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冠軍
……溫子初死了?
淩真的第一反應就是,不會的。
對于神仙而言,死亡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她在潛意識裏就否定了這件事。
但下一秒,她又反應過來,溫子初現在是肉.體凡胎,的确是有可能死亡的。
……但是、但是,怎麽會呢?
所有人都在判定這條爆炸性新聞的真假,只有淩真在反複地想着另一件事。
有沒有可能……在溫老師求索那麽多年之後,他終于找到了回去的方法,然後……離開了?
溫子初留下來信息的并不多,他上一次聯系淩真,還是問她要不要去某個地方。在淩真婉拒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過消息。
最新一次消息就是剛剛收到的郵件,但緊接着,死亡新聞就沖了出來,打得淩真措手不及。
啊——還有!他在幾天之前就曾經對茜茜姐說他自己命不久矣,難道、難道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淩真心中簡直是一團亂麻。
其他人對這條新聞的感受,或許是作為路人的惋惜,或許是作為粉絲的悲痛。候場室裏的其他選手不由地把視線投向與溫子初同團的淩真和宋玲,現在他們應該是受沖擊最大的吧。
角落裏,淩真一身舞蹈服,仍然是一副無法回神的模樣。她微微低垂着頭,幾縷碎發漏下來,看上去有一絲無助的可憐。
但即便是宋玲,也以為她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悲劇沖擊到了。沒有人知道,淩真需要擔心的事,比他們能想象的多得多,也遠得多。
另一邊的場上,宋芷剛好表演完,優雅地做了收尾動作。
她下場之後才聽助理說了這件事,頓時一臉震驚:“什麽,你是說我男神溫子初?!”
助理點點頭:“目前是這麽報道的。”
宋芷一邊往後臺走,一邊消化這個消息:“怎麽會,這也太突然了……”
她一邊難過着,一邊心中又不由地慶幸,幸好這個消息是在她比完賽才來的,不然,粉了好多年的偶像遭遇不測,心态肯定會受影響。
忽然,宋芷想起了什麽,轉頭問助理:“淩真是不是還沒上場呢?”
“對,她是六號。”
宋芷頓時露出了一點笑容——淩真和溫子初那麽熟,她受到的影響必然很大。看她那樣子,估計也是為了奪冠而來的,現在可不好說喽……
她揮退了助理,推開候場室的門,果然看到淩真和她那個團的朋友坐在角落裏,士氣很低落。宋芷移開視線,轉身找了個位置,施施然坐了下來。
宋玲抹了一把臉,強行鎮定下來,小聲說:“真真姐,先別想了,你馬上就要上場了!”
她在淩真身邊學了這麽久,也變得淡然了許多,這還是頭一次,淩真顯得比她更慌,宋玲反而鎮靜了下來。
“反正我不信,沒有實錘的事,我就當他們搞錯了,”宋玲握住淩真的手,眼底紅彤彤的,“真真姐,比完賽再想,穩住!拿個冠軍給溫老師看!”
淩真咬了咬舌尖,用輕微的痛意讓自己回神。
此時,候場室裏的人,神色各異。
宋芷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來,還有那幾個同樣争奪冠軍的選手,都在悄悄關注着淩真的反應。
現在不是心亂的時候。
淩真點點頭,回握了一下宋玲的手:“好。”
無論如何,比賽已經到了這裏,她不能功虧一篑。
上場號碼一個一個地往下順延,淩真前邊的五號就是那個西北賽區的姑娘。她看起來狀态非常好,神色平靜而自信,無形中給其他備場選手帶去了一些壓力。
淩真深吸了一口氣。她這時候特別想給魏玺打一個電話,不過她忍住了。
大約十來分鐘之後,終于到了淩真的號。
宋玲陪着她一起去上場。他們走後,宋芷也悄悄跟了上去。
她可以明顯感受到,淩真有一些魂不守舍。溫子初的這個消息對她的影響,比宋芷想象得還要大!
