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是。”
沈沐笙斬釘截鐵地說道。
溫怡眼眶紅了, 她嗫嚅着嘴唇,仿佛過了許久, 再次問道:“還回來嗎?”
“回來的。”
聽到這個答案後,溫怡又想笑。
瞧,這就是她喜歡的人,輕而易舉地讓她哭,又輕而易舉地讓她笑。
溫怡點點頭, “那最後一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
“你說。”
溫怡盯着沈沐笙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沈沐笙沒有說話。
“你為什麽從來沒有提過你會出國讀書這件事, 阿笙,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溫怡目光死死地鎖定沈沐笙,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表情。
可惜, 她什麽都看不出來。
至始至終,沈沐笙都很平靜。
“剛認識沒必要說,再後來沒有機會說,現在……舍不得說。”
沈沐笙給出了她的答案。
溫怡咬着嘴唇, 心裏不斷掙紮,理智告訴溫怡,阿笙沒有騙她,但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叫嚣着——
她就是嫌棄你,她不想要你,她想甩掉你, 她怕你纏着她。
你就是個累贅!
你是個包袱!
溫怡想要讓心底的聲音住嘴,可那個聲音卻越來越大聲。
她擡起頭,鎖住沈沐笙的視線,聲音顫栗地問道:“真的嗎?”
沈沐笙點頭,“真的。”
過了一會兒,她露出慘淡地笑容。
那是溫怡從未見過的,軟弱無力地笑。
強大的,仿佛什麽事情都可以輕松搞定的沈沐笙,露出了弱者的神色。
溫怡大腦裏的喇叭,瞬間失聲了。
她的阿笙,虛弱地注視着她,“溫怡,我是普通人,我也會害怕,明白嗎。”
溫怡沒有說話。
她從未想過,她的阿笙會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沈沐笙看着她,宛如摘下王冠的女帝,“溫怡,我要出國讀書這件事,确實是我有意隐瞞……對不起。”
“請原諒我,好嗎?”
溫怡很想說“好”,不知為何,話到嘴邊變成了“我考慮考慮”。
“我考慮考慮,你出去洗漱吧,我一個人在屋裏靜一靜。”
溫怡凝聲說道。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洞的令沈沐笙恐慌。
可沈沐笙什麽也沒有說。
她咽下心中的苦澀和後悔,起身,慢慢走出房間。
這一刻,沈沐笙很期待,她的小姑娘說點什麽,可是沒有。
在她離開房間的前一刻,溫怡始終背對着自己,沒有制止,也沒有阻攔。
沈沐笙關上門,未來得及整理情緒,衣着考究低調華貴的中年婦人,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婦人一手握着一只雙層玻璃杯,杯子裏裝滿了牛奶。
沈沐笙掃過牛奶,看到懸浮在上面的奶皮,心裏咯噔一下。
丁舒娴,長舒集團決策者之一,集團實權人物。
她不是沈長河背後的女人,她是與沈長河風雨同舟并肩作戰的伴侶和……戰友。
此時,這位年近五十的女總裁,正用鷹一樣敏銳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引以為傲的女兒,像是X光一樣,将沈沐笙穿透。
沈沐笙毛骨悚然,手腳發麻,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人也愈發冷靜。
她平靜地回視着自己的母親,像在看一個生意場上有競争關系的合作者。
丁舒娴将一只玻璃杯遞給女兒。
沈沐笙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喝掉杯子裏的牛奶。
牛奶總體是溫的,但上面一層已經涼透了,就像從未熱過一般。
丁舒娴沒有拿回杯子,她轉身向卧室走去,沈沐笙想要阻攔,但理智卻制止了她下一步的動作。
母親不會對溫怡做任何事。
片刻,丁舒娴從房間裏出來,杯子裏的牛奶已經沒有了,玻璃杯上,殘留着牛奶液體。
沈沐笙抱着自己的玻璃杯,靜靜等待母親的到來。
丁舒娴徑直走到女兒面前,“走吧,我們談談。”
丁舒娴帶着沈沐笙下樓,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書房。
下樓的時候,母女倆和換完衣服正準備泡腳睡覺的沈長河打了一個照面。
沈長河穿着身上印着花紋的棕色睡衣,腳下踩着一雙玫紅色的棉拖,怎麽看怎麽不正經。
“嘿嘿嘿,新年好,怎麽這個時間去書房,不去睡覺?”
