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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一)

【“阿笙, 我們要準備登機啦,別忘了來機場等我啊!待會見!”】

屏幕那端, 她的小姑娘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沖着鏡頭使勁擺手,手裏的登機牌, 随着她的動作左右搖擺。

“去吧,注意安全,有需要告訴桑寧, 或者是求助空姐, 我在機場等你。”

【“好, 走了哦,阿笙,白白!”】

小姑娘擺擺手,結束視頻通話。

沈沐笙笑了, 她合上筆記本, 高興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誰能想到呢。

一年前,英語說得結結巴巴, 見到外人都會臉紅的溫怡,居然會選擇出國讀書。

更令人驚訝的是, 小姑娘選擇的, 居然是傳媒專業。

小姑娘說了, 她準備當個媒體人。

“……實在不行,我還可以去青果網絡營銷部,從基層開始幹起, 以後升職,還能當個水軍頭子……”

回想溫怡信誓旦旦地話語,沈沐笙便忍俊不禁。

真的是……一切都變了。

溫怡沒有前往F大,就讀萬金油的中文系,而是選擇了一條,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道路。

想到愛人即将飛到自己身邊,沈沐笙露出幸福愉悅地笑容。

她看了看腕表,時間尚早,她尚可以小憩一下,待會以更好的精神面貌與溫怡見面。

即将見到溫怡這件事,讓沈沐笙再一次發出愉悅地笑聲,望着布置一新的房間,開心之餘又有一點擔心,不知溫怡是否會喜歡這邊的新家。

唔,不喜歡也沒關系,以後,她們可以一起布置。

将這裏一點一點變成她們共同喜歡的樣子。

想着想着,沈沐笙閉上眼睛。

睡意朦胧之時,耳畔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

“沈總,沈總?”

沈沐笙睜開眼睛,她驚訝地發現,自己面前居然是自己許久未見的秘書,Amanda。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房間,沈沐笙收斂眼中的震驚。

她居然回來了!

“Amanda,你怎麽會在這裏?”

“不是您讓我過來的嗎?”

英姿飒爽的高級秘書,翻了一個嫌棄地白眼,“拜托您,以後不要在別人休假的時候,淩晨一兩點打電話過來分派任務行嗎,不是每個人都像您一樣,沒有夜生活的。”

說完,不爽地高級秘書遞過來一摞紙,“喏,你讓我查得都在這裏面了,您慢慢看吧,提醒您哦,您要趕在十點之前,到總部開例會,到時候您還要上臺發言,發言稿在您郵箱有備份,不要忘了,老板。”

Amanda懶洋洋地拖着長腔,轉身就要離開。

“你去哪兒?不是要開例會嗎?”

沈沐笙摸着那一摞資料,不動聲色地開口說道。

Amanda不疑有他,随口說道:

“老板,我還在休假,饒了我吧,例會您自己去吧。”

“你不會為了避開桑寧吧……”鬼使神差,沈沐笙開口說道。

“什麽鬼?!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避她!”

高級秘書宛如被踩了尾巴的貓,全身毛都炸開了。

“不說了,反正和她沒關系,你不要亂猜了,我走了!”

下一秒,秘書急匆匆地沖出房門,仿佛身後有一條狂躁的巨犬在追逐。

“碰——”緊閉的大門,将沈沐笙和秘書,隔絕在兩個世界裏。

她望着周遭的陳設,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無比荒唐。

她居然回來了。

她竟然真的回來了。

溫怡呢,溫怡怎麽辦?

沈沐笙不耐煩地翻着秘書遞來的那一摞所謂的資料,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現在只想回去。

小姑娘在機場看不到她的阿笙。

一定會哭的。

就在沈沐笙狂躁不已時,一個怯生生地聲音響起——

“姐姐。”

沈沐笙猛然擡頭,看到一張萬分熟悉的面容。

對面的女人,有着自己熟悉的奶白色的肌膚,光滑又白嫩,眼神怯怯地,仿佛稍大一點的分貝,都會受到驚吓。

熟悉的是眉眼和面容,不熟悉的是神情和眼神。

沈沐笙心裏咯噔一下,她注視着面前的女子。

卻在心裏說——

這不是她的小姑娘,幸好不是她的小姑娘。

她的小姑娘開朗又明媚,不是面前這個憔悴怯懦又缺乏安全感的女人。

哪怕,她也是溫怡。

卻不是自己所愛的那個溫怡。

“姐姐,有人來過嗎?”

