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酆都大帝
老婆婆繼續低頭攪水,道:“你命中無妻無子,孑然一身而來,孤獨一身而去,你不喜歡女人,這墜子自然是情郎送的。”
沈離心頭一沉,臉上的笑意也收了起來。
“我與他,能不能湊在一起,百年好合,只怕生死簿上也不會寫着。”沈離說道。
“生死簿,那算什麽東西?”老婆婆笑了起來,說:“後生仔,生死簿上,記錄的都是凡夫俗子的生死,有些人啊,生來便不在生死簿上,但他的命數,卻是早就已經注定。”
沈離皺了皺眉頭,說:“聽不懂。”
老婆婆說:“聽不懂,便不聽罷,也不重要。”
沈離看了老婆婆一眼,轉身準備離開。
老婆婆卻叫住他,丢給他一個瓶子,道:“算了算了,看你造化斐然的份兒上,這瓶孟婆湯,老婆子今天也就直接給了你罷。”
沈離接過孟婆湯,低頭看了兩眼,卻是拒絕了。
“所謂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是鬼界的東西。”沈離覺得拿了個燙手山芋,說:“這玩意兒,我還是別随便拿了,免得出什麽問題。”
老婆婆笑了兩聲,說:“既是得了,就是因果,小子,你且往北走,興許還能遇到自己想見的人。”
老婆婆說完,沈離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麽,便被一個酒鬼重重撞了一下身子。
這酒鬼口歪眼斜的,手裏還拎着個酒壇子,擠到老婆婆的大鍋前,吵吵嚷嚷要一碗孟婆湯。
沈離只聽那老婆婆嘆息說道:“都喝死了,成了鬼還在喝,喝了孟婆湯也是沒用,刻在魂裏的東西,可是如論怎樣都改變不了的啊!”
“……”
沈離收好那瓶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孟婆湯,看了老婆婆一眼,便轉身走入擠擠挨挨的鬼中。
鬼界的大街相當熱鬧,長街盡頭,是一座看起來頗為宏偉的建築。
建築外面陰森森的,高高聳立在酆都正中央,俨然是酆都大帝的府邸。
沈離在旁邊張望片刻,想要找個機會混進去——此處畢竟是酆都地盤,若是得了大帝的應允,想要離開酆都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可若是單憑他自己,只怕是要在這裏晃悠三年五載,也終究不得法門。
就在沈離等待這片刻中,從大帝府邸之中被拖出來了數個鬼哭狼嚎的鬼,旁邊的陰兵都穿着厚重的盔甲,盔甲閃爍着寒光,把整個陰兵都籠罩的嚴絲合縫,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模樣。
沈離有些好奇,想知道這些鬼都被送到何處。
酆都這邊戒備森嚴,沈離不敢貿然上前,便打算暫且回到鬧市中,找了個類似于人間茶館的地方,看能不能也出現說書人,跟他說一些鬼界的奇聞異事。
不過,沈離運氣不太好,剛一有動靜,便被陰兵給發現了。
陰兵“呵”了一聲,邁着沉重的雙腿朝他走了過來。
陰兵用陰沉的聲音道:“何方來人,竟敢在酆都大帝座下搖擺。”
沈離穩住心神,耐着性子說:“好奇,想來親眼瞧瞧酆都大帝的英姿。”
陰兵生前也是活人,大多數都是士兵,死後成了鬼,被收攏為鬼差鬼将,便有了在冥界的身份命牌。
陰兵冷冷盯着沈離,沈離只感覺到頭盔之後,有一雙泛着紅光的眼睛盯着自己。
“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另一陰兵說道:“快些離開吧。”
沈離松了口氣,連忙點頭,剛準備離開,便聽率先瞧見自己的按個陰兵冷喝一聲:“等等!”
沈離一頓腳,又聽陰兵說:“你怎是個生人?!”
沈離心頭一跳,趕緊打哈哈笑着說:“哎呀,咱們之前不認識,自然是生人,現在認識了,咱們就是熟人了。”
“大膽!”陰兵驚怒不已,立刻召喚出冥器,握在手中對準沈離,道:“一個活人,竟是敢混入酆都,既是來了,那就別走了!”
