憋出病來,更何況,他這病,還很疼,石冉這些日子一直有些縱容着他,只是沒想到,越縱容,竟然越發蹬鼻子上臉了。

吃完午飯沒多久,得要吃藥,通常吃完藥後,會睡一兩個小時,然後醒來後,石冉會扶着陸然去走廊外頭走會兒,離吃藥的時間還有一會兒,石冉定了鬧鐘,忙活了一陣,想要眯一會兒,才剛在沙發上躺下,那邊陸然将蜜餞數好了,将蜜餞罐塞到了枕頭底下,冷不丁沖她道:“扶我去上廁所……”

石冉嗖然睜開眼,只緩緩呼出一口氣,随即,朝着病床走去。

***

陸然傷在背部,行動十分不便,前幾天,甚至都不能下床,吃喝拉撒全是石冉親自伺候在病床上解決的,對方最開始還隐隐有些不大習慣,沒過兩天,已經完全能夠心安理得了。

這會兒,半邊身子都壓在了石冉身上。

其實,石冉知道他差不多已經能自己走了,就是走的稍微慢點兒,眼下,看着對方一臉虛弱到不行的樣子,石冉不過是懶得揭穿而言,一路到洗手間,幾乎是馱着石冉在走,短短幾步路,石冉背上隐隐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一直将人送到了洗手間,将人扶好後,石冉正要出去,陸然忽而擡起了手,想要去拉她,只是,手臂擡到半道上,又垂落了下來,皺着眉頭沖石冉道:“手剛崴了,真的沒力氣,沒法解決……”

說完,看了看石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頭,低低道:“還不過來幫下忙……”

石冉聽了,微微抿了抿嘴,狐疑的看着他。

陸然微微咳了一聲,神色自若的任由她打量着。

好半晌,見石冉沒動,陸然只微微挑了挑眉道:“憋不住了,趕緊的……”

就跟古代大戶人家的少爺在使喚自己的丫頭似的,一副天經地義的模樣。

石冉微微握了握拳,緩緩呼出了一口氣,她是實在不耐煩跟人在洗手間裏,跟個病人瞎耗,過了好半晌,只木着臉,淡淡的說了一句:“下不為例。”

說完,走到陸然跟前,将臉別了過去,将手探了過去。

陸然郁悶了一整天的心情,在這一刻,這才漸漸恢複了過來,嘴角甚至帶着淡淡的笑意,顯得有些得意。

石冉唯有在心裏默念幾句“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才能強忍着不跟他計較。

回去時,陸然步子輕快了不少,石冉卻壓根不敢松懈,小心翼翼的扶他床上,只是,眼看着人快要趴好時,忽而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着,石冉只覺得一股天旋地轉間,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就成了她。

緊接着,一股沉甸甸的巨石壓了上來。

陸然半跌半趴的倒在了石冉身上,石冉悶哼一聲,立馬伸手往肚子上一攔,嘴上急忙道:“陸然,你……你沒事兒吧……”

或許是因為方才的舉動力道有些大,牽動了傷口,只聽到陸然喉嚨裏悶哼兩聲,然後,将臉埋在了石冉肩頸處,正用力的喘息着,強忍着背上的疼意。

她不知道他是不小心摔着了,還是成心的。

有些惱怒,又有些……擔心。

陸然只埋在石冉的肩頸間,故,是故意的,疼,也是真疼,疼的額頭上都冒汗了。

石冉見他不似作假,立馬掙紮要起,要起來叫護士,哪知剛一動,就聽到陸然在石冉耳邊抽氣一聲,低低說了聲:“別動,我快要散架了……”

說完,只咬緊牙關,緩緩擡起了頭來。

石冉見他腮幫子繃起,額頭青筋暴起,五官疼得微微變了形,瞬間吓得一動都不敢動一下,過了好半晌,只逼着自己強自鎮定下來,沖陸然道:“你忍着些,一會兒護士就來了……”