雖然她知道自己很難拿到冠亞季軍,但如果淩真也拿不到,她心裏會舒服很多。畢竟宋芷沒能來A市發展,全拜淩真和他老公所賜。後來《食間伴侶》一播,她又被迫天天看到這二位秀恩愛,堵得她心梗。
所以她可是非常、非常不待見淩真。
宋芷呆在一個能看見比賽的角落裏,希望自己等第一時間看到淩真翻車。除了她,也有一些已經比完賽的選手,在角落裏觀摩。
6 號淩真上場了。先是例行向評委老師打招呼,介紹自己準備的表演。
然後,她閉了閉眼睛,等待伴奏響起。
淩真在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心跳還是偏快,在胸腔裏鼓噪。心思沒有平時跳舞時那樣純淨,仍然有嘈嘈雜雜的聲音。
伴奏的第一個音已經響起,舞蹈動作已經被她練成了條件反射,聽到音符就做出了對應的動作,分毫不差。
但,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在場的都是高手,有時候形神之間就差毫厘,但高手一眼就能看出來。
宋芷不由地笑了。
淩真也意識到自己沒能在第一小節就進入狀态,她心一凜,幹脆閉上了眼。
不看,不想。
回到很多年前,在空寂無人的雲玉山巅,對着雲海起舞。
沒有觀衆,也忘記時間,像一只雀鳥,本能地在天地間舒展自己的羽毛。
淩真的伴奏很緊湊,在幾個舒緩的小節之後,很快就推向了第一個**。
評委緊緊地盯住她——這是一個很冒險的行為,這麽早就切高難度的動作,後邊只會越來越難。除非她第一個動作足夠漂亮能把後邊帶起來,不然整個表演就垮了。
宋芷也同樣緊緊盯着場中央的人,她覺得淩真對自己太自信了,即便是想在大賽中炫技,這樣的編舞也太難了!
但跳舞的人并沒有感覺。
當一切捉摸不定時,就把一切交給本能。
于是,音符變成了雲玉山的層層雲煙,在她身邊輕輕漂浮。無邊時間之中打磨出的心境終于在這時發揮了作用,淩真在一組旋身之後,猛地睜開眼。
眼底已是一片透亮清明——
然後,她整個人一振一彈,如彎弓拉滿,做出了一個極致的紫金冠,滞空時間極長!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道騰空的輕盈身影上,幾秒鐘的時間裏,沒人敢呼吸。
而後,精妙的慢動作結束,仙子落回地面。
輕輕的,穩穩的,沒有一絲搖晃。
評委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激賞之色。
另一邊,宋芷在短暫的怔愣之後,目光中露出一絲憤恨。
她哪裏受影響了?!
剛才魂不守舍都是裝出來的吧??他媽的,心機婊!!
她氣得想甩手走人,可接下來,淩真的舞蹈動作越來越精彩。的确如評委所預料的那樣,在這個動作之後,後邊的動作越來越難,而她完成得越來越好!
宋芷神色幾變,終究沒舍得離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在那裏看完了全套表演。
結束,淩真收回手,彎腰鞠躬。
評委們全都在鼓掌,宋芷周圍觀摩的選手自愧不如地嘆了聲氣。
這個難度系數,再加上這個完成度……他們陪跑就陪跑吧。
——比賽結果在全部選手表演完成的半小時後公布了出來。
季軍、亞軍被南方和西北的舞者摘走,而冠軍的名字幾乎已經是公認。
念到“淩真”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會場響起掌聲。
淩真長舒一口氣,站起來鞠躬向衆人示意,然後起身去領獎。
她領獎的過程中表情禮貌而淡然,倒并沒有表現得多麽喜悅。
淩真就是特別特別想見到魏玺。
好不容易挨完了儀式,淩真匆匆換了衣服,往會場外走。
其他選手沒她那麽急,三三兩兩地辍在後邊,有的還在互相交流經驗。
淩真一出大門,就看到馬路邊停着那輛熟悉的車。男人靠在車門上,見着她,擡眼看了過來。
身後一陣抽氣聲。
“哎,那個是淩真的老公嗎?”
“卧槽,和電視上一樣啊!不對,比電視上還帥……”
宋芷當然也看到了,這個男人帥得一如既往,她心裏頓時一酸。
淩真從看到魏玺那一刻起,心裏才忽然有了着落。她手裏還抱着剛才領獎時的捧花,忽然就朝着魏玺小跑過去,一把撲到他懷裏。
魏玺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接住她,摟住懷裏的人。
身後又是一陣抽氣。
其他選手:這是什麽人生贏家!有顏有錢有男人,還拿了冠軍!
宋芷:……他媽的,秀什麽秀!!!!
她氣得直接扭頭走人,這輩子也不想再來A市了!