沈董話音剛落,發現妻子和女兒之前的氣氛略顯微妙,剛剛還笑得跟一朵菊花似得沈長河,一下子洩氣了,“哈哈哈,不去睡覺啊,那我去睡了。”
說着,手腳麻利地溜走了。
有那麽一瞬間,沈沐笙真希望沈董可以撐得時間長一點,再長一點。
至少拖個倆小時,讓自己想好應對措施。
沒想到,沈董戰鬥力太低,丁總只是眉頭一挑,他居然就溜了。
沈沐笙望着自家老父親的背影,遺憾之餘,竟生出了幾分坦然。
就這樣吧。
順其自然,聽天由命。
就這樣,沈沐笙跟着母親的步伐,進入書房。
不等丁舒娴吩咐,沈沐笙已經關上書房的門,鎖死。
丁舒娴坐在轉椅上,舒适的老板椅并沒有讓丁舒娴精神舒緩。
她注視着自己引以為傲的女兒,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盯着她,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放過。
沈沐笙平靜地回視母親,沒有說話,她向來沉得住氣。
而且越緊張,越冷靜。
丁舒娴笑了,她的笑聲有幾分自嘲,“我不和你大眼瞪小眼了,說吧,你和溫怡怎麽回事,什麽時候開始的。”
“媽媽想問什麽?小姑娘嫌我把她最愛的醬肘子吃了,又因為我沒告訴她,我要出國讀書的事情,正在給我鬧脾氣,都是小事兒,過幾天就好了。”
沈沐笙笑着說道。
眼神真摯,笑容和煦,連聲音都透着誠懇。
若不是早有懷疑,丁舒娴真TMD要信了!
“沈沐笙,你在這兒糊弄誰呢,你少給老娘東拉西扯,我問你,你和溫怡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們是不是……你是不是……”
丁舒娴大腦裏飛快播放着女兒和溫怡相處的場景,往日所有的疑惑此時都有了答案——
為什麽溫怡天天把女兒挂在嘴邊。
為什麽女兒對溫怡那麽好。
為什麽溫怡和女兒相處時會有那種奇怪的氛圍。
為什麽溫怡望着女兒的目光總是含情脈脈。
為什麽女兒總看愛慕溫怡的兄長不順眼,時時刻刻想着搞破壞。
……
一切的一切,皆因她們兩個是……
那個詞就在嘴邊,可丁舒娴怎麽也說不出來。
她做夢都不曾想到,她呵護備至的女兒,他們沈丁兩家捧在手心的長公主,竟然,竟然是個,竟然是個……
可下一秒,沈沐笙的話打破了丁舒娴所有的幻想——
“同性戀嗎?媽媽是想問這個嗎?”
沈沐笙慘笑地望着母親,“我是同性戀是那麽讓母親難以啓齒事嗎?”
“砰——”
窗外不知誰家還在放煙花。
騰空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出璀璨的光芒,一朵一朵,驚豔奪目。
丁舒娴低下頭,她的雙手就在桌子上,握得緊緊的。
沈沐笙沉默着望着緊握雙手的母親。
就在沈沐笙以為母親會突然暴起,抽自己幾個耳光時,只見辦公桌後面的丁舒娴一手遮面,肩膀聳動,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
“不,媽不是,不是因為這個……阿笙啊,你這麽小,連戀愛都沒談過,你怎麽肯定自己一定喜歡女孩呢……”
丁舒娴低聲呢喃,她雙手覆面,眼淚從指縫中溢出,她哽咽着,宛如呓語一般,輕聲念着:
“阿笙,以後要怎麽辦呢,阿笙,你那麽年輕,你根本不知道,這個社會有多殘酷,你什麽都不知道,以後,以後可怎麽辦呢?”
“對不起,媽媽。”
沈沐笙閉上眼,輕聲說道。
丁舒娴回應女兒的,是一聲抽噎,“沒有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你自己,你明白嗎,你知道和別人不一樣是什麽下場嗎,你知道社會上對于,對于這樣的人,是什麽樣的評價嗎?無論多好,無論多好的人,沾上那個,風評就變了,別人會說你變态,會說你有病,也許,也許你只是比較喜歡和女孩子待在一起,閨蜜和愛人是不一樣的,你知道嗎?!”