随着話音落下,整個酆都大帝的府邸上空便盤旋着烏漆嘛黑的雲層,沈離知道,這其實是森然鬼氣才對。
沈離被逼無奈,只好和這鬼兵過了幾招。
然而此處是酆都地盤,這兩位鬼兵修為又頗為不俗,又能吸收冥界無窮無盡的陰氣以供己用,而沈離的修為在此處天生被壓制兩個大境界,不消片刻,沈離就被陰兵給拿下。
“既是如此,便送給大帝做個暖床的得了。”另一個陰兵走過來,打量着沈離的臉,道:“長得倒是眉清目秀,想必大帝也喜歡。”
沈離:“……”
沈離忍不住在心裏吐槽,大哥,都變成鬼了也不忘好色,這建議別太離譜。
沈離進了酆都大帝的地盤,被丢在一個院子裏面便無人問津。
沈離環顧四周,覺得此處亭臺樓閣和人間江南別苑頗為相似,院子裏還種着花花草草,着實讓他有幾分意外。
他還以為這地方,全都是牛頭馬面,冥界怪物。
現在看來,是他着相了。
沈離既來之則安之,索性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眯了個盹兒。
他做了個美夢,就夢見自己還在昆侖山上,一邊給小貂喂妖果,一邊看着蒼術在雪中練劍。
蒼術的背後是昆侖雪景,他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沈離覺得這夢過于美滋滋,便啧了啧舌,不舍得從夢中醒來。
直到有人捏住了他的鼻子。
沈離有些唿吸不暢,便不滿地揮了揮手,蹙着眉頭睜開眼睛。
他本想罵兩句,擾人清夢罪該萬死,可他看到眼前的人時,卻直接呆住了。
沈離望着蒼術,片刻後低頭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沒睡醒,還在夢中夢。
北宸主瞧他那副可愛模樣,便忍不住笑了笑,道:“別揉眼睛了,你沒看錯人。”
沈離擡起頭,費解地看着北宸主,道:“蒼術,你怎麽會在這地方?我不是在做夢吧?”
北宸主說:“我還想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沈離一時間,有無數話想說,最終只是簡單說道:“我與梁師兄下山除鬼,結果中了那厲鬼的招數,被直接丢到鬼界來了,這鬼好生厲害,竟是能夠直通酆都。”
北宸主看着他,說:“這段時間,人間界多了許多被挖了五髒六腑的鬼,其中有一部分,做鬼之後修為頗高,不好對付。”
沈離皺着眉頭,說:“竟不是一個兩個嗎?”
北宸主點頭,道:“我便是因為此事,前來酆都找此處主人詢問。”
沈離說:“和酆都有關?”
北宸主道:“酆都原本壓着一頭地獄惡犬,前些時候竟是掙斷了繩子逃了出去,到現在都還不知所蹤,這頭地獄惡犬最是喜歡将人開膛破肚,吃了他們的五髒六腑,最後再把頭顱咬掉,我懷疑人間界的鬼患,和這地獄惡犬有關。”
沈離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可是,酆都不是有進無出嗎?”
北宸主看着他,帶着幾分調侃之意,道:“那你來此處作甚?總不會是有意給酆都大帝暖床吧?”
沈離:“……”
沈離一時間面上有些挂不住,摸摸鼻子說:“都是那鬼差亂說話,這酆都大帝難不成也是個好色之徒,手下的人抓了我,竟是第一反應叫我去給他暖床,要早知如此,我就去閻王殿那邊參他一本,好叫他收斂幾分。”
“本王倒也不怎麽好色,只是來我府前晃悠的人,竟是長了這麽一張驚豔不俗的臉,暖床倒也使得。”
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只見一個穿着黑袍的男子,正看着沈離不懷好意地笑着,然後他還故意說:“本王來者不拒,小美人親自送上門來,本王若是拒絕,自然要寒了美人的心,本王實在是于心不忍啊。”
沈離和他對視一眼,道:“酆都大帝?”
男子的袍子也沒有穿得特別規整,胸前袒露了一大片白肉,他膚色很白,一雙眼睛也是淺金色的,頭發更接近于銀白,看上去有種異域風情。
沈離沒想過酆都大帝竟是這種形象。
“不錯。”酆都大帝朝他走過來,打量着沈離這張臉,道:“酆都從不收沈家人,沈家若不就是投胎轉世,若不就是魂飛魄散,倒也從來沒有第三種去處。”
沈離問道:“這是為何?”