淩真還是第一次在公共場合這麽熱情,魏玺垂眼,揉了揉她的耳朵:“怎麽了?”
小姑娘抱着他,悶悶地說:“拿了冠軍。”
魏玺回手,拉開車門,低聲誇她:“好棒。”
淩真坐進車裏,魏玺給她關上車門,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
車開出去一段,遇見一個紅燈。
魏玺停下來,手伸過去,勾勾她的臉頰:“拿冠軍了,不高興?”
淩真脫掉了鞋子,抱着腿坐在副駕上,整個人小小的一團。比賽結束了,強壓下去的心思依然盤踞在心底,而在他面前,她可以放縱自己的任何情緒。
“魏玺,”她軟塌塌地叫他,“溫老師好像……沒了。”
她聲音微顫,含着許多未知的惶恐。
魏玺心尖動了動,勾着她的臉讓她看自己。
淩真的頭靠在椅背上,杏眼濕漉漉的,有點語無倫次:“在山裏,泥石流,他……溫老師不是這麽冒失的人。”
魏玺嘆了口氣。
紅燈過了,後邊的車按了喇叭。魏玺把車開出去,然後找了個地方停了下來。
淩真還面對着他坐,下巴擱在膝蓋上,濃密的眼睫垂下來,看起來十分喪氣。
她有很多很多的不安。
溫子初究竟是怎麽回事?是真的遭遇不測,還是……
如果他是真的回到了那邊的話,那她的生活會有怎樣的變化?
這些不安無法具體言明,可情緒卻是直白的。
魏玺伸出手,掌心貼在她溫熱的後頸上,開口:“淩真,我并不在意他的死活。”
淩真擡起迷茫的雙眼。
“但我在意你的感受,”魏玺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你想知道,我們就查清楚。別慌。”
淩真慢了半拍才點點頭:“好……”
魏玺傾身過來,在她唇上親了一下。淩真很乖地閉上了眼睛。
親完,魏玺退開一點:“還要吃芒果冰嗎。”
淩真卻抓着他的衣領,追過去親了親他。
唇瓣結結實實地蹭過去,觸感溫熱,她嗅到魏玺身上幹淨清冽的雪松味道。
心好像終于落回去了一點。
她點點頭:“要的。”
其實不用他們查,溫子初的相關報道和細節很快就被媒體大肆報道了出來。
那只在泥石流發生地點找到的鞋子,經過取樣分析,的确是溫子初本人的。這基本就已經判定了他的死亡事實。
但他的屍首卻并沒有找到,據當地警方推測,他當時可能是被大型的泥石流卷走,帶到了附近的河流中,屍體打撈起來有些困難。
全國舞蹈大賽結束當日,#淩真冠軍#和#溫子初 遇難#雙雙上了熱搜。
相隔七年,兩個冠軍,一個冉冉升起,一個英年早逝,不得不讓人唏噓。
舞蹈痛失一位國寶級大師,圈內圈外都格外關注。
鄭茜茜看到這條消息之後,足足愣了十分鐘。然後她仔仔細細地,把網上能找到的所有報道全都看了一遍,最後失去力氣地摔在椅子裏。
“居然……不是在騙我……”
良久之後,她才緩緩地捂住臉。
沒過兩天,溫子初遇難事件又有了新的發現。
淩真一直在密切關注,消息一放出來,她立刻就看到了。
【@xx新聞:溫子初遇難事件新發現!警方進入了溫子初在當地入住的旅館房間,在其中發現了一張病危通知書!……】
事情再次翻轉,網上的猜測開始轉向溫子初本人是自殺。畢竟,從這起事件一經曝光,網上就始終有疑問,為什麽好好的一個舞蹈家,會在大半夜出現在那樣偏遠的山區裏呢?
但有了這張病危通知書,一切似乎就變得可以解釋了。年紀輕輕,才華空絕,卻身患絕症。不想在化療中度過餘生,于是選擇了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
溫子初的身上又被蒙上了一層令人惋惜的悲劇色彩。
東方歌舞團因為這事停工一周,淩真每天都在家裏看各種新聞。
“溫子初因病自殺”漸漸成了全網的定論,而後,熱度就慢慢地弱了下去。
網上有太多太多的信息,什麽都說的像是确有其事,淩真看得暈頭轉向,最後什麽也不敢信了。而魏玺托人在事發當地調查出來的結果,也大致如此。
淩真更願意相信,他是真的找到了方法,回到仙界去了。而她的生活似乎并沒有因為溫子初的離開而發生什麽變化。
唯一的變化是,她比以前黏人了些。
不安的種子沒有那麽好拔掉,淩真每天呆在家裏,比以前蔫了些,但也比以前更黏魏玺。
過了兩天,魏玺下班回家,看見她抱着平板縮在沙發上。男人走過來,半蹲下,抽走了她手裏的東西。
淩真也沒搶,順着他的動作往前蹭了蹭,抱住他。
魏玺摸摸她的發頂,開口:“去換件衣服。”
淩真仰臉,問:“做什麽?”