邊說着,邊伸手一只胳膊往床頭探去,想要去摁求助鈴。

只是,胳膊太短了,竟然一時夠不着。

石冉頓時皺起了臉,竟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起來。

陸然疼得牙齒打顫,只拼命喘息。

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噴灑在石冉連上,兩人的臉近在咫尺,竟然就這樣僵持着,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陸然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原本疼得閉上了眼,聽到石冉的話,忍着痛意緩緩睜開了眼,一擡眼,就對方了一雙晶瑩濕潤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裏,陸然讀到了一絲關心及擔憂,陸然頓時覺得心口微燙,忽而只覺得所有的疼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似的,只直勾勾的盯着石冉,咬牙沖她道:“疼,我需要止疼藥。”

石冉見陸然眼神乖乖的,腦子裏有些空,只讷讷道:“什……什麽止疼藥……”

話音一落,只見陸然忽然俯身朝着石冉湊了過去,只輕輕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喃喃道:“這個,這個可以止疼。”

說完,不待石冉反映過來,再一次吻了下去。

一時間,只覺得整個世界都靜止了似的,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眼裏看不到任何景色,地球仿佛停止了運動,整個世界都靜止不動了,只有他們二人,唇齒相依間,便是整個世界,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原本人與人之間,就像是兩道磁鐵,越是鬧騰,越是疏遠,可是,一旦靠近了,就牢牢吸靠在了一起,怎麽也分不開了。

無論內心多麽堅硬,多麽冷硬,可是,一旦觸及到的那一霎那,依舊是永恒。

身體騙不了人,自己也偏不了自己。

陸然仿佛要将石冉整個生吞活剝了似的,生生将石冉的魂都給吸走了,不知過了多久,這才戀戀不舍的放開了她。

石冉整個身子發軟,隐隐癱瘓在床上。

胸前一起一伏,整個人都隐隐緩不過神來。

陸然亦是氣喘籲籲,他身子虛弱,背上好不容易恢複的骨頭怕是又要錯位了,可是,此時此刻,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值,他伏在石冉身上,大口喘息,忍着身體的疼意,忽而伸出一只手捧着石冉的臉,見她呼吸急促,氣若游絲,嘴角忍不住翹起,盯着她看着,依然還覺得不夠似的,又捧着她的臉吻了下去,在她嘴上狠狠啄了幾下,甚至還輕輕咬了她一口,直到聽到她呼痛,陸然這才放開了她,眼睛不住盯着她,嘴上卻一臉鄙視的道着:“沒用……”

說完,又忍不住再次低頭湊過去親她的眼睛,親她的眉心,親她的鼻子,似乎沉浸在這難得的甜蜜溫馨時刻,片刻都舍不得放開她。

石冉躺在病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只隐隐覺得天花板在轉,頭微微有些眩暈。

陸然仗着自己是個病人,推又推不得,罵又罵不得,直接明目張膽的将石冉摁在病床上親昵癡纏了半個多小時,直到護士過來送藥,一進門,差點兒沒将托盤裏的藥給全部灑到了地上,這才總算将兩人徹徹底底的分開。

然後,陸然又被重新推進了CT室,又被醫生臭罵了一頓,複查做完後,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男人或許就是這德行,給點顏色就想要開染坊,被醫生訓斥一頓的陸然一臉不快,重新回到病房後,私以為因為之前那一陣親昵,就可以在石冉跟前耀武揚威了,竟然蹬鼻子上臉的趴在床上,一直拽着石冉的手不撒,甚至還往邊上挪了挪,給她騰出了半張病床,示意她一塊兒躺上去。

石冉懶得搭理他,她向來有睡午覺得習慣,困意襲來,只趴在病床邊上,閉着眼,漸漸入睡,快要睡着時,忽而聽到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喃喃道:“連糯糯都已經認我了,你究竟什麽時候才會認我……”