丁舒娴抽泣的說道。
沈沐笙沉默片刻,“媽,我都知道,我有準備,我受得起。”
聽到女兒的回答,丁舒娴更難過了。
因為她知道,這一切都成為定局,女兒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她這樣說,代表着,一切都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我的女兒,不喜歡男性,喜歡和她一樣的,女性。
不知過了多久,丁舒娴終于平複下來,她擡頭:“什麽時候發現的。”
她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可人已經冷靜下來,開始詢問沈沐笙更多細節。
尋找任何蛛絲馬跡用以證明女兒只是不懂事,并不是真的喜歡女人。
“初中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對男生不感興趣,那個時候,我以為是他們太菜了,我看不上他們的緣故,升入高中部後,我覺得他們更菜了,不僅長得菜,能力也菜,直到我看到了溫怡——”
“別說了!”丁舒娴聽不下去了,有一瞬間,她甚至後悔收留溫怡,她不該托大将溫怡接到身邊,更不該讓溫怡和女兒住一個房間。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丁舒娴睜開眼睛,“你們誰先主動的。”
丁舒娴想到溫怡無時無刻不黏在女兒身上的目光,心裏已有決斷。
“是我。”沈沐笙平靜地說道。
丁舒娴倒吸一口氣,随着抽氣,所有血液湧向大腦,有那麽一瞬間,丁舒娴甚至懷疑,自己心髒都停止跳動了!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指着女兒:
“你,你怎麽可以這樣!你這樣讓我怎麽向溫怡的親媽交代?!”
她以為溫怡是主動的一方,沒想到女兒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沈沐笙笑了,果然,主動将事情攬在自己身上是對的,這樣,母親就不會遷怒溫怡了。
“有什麽好交代的?媽媽何必自欺欺人呢,徐董事長真的在乎溫怡這個女兒嗎,他們嘉信集團真的有忙到董事長24小時一刻也不得閑,連參加女兒十八歲生日會都沒時間的地步嗎?”
丁舒娴無可辯駁,因為沈沐笙說的都是事實。
沈沐笙看到沉默的丁舒娴,知道母親短暫的感性過後,理智重新占據上風,她望着母親,輕聲說道:
“媽媽,您應該慶幸,我選擇的是溫怡,而不是外面那些不知所謂的人,溫怡家世清白,知根知底,她不會為了利益出賣我,也不會害我,她喜歡我,喜歡這個家,您可以找到比溫怡更合适我的人嗎?”
“從小到大我都是最好的,憑什麽我要屈就一個樣樣不如我的男人,再生一個不随我姓的孩子,還要擔心家産太多,枕邊人見利忘義加害于我,溫怡好歹是自家人,比外面那些不知底細的人,可靠多了。”
“媽,您真的舍得您捧在手心裏的女兒,和一個從小到大考不過我、家世不如我、長得沒我好、本事沒我大的男人過一輩子嗎?圖什麽呢?就圖他是個男人嗎?”
丁舒娴啞口無言。
她覺得自己被女兒的思路帶跑了。
她總覺得順着沈沐笙的套路繼續走下去,不僅會認同女兒的選擇,還會覺得溫怡是女兒的最佳,甚至是唯一選擇。
“你說的不對!”丁舒娴飛快說道。
“我為什麽要讓自己的女兒選擇一個方方面面不如她、不知底細、見利忘義的男人,難道你就不能嫁給一個德才兼備,長相出衆的男人嗎?”
沈沐笙笑了,“媽,你覺得有這樣的人嗎,既然沒有比我更好的,我為什麽不能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呢,ta是男是女真的那麽重要嗎?重點不是,我和她在一起,很開心嗎?”
丁舒娴:好像是那麽個道理……
打住!
不能再想下去了!
“你給我滾!搬到客房住,你不能再和溫怡繼續住一起了,過完年後,我送你出國,我不管是你為了時髦還是為了真愛,你必須離溫怡遠一點,你的未來已經定下來了,可溫怡還是個孩子,她和你不一樣,沈沐笙,不要替別人承諾,明白嗎。”
丁舒娴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女兒,最後一句話,是她的真心話。
你能保證你不變心嗎,你能保證她不變心嗎?
十八歲的承諾跟“改天請你吃飯”一樣,就是随口說說。
你說你是真誠的,那用時間去證明吧。
證明給我看,你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和她在一起。
沈沐笙點頭,“我明白了。”
“滾吧,見到你就煩!”
丁舒娴疲憊地閉上眼睛。
沈沐笙走向房門,開門之前她回頭,望向辦公桌後的母親,“媽,對不起,讓您失望了,也讓您費心了。”
說完,走出房間。
望着重新緊閉的屋門,丁舒娴淚如雨下。
傻孩子,真是太傻了。
媽不失望,媽一點也不失望。
媽只是,只是心疼你。
那條路太難了,真是太難了。
我的女兒,以後要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