“約會,”魏玺說,“哄你開心。”
淩真最近情緒都有點低落。
也不吵,不鬧,就是太蔫了。
兩個人出了門,淩真被魏玺牽着手,挨着他的胳膊。
入了秋,空氣變涼了一些,淩真發現自己的确是太久沒出門了。呼吸一下外邊的空氣,好像心口一直積攢着的郁氣都散開了些。
淩真晃着魏玺的胳膊,走路像以前一樣蹦蹦跳跳的。
兩人像普通情侶一樣吃了晚餐,看了場電影。
電影院後排,連座,中間的扶手被擡了上去。淩真靠在魏玺懷裏,男人低頭在吻她。
影院的音效很好,音響轟隆隆地像是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周圍似乎也有交疊着的人影,但淩真還是覺得非常羞恥。
她紅着臉,扶住魏玺的肩膀,過一會兒喘息着小聲說:“你哪裏是哄我開心呀。”
魏玺啄一下她的鼻尖,“開心一點了嗎。”
淩真縮了縮脖子,然後湊過去,在他頸窩裏蹭了蹭,唇角彎起來。
其實開心了好多。
電影散場後,淩真做賊心虛,扣上口罩才敢出去。身邊的男人卻一臉平靜,絲毫沒有羞恥心。
商場的頂層是一架摩天輪,已經變成了情侶打卡聖地。淩真心思放松,牽着魏玺的手,排隊去坐。
輪到他們,是一節黃色的車廂。淩真拉住魏玺:“不要這個!我們等透明的。”
又轉過去了四五個之後,淩真才興沖沖地拉着魏玺坐上了透明的車廂。
兩個人面對面坐着,淩真趴在玻璃上看城市的夜景,興奮得小臉紅撲撲的。
摩天輪轉動的速度很慢,看了一會兒,淩真也就沒了興趣。把身子轉回來,對面的男人正在看來。
淩真不好意思地捏捏手指頭:“魏玺,我已經開心啦。”
最近她好蔫,魏玺沒有多說,可晚上睡覺都會摟着她,輕輕拍她的背。
魏玺伸手,拉住淩真的胳膊,往自己這邊帶。
“啊,會晃!——”
淩真有點害怕,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然後才晃晃悠悠地坐到魏玺那邊,拉住他的手。
摩天輪緩緩地轉動上升,車廂裏靜谧,遠處的燈火連成一片,夜□□人。
魏玺摟着她,輕聲問:“害怕?”
淩真知道他問的是最近以來的事,她點點頭:“嗯。”
的确……害怕。
魏玺聲音低沉安穩:“疾病,意外,生死,都是常事。”
淩真擡擡眼。
“死亡總會到來,活着的時候不留遺憾就好,”魏玺說,“別害怕。”
淩真的眼睫扇了一下。
才明白,魏玺是在開導她。
他以為她是被突如其來的死亡吓到了,在害怕。
淩真忽然笑了一下,心一下子變得又軟又空。
魏玺垂眸,看見小女孩明亮的笑眼,映出遙遠的燈火。
她聲音很軟:“魏玺,我不是怕死呀。”
淩真湊到他耳邊,像在透露一個不得了的秘密。
“我不怕死,”她的氣息溫熱,悄悄說,“我是怕,離開你。”
魏玺一怔。
摩天輪轉到頂點,他們在寂靜無人的城市最上空。恍惚間,有種這世界上只剩下他們的美妙錯覺。
過了很久,男人才把小女孩摟進懷裏,撫着她的腦袋。
“那就永遠陪着我,”他輕聲說,“死都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好忙好忙嗚嗚嗚不過這依然是個肥章!!期末的寶貝們都加油啊!
玺哥和真真也會加油的!!!
【大喊一句,我是親媽!!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