石冉原本困意席卷,睡眼惺忪了,聽到這一句,不知怎麽,忽而一個激靈,整個意識忽然就清醒了過來。

病房裏安安靜靜的,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落進來,一室靜谧。

陸然說完這句話後,忽然間又費力的掙紮着起來了,石冉見了,準備起來阻止的,他才剛從CT室出來,竟然一點都不長記性,可是,不知為何,腳就跟黏在了地板上似的,如何都邁不動。

陸然從另外一側下了床,扶着病床繞了大半個圈,忽而來到了石冉身邊,蹲在了石冉身邊,輕輕拉起了她的手。

這個時間段的住院部很安靜,大部分病人都已經睡着了,偶爾能夠聽到從走廊上傳來陣陣腳步聲。

石冉心砰砰砰地直亂跳着。

心髒仿佛從嗓子眼裏給跳了出來似的。

手指微涼,似乎有一個冰涼的圓圈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眼看着就要套牢了,石冉一驚,忽而整個人驚醒,從病床上直接一躍而起,指尖冰涼的物件一下子脫離了手指,被抛了出來,在光滑的地板上滾落了幾個圈,然後不見了。

石冉一擡眼,只見陸然單膝跪在了地上,正微微抿着嘴看着她,目光中,似乎帶着傷。

石冉心裏一慌,立馬伸手去扶他起來,陸然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只定定的看着她,石冉見他不起來,一時有些束手無策,過了好半晌,顧不上他,只趴在地上拼命找尋了起來,好在,醫院的病房空蕩,除了病床,沙發、茶幾,就只剩下一張桌子,很快就找到了,滾落到了沙發底下,石冉整個人直接趴在了地上,半邊身子都要躺了進去,總算是将東西找到了。

一顆鑽戒。

款式簡單,鑽石不大,正是石冉當初在陸然那裏看到的那一枚。

雖然知道陸然跟徐思娣二人之間清清白白,可是,第一反應,那枚戒指,是對方戴過的,所以,她才會如此激動。

拿着戒指,緩緩來到了陸然跟前。

陸然整個身子顯得稍稍有些單薄,虛弱,他依然半跪在那裏,不知是腳麻了,還是怎麽的,完全沒有要起的意思。

兩人一時沉默無言。

過來好半晌,陸然有些沙啞的出聲道:“我以為你不會拒絕。”頓了頓,似有些自嘲道:“這一次,我是胸有成竹的,比以往的無數次都要成竹在胸,沒想到,終究還是高看了自己……”

想過一萬種求婚的方式。

在這八、九年間,斷斷續續的,卻都僅僅只是敢在心裏想想而已。

曾經的他,自卑、又孤傲,他為自己的身世、家境感到自卑,覺得配不上她,又有一顆驕傲到不允許她受到任何奚落、鄙視的心,于是,無數個夜裏,他都在不斷掙紮徘徊。

她離開的原因,他一直是知道的。

誤會或許壓根不是根本原因,除了誤會,更多的是不安,是不解,是委屈,是因他對她一年又一年的索取,卻從未給她過任何回報,哪怕是一個能夠看得見踏實安穩的未來的憧憬,這才感到失望吧。

這些,都是在等待的這幾年中,或者,重逢後的這半年裏,慢慢悟出來的。

所以,重逢後,他剝開他的一切,帶她回了老家,見識了所有曾經不敢讓她看的過往及不堪,他将他所有的家産都給了她,錢財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堆數字而已,他努力的,回到村子裏,回到鎮上修路建橋建學校,歸還了所有曾經欠下的債務,想要從此一心一意,只為用來歸還欠下她的債,他重新追求她,将自己低到了塵埃,只要她開心,只要她能夠重拾曾經的驕傲及安全感。

可是,都不夠嗎?

真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麽?