女人小聲地問道。

秘書進出鬧出的動靜不小,女人在秘書離開後,過了好一會兒才現身,想必是做了不小的心理建設。

這房間裏隔音很好,女人大概是只能聽到些許動靜,卻不知道來人是誰。

“是——”不等女人開口,沈沐笙搖頭,“你放心,不是沈沐筝。”

女人明顯松了一口氣。

而後露出尴尬讨好地笑容,生怕沈沐笙将自己趕走。

這是她最後的庇護之地,她不知道除了沈沐笙,這世上還有誰可以幫助自己。

告訴母親?

不,不可以。

母親那麽疼愛沐筝哥,要是知道哥哥的所作所為,一定會傷心的。

母親身體本來就不好,她不能讓母親為自己的事情繼續操心了。

女人咬着嘴唇,眼睛裏滿是掙紮。

沈沐笙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裏。

但直覺告訴她,答案興許就在這個女人身上。

想着,沈沐笙強迫自己,一目十行地翻閱手中的資料,片刻,她開口問道:“會打字嗎?”

女人一愣,結結巴巴地回道:“會。”

沈沐笙:“用電腦,一分鐘能打多少?”

“沒,沒數過,四十來個?”女人不确定地說道。

“那還不錯。”

沈沐笙說着,從沙發前的茶幾抽屜裏,拿出一直錄音筆,“帶着它,路上我教你怎麽用,現在去收拾一下,化個妝,待會跟我去總部開會。”

“總部?”女人倒吸一口氣,“什麽,什麽總部,開,開什麽會?”

她說完,猛地搖頭,還不确定沈沐笙讓她做什麽,自己先否定了自己:

“不,我不行的,我,我什麽都不會,我不行的,姐姐,真的……我,我會給,我會給你添麻煩的。”

女人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手不斷地擺着,仿佛自己真的什麽都不行。

沈沐笙眼睛熱了。

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的小姑娘。

若沒有她誤入那個時空,她的小姑娘,會不會也會成為眼前這個毫無自信、軟弱怯懦的女人?

明明,明明她不該是這個樣子,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想着,沈沐笙深吸一口氣。

“溫怡,”她沉聲喚着這個名字,“不要這樣,你沒有不行。”

女人一愣,卻聽沈沐笙認真說道:

“你沒有不行,你的世界本不該有‘我不行’,我知道的溫怡,是一個在最絕望的時候,都不會放棄自己的人,哪怕,只有一雙手、一枚釘子……”

沈沐笙說完,溫怡停頓片刻,繼而嚎啕大哭。

“姐姐啊,姐姐……”

女人,女人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她只能嗚咽着,念着沈沐笙,仿佛,這是她人生全部的救贖。

重新回到沈副總崗位上的沈沐笙,帶着女人現身長舒總部大樓。

剛到那個時空時,沈沐笙不止一次幻想,自己要是突然回來,現身集團例會,将如何如何表現。

可當她真的踏入總部大樓。

沈沐笙卻一點也不想念這個地方。

因為她在這個世界的時間越長,回去的機會就愈發渺茫。

溫怡,溫怡還在等我回去。

我必須要回去。

沈沐笙在心裏說道。

沈副總作為集團高層之一,也是長舒內部公認的皇太女,一舉一動都受到外界的重視。

她身邊的助理都是大家非常熟悉的面孔,乍出現一張陌生的臉,大家都很驚訝。

“沈總,這位是……”

“實習助理,F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溫怡。”沈沐笙簡單介紹一番,轉頭對溫怡說道:“這是總部人力資源部的徐主任,總部九成的人才都是徐主任面試來的,眼光卓絕,以後多跟着徐主任學習。”

“知道了……”女人小聲地說道,她極力克制自己的不自在,強迫自己直視對方的眼睛,她不想讓姐姐丢臉。

“徐主任好,以後我會向徐主任多多學習的。”女人提着一口氣,認真說道。

“哪裏哪裏,沈總謬贊了,三人行必有我師,互相學習,互相學習。”