酆都大帝諱莫如深,道:“沈家乃是上古遺族,天道如此規定,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沈離心中生出了疑惑,沈家自有記載開始,就已經是三百年前,再往前數,還真沒什麽值得研究的族志記載。
可酆都大帝竟是說,他們沈家是上古遺族。
上古遺族可不多了,巫族八部算是其一,光是遺留下些許血脈,就已經足夠他們吃上個千八百年了。
沈家出了會靠美色惑人之外,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天賦技巧。
北宸主掃了眼酆都大帝,道:“今日叨擾,日後再敘。”
酆都大帝啧了一聲,說:“這是護犢子呢,我還沒說定要将他留下來暖床,你急什麽急?留下來喝杯茶不好嗎,非要趕着走。”
北宸主道:“人間瑣碎之事繁多,地獄惡犬尚未捉住,不宜久留。”
酆都大帝也沒再繼續勸,而是把玩着一個手件,漫不經心說道:“地獄惡犬本是食人國的複生法器造出來的怪物,它被我鎖起後,這麽多年也沒能淨化身體裏面的污濁雜氣,你若是想要尋他,得往食人國走一遭。”
北宸主微微颔首,道:“食人國以吃人為好,早該覆滅了。”
酆都大帝笑了一下,道:“蒼術,你被困在昆侖如此多年,可有過怨恨?”
北宸主掃了酆都大帝一眼,道:“你被困在酆都萬年,心中可具是埋怨?”
酆都大帝失笑,道:“我與你情況不同,你本早該飛升。”
北宸主卻面不改色,淡淡說:“也沒什麽不同,飛不飛升,與我而言并不重要。”
酆都大帝走後,沈離終于還是沒忍住,纏着北宸主問道:“蒼術,他為何說你早該飛升,又為何說你是被困在昆侖?”
北宸主顯然不想深說,便道:“他胡說八道的。”
沈離:“……”
沈離不樂意,說道:“蒼術,我還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北宸主有些無奈,說:“倒也沒什麽,只是我早些年修為已經足夠飛升,但那時人間界氣運不佳,又遇上了亂魔作祟,諸多魔物怪妖都被壓在昆侖大陣之下,我若飛升,當世便無人能夠鎮壓邪祟。”
沈離愣住了,滿是遲疑地看着北宸主,片刻後問道:“蒼術,你說你今天才二十幾歲,你是不是騙我?”
北宸主:“……”
就知道不該多嘴!
北宸主左右而言他,說:“該走了。”
沈離跟上,笑着說:“你就是騙我,實際上你都活了幾百歲了吧?蒼術,你說實話,我又不會嫌棄你年紀大,只會覺得你好厲害好勐,簡直就是當時楷模!”
北宸主聽着沈離變着花樣滿嘴都是彩虹屁,騰時有些哭笑不得。
“是幾百年。”北宸主說:“當時怕吓住你,便編了個年紀。”
沈離一時間更興奮了,說:“難怪昆侖那麽多人都沒見過你,都不認識你,原來你是大佬,他們平日裏根本就見不到你!蒼術,以後我在昆侖,若有人敢招惹我,我就報上你的名字,叫他們知道,我背後也是有人罩着的!”
北宸主看着他,勾了下唇角,道:“也好。”
沈離糾結完年紀,便開始感慨,道:“蒼術,你好生厲害。”
北宸主側目一眼,這怕是又要開始拍馬屁了。
“若換做是我,恐怕我根本不會理會人間界如何,那可是飛升成仙啊。”沈離碎碎念,還是在不住感慨,道:“飛升成仙,可遇不可求,多少人做夢都夢不到的好事情,你怎麽說放棄就放棄了?”
北宸主道:“若換做是你,只怕你也會有同樣的決定。”
沈離歪了下腦袋,琢磨了片刻,笑了一下,說:“不知道,沒到那一步,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麽做決定,但我知道,你和旁人不一樣。”
北宸主淡淡一笑,道:“希望你永遠沒有做決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