陸然忽而變得有些茫然,他一直是自信的,因為他篤定她對他的感情,所以,他肆無忌憚,耀武揚威,可是,直到這一刻,他的堅信忽然動搖了,整個忽然迷茫了,就像船只失去了方向,整個人只覺得浮浮沉沉,一片眩暈。

直到聽到了一個低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拉回了陸然的思緒——

“我不要別人戴過的。”

陸然一愣,嗖然擡眼,只見石冉立在他的跟前,微微抿着嘴,有些不悅道。

說完,将戒指遞到了陸然跟前,要歸還給他。

陸然整個人一時怔住,下意識的伸手去接,可是伸到一半,忽而停了下來,想起了什麽,愣愣道:“這個……這個戒指是新的,沒人戴過。”

頓了頓,又忽而、立馬改口道:“不是新的,它……它買了快四年了,你當年走之前就買好了,你……你想要新的?那……那我現在就去買一個新的過來。”

似乎是見石冉的語氣及神色有些轉機,陸然心跳停了一拍,畢竟,他是了解她的,哪怕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話,或許,一個音調,只覺得此事,似乎還有些回旋的餘地,陸然心裏一喜,又歡喜,又緊張,只小心翼翼的看着石冉。

說完,見對方沒有反應,立馬扶着床沿,掙紮着就要起來,要去買戒指。

“站住。”

石冉輕輕吐出兩個字。

陸然身子一僵,立馬重新跪了回去,這一次,是雙膝下地,半點沒有往日裏盛氣淩人與高高在上。

石冉見了,有些詫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可是,詫異過後,忽然有些心酸及心疼,似乎,從此刻陸然的臉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的影子。

原來,都是傻子。

過了良久良久,強忍着心裏的酸澀,石冉只将手裏的戒指舉到眼前,細細打量了許久,有些狐疑道:“真的沒人戴過?可是幾個月前我看到徐思思手上戴了個一模一樣的。”

陸然立馬搖了搖頭,道:“我用我的全部身家做保證,你是它唯一的主人,也是第一個碰過它的人。”頓了頓,擡眼看了石冉一眼,垂眼,頗有心機的又補充了一句:“如果當年你沒有離開,這個戒指在你手上就戴了有四年了。”

石冉聽了,嘴角又微微抿着了。

所以,這個戒指,陸然當初早就備好了。

所以,如果當初她沒走,說不定,就不會有後面這一系列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忽然間,只覺得恍若隔世,有種被命運捉弄的感覺似的。

不過,或許,每一件事發生,都必定有它發生的道理,這幾年裏,石冉成長蛻變了不少,至少,別的不說,譬如,從前高高在上的是他,如今,風水輪流轉,好像,調過來了。

她竟然翻身做了主人。

微微垂着眼,俯視着身下的人,石冉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你還有身家麽?”

陸然一時噎住,過了好半晌,改口道:“我是說,後半生的身家。”

石冉冷哼一聲,不多時,見陸然額頭兩邊似乎冒汗了,他畢竟是個病人,一個小時前,骨頭差點錯位了,如今,又跪了這麽久,終究是有些不忍心的。

三年前的事兒,錯不完全在他。

其實,大部分都在她。

當年,她生病了,得了憂郁症?

得知懷了孩子的那一個月裏,她誠惶誠恐,煩躁不已,每天東想西想,沒有片刻安寧的時刻,那個時候正是陸然最繁忙的時候,她整個快要崩潰了,每天醒來,腦子裏都有些兩個選擇,留,還是不留,生生将她逼到崩潰的邊緣。

自己一直都未曾發覺。

還是去了英國後,寧寧發現的,有一天回來取文件,見石冉坐在窗簾後邊,一動不動的坐了好幾個小時,石寧吓壞了,立馬将她送去了醫院,又給她找了心理咨詢師。

看了很多醫生都沒有用,石冉自己一直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直到,五個月的時候,第一次胎動,石冉就像是冬眠了一整個冬天似的,被瞬間踹醒了。