……

寒暄到此,告一段落,女人的身份,也借着這個機會,過了明路。

散會後,沈沐笙帶着精神緊繃的女人,走出偌大的會議室。

沒有人知道,她剛才有多慌張。

“剛才會議內容記下來了嗎?待會發給我一份。”沈沐笙說道。

“我,我沒記全……”

女人小聲地說道,說完,她飛快地說道,“我錄下來了,給我半個小時,我一定整理好,發給您。”

“給你一個小時吧,一個小時發我郵箱。”

沈沐笙說道。

“您,您郵箱多少……”

女人嗫嚅着嘴唇,再次開口問道。

沈沐笙看了一眼臉頰通紅地女人,從包裏拿出手機,将自己的郵箱地址輸上去,遞給溫怡,“給你一分鐘,記住它。”

溫怡盯着屏幕上的郵箱,一遍遍在心裏默念,姐姐的郵箱就是姐姐的名字加入職時間。

溫怡記住後面的數字,低聲說道,“我記住了。”

沈沐笙拿回手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她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我的小姑娘,還在等我回去。

沈長河有意扶持自己的孩子上位,在集團內部不是什麽秘密。

在這個世界,沈沐笙沒有成立屬于自己的游戲工作室,而是在長舒子公司,擔任要職。

頂着長舒集團董事長長子的身份,沈沐筝在集團也有自己的支持者。

沈副總換了一個叫“溫怡”的新助理的消息,很快傳到沈沐筝的耳朵裏。

當天下午,沈沐筝便找上門來。

……

“沈沐笙,你可真夠卑鄙的,不敢正面整,就帶走溫怡,你以為這樣就能刺激我?夠種啊,居然玩兒陰的。”

沈沐筝鬧出的動靜不小,辦公室的溫怡臉色瞬間慘白。

“姐姐……”

她哀求地望着沈沐笙。

“你做你的,專心點,不要被無關緊要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沈沐笙淡淡地說道。

在女人看不到的地方,她開始活動手腳。

下一秒,一身酒氣,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跑過來的沈沐筝,出現在沈沐笙辦公室門口。

透明的玻璃窗,能清楚看到外面驚慌失措的員工。

“總監您不能進去,沈總在裏面辦公……”

“滾開!”

男人粗魯地推開玻璃門,然後,他看到角落裏,驚慌失措的女人。

“跟我走!”

男人上來抓女人的手。

“放開她。”

沈沐笙厲聲呵道。

男人充耳不聞。

不過下一秒,他不得不松開女人。

“啊!”

女人捂着嘴,喉嚨裏發出一絲驚恐的抽氣聲。

不知何時宛如職場女王的沈副總,脫下她八公分長的高跟鞋,雙手握拳,助跑,擡腿,一腳踢到男人的肩膀上,直接将男人踹出辦公室。

男人踉踉跄跄,差點摔倒。

外面辦公的員工瞠目結舌,面面相觑,似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們長舒集團,漂亮能幹的沈副總,居然一腳将子公司的沈總監踹飛了。

媽呀。

大小姐不是海龜高材生嗎?

下一刻,氣勢磅礴的沈副總,赤着腳走出辦公室,像牽死狗一樣,将太子爺拖進辦公室。

單視玻璃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窺視,卻隔絕不了裏面頻頻傳出的聲音——

“沈沐笙,你個瘋女人!”

“沈沐笙,我是你哥哥!”

“沈沐笙別打了,艹,你別打我臉!”