憂郁症這件事,即便是到了現在,石冉還一直隐隐有些不肯承認,除了石寧,沒人知曉。

石冉也不會告訴眼前這人,令他內疚及不安。

思緒慢慢回籠。

一切都是老天爺的安排。

即便當年她跟陸然順利結婚,誰又能保證能夠順利到老了,性格如果磨合不好,該出問題,還是會出問題。

重逢這大半年裏,雙方見識過了對方所有的不堪及缺陷,觸碰到了對方所有的底線及弱點,他們大吵大鬧過,他們互相憎恨敵對過,他們見過對方所有的好與壞,依然能夠走到這裏,石冉想,這一次,她應該有信心了吧,或許,這一次是可以走到最後的。

至少,這一次,她無所畏懼,站在他面前,不再畏畏縮縮,而是擡頭挺胸,他們兩人第一次平等的站在了一起,沒有誰矮人一截。

這般想着,石冉微微抿着嘴,将戒指重新遞回到了陸然手上,見陸然面色一沉,不多時,又将自己的手給遞了過去,看着陸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陸然,我們重新開始吧。”

話音一落,只見陸然整個身子搖搖欲墜了起來。

不知是跪久了,跪麻了,堅持不住了,還是……震驚激動成這個樣子的。

陸然只用力的抿緊了嘴,臉上繃得緊緊的,臉色隐隐有些吓人,捏着戒指的手隐隐有些發抖,過了好半晌,沖着石冉憋出了一句話,石冉以為是表白之類的,結果,顯然是高看他了,陸然只微微抖着唇,一臉凝重的看着石冉,一字一句道:“結婚後,我會繼續追求你,追一輩子。”

或許,別人挺不懂這句話的含義,可是石冉卻聽懂了。

是要彌補她那些年受過的所有委屈麽?

可是,傻子,她并不委屈,主動地那一方并不委屈啊,只要得到了相應的回應,就是同樣的幸福。

好在,三年後,她已經懂了。

也慶幸,他懂。

“好。”

石冉微微紅着眼,緩緩道。

話音剛落,陸然抖着唇将戒指往石冉手指上套,只是,套到一半時對方拼命忽而将手拼命往回扯。

陸然臉色一變,還來?

二話不說,直接伸起了受傷的那只胳膊,死命拽住了她的手,另外一只手飛快的将戒指穩穩套了上去。

戴上了。

陸然全身直冒冷汗。

只是,下一秒,只聽到“哇”地一聲幹嘔,石冉忽而猛的推了陸然一把,忽然間伸手緊緊捂緊了嘴巴,拼命往洗手間跑,一直在裏面幹嘔了十幾分鐘,才蔫蔫的出來,出來後,見陸然已經扶着床沿站了起來了,立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她,道:“你……你怎麽了……”

石冉道:“沒什麽。”

陸然道:“你……你剛才吐了。”

石冉道:“嗯……”

陸然道:“哦。”

石冉見陸然這天神志呆滞,整個人有些木然,覺得好笑又心疼,忍了忍,終究還是沒忍住,走過去,立在陸然邊上,看着他的眼睛,跟他分享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的好消息:“陸然,怎麽辦?我又懷孕了。”

頓了頓,只緩緩道“或許老天爺想再給你一次機會,重新當爹的機會。”

說完,直接擡起了陸然的手,貼在了自己小腹處。

然後,整個世界死寂了。

十分鐘後,石冉被綁在了病床上,陸然瘋了,赤紅着雙眼,沖她一字一句道:“這一次,你別想在逃,哪兒也別想去。”

***

孩子兩個半月。

是個意外。

三年前,石冉帶着孩子狼狽出逃。

三年後,她帶着孩子淡定回歸。

這一年,是石冉跟陸然在一起的第九個年頭,九年的時間,經過分分合合,經過平平淡淡,也經過轟轟烈烈,然而,所有的精彩不及彼時冰釋前嫌後的釋然,然後還依然有愛,此時此刻,他們似乎才第一次真真正正的了解對方,了解自己,第一次離得對方如此之近,只覺得近在咫尺。

未來,遠在天涯,卻又近來眼前。

相愛容易,堅守不易,且愛且珍惜。

2018/10/31

姀錫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