“沈沐笙,頭發,頭發,放手,放手,放手……啊,別打了,別打了……我是你哥哥,我是哥哥……你是哥哥,大哥,大哥,別打了,住手……”

……

兄妹倆一番交流後,沈沐筝宣布,作為哥哥,他要謙讓妹妹,溫怡可以作為助理,暫時留在沈沐笙身邊。

與此同時,網上某論壇網友讨論區出現一則帖子——

《現在的豪門鬥争,都這麽直接嗎?》

……

就這樣,在沈沐筝的退讓下,女人留在沈沐笙身邊,成為沈副總身邊的實習助理。

對于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女人非常珍惜。

因為沈沐筝大鬧沈沐笙辦公室,對于溫怡的身份,集團內部有諸多猜測,尤其是不少員工信誓旦旦地說道,他們親耳聽到,那個姓溫的實習助理,喊副總“姐姐”。

是“妹妹”還是“情妹妹”,成了長舒集團總部,員工茶餘飯後讨論的焦點。

女人聽過很多流言蜚語,比這更難聽的都經歷過,這點捕風捉影的議論,并不能影響她什麽。

就像沈沐笙所說,她本不該說“不行”,她的人生,本該沒有“我不行”。

女人大學畢業後,在沈沐筝的有意幹預下,與外界逐漸切斷了聯系。

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工作經驗,社交經驗也少得可憐。

金絲雀的生活,蠶食掉的不僅僅是女人的工作技能,還有她的進取心。

女人不得不承認,她已經很久沒有緊迫感了。

以前學的那些,會的那些,都忘得差不多了,好多東西都要重新學習。

就這樣,女人一邊工作,一邊學習。

最開始,她連學什麽,學習哪方面的知識,都需要沈沐笙明确告知。

就像牙牙學語的孩子,他們不知道自己該學中文,英文,還是德文……所有的語言體系,來自大人們的教導。

又過了一段時間,女人逐漸知道自己的短板,不用沈沐笙刻意引導,她也能主動查缺補漏。

沈沐笙發現,女人越來越能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有自信。

她從一個初入職場的菜鳥,成長為一名合格的職場女白領,并逐漸展露出獨當一面的能力。

而沈沐笙,也從衆人眼中的集團繼承人之一,變成獨一無二的沈總。

中二了一輩子的沈沐筝,人到中年突然開竅,他終于發現,自己的禁锢是那麽自私,女人應該擁有更大的舞臺。

他開始收斂曾經的尖銳,學習像普通人一樣,認真追求心儀的女孩。

不知是不是沈沐筝給女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女人拒絕了,不僅拒絕了,還申請前往長舒M國分部。

已經“去副總升”的沈沐笙同意了。

臨別之際,沈沐笙到機場送女人。

女人忍不住問道:

“姐姐,我有兩個問題想要問你,我,就要走了,你能告訴我答案嗎?”

“唔?”

“姐姐,這麽多年,您為什麽不談戀愛?”女人忍不住問道。

沈沐笙一愣,神情恍惚。

是啊,好多年了。

真的好多年了。

她就算回去,怕也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了。

不知道記憶中的小姑娘,是否還記得她的阿笙。

“我有愛人,她在很遠的地方。”沈沐笙輕聲說道。

語氣溫柔卻堅定。

女人眼神黯然,“是麽……”

她吶吶低語。

片刻,女人重打精神,“姐姐,第二個問題。”

“你說。”

“姐姐,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從來不叫我名字?”女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沐笙。

這一刻,沈沐笙從女人身上,看到了小姑娘的影子。

她們很像很像,這一刻,尤其像,可沈沐笙知道,她不是她。

我的小姑娘,獨一無二。

“我愛人也叫溫怡,你們很像。”沈沐笙目光無比溫柔。

“她還活着嗎?”女人隐晦地望着沈沐笙,眼神有着一絲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嗯,我們會見面的,她永遠在我心裏。”沈沐笙堅定地說道。

女人的希望徹底破滅,她忍住哽咽,輕聲說道:“姐姐,我知道了,臨走前,抱一下吧。”

女人伸開雙臂。

沈沐笙抱住女人,她覺得脖頸一絲冰涼,女人哭了。

“姐姐,謝謝你,你是我一輩子的恩人,我要走了,姐姐,祝你幸福。”

“姐姐,你一定要幸福。”

女人一聲聲地,仿佛震進了靈魂深處。

“我會的。”沈沐笙吶吶自語。

下一秒,她睜開了眼睛。

……

“叮鈴鈴——”“叮鈴鈴——”

精神恍惚地沈沐笙拿起手機,老式的按鍵手機,屏幕出現一行字:

洗澡、化妝、接溫怡回家。

窗外,是一個豔陽天。

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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