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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昨日見兒子還鬧別扭, 穿着道袍胡鬧,今日卻是嘴角含笑,一派自然, 連莫女官都道:“宸王這是怎麽了?”

莫女官雖說見事明白,但到底從未成過婚,洪貴妃就笑道:“年輕人遇到歡喜的人,總是容易這樣風風火火, 一時喜一時愁,我們不必管。”

杏兒正端了燕窩羹過來,聽洪貴妃說起宸王夫妻,她眼神不由得黯了黯,別人也許都不知道宸王為何如此, 她知道,她什麽都知道。

宸王分明是為了羅瑤娘才如此裝傻扮愣, 這樣所有人都覺得只有宸王妃才能讓宸王恢複正常,否則,他就要修道去了,都不敢再塞女人過來,怕宸王受不得吵鬧,甚至還隐約要對宸王妃好,這樣宸王才更正常。

可他到底知不知道, 這樣下去,皇帝會覺得他這個人不正常的?又怎麽會放心把國家給他。

甚至因為宸王對宸王妃過于舔, 讓杏兒覺得宸王似乎不若以往了。

作為未來想做君王的人, 怎麽能動情呢?

高玄策卻比她想象中更顧家, 現下每天晚飯幾乎都會回府陪瑤娘用膳,夫妻二人感情愈發很親近。

每日晚上他辦公時, 瑤娘就在一旁替他磨墨,但很有眼色,遠離機密,幾乎都不看一眼。

高玄策卻道:“現在我的東西也是你的,你又有什麽不好看的?我這裏,你可以随意進出,真的。”

“不必這般,既然這是機密文書,除了你之外,別人就不能看。若是對我也破例,那叫什麽規矩呢。我今兒正好淘換了一本好書來,就坐在那裏看。”瑤娘笑着。

一開始表現出權利欲望過重,可未必是好事,再者,她現在還不了解這個國家的運轉,若是說出什麽贻笑大方的話,反而不好。

私事上她和高玄策言行無忌,但公事上,他若問自己,自己說的不好,那麽她就只能做一個嬌妻,高玄策對自己也只是當妻子對待,看不到她真正的判斷。

手上這本書講的是《南梁國史》,因為內容不是很晦澀,讓瑤娘看起來非常輕松,偶爾有一些自己想不通要查的事情,就在一旁折一下做記號。

夜了,如果天氣冷,她就替他披一件衣衫,茶涼了,她就為她倒水。

倒是高玄策道:“我這裏伺候的人這麽多,哪裏要你到這裏等着我,你的眼圈兒都青了,眼窩都深了,快去歇息吧。”

“啊?真的如此嗎?”瑤娘還是很留意自己的容貌的。

見高玄策真的點頭,瑤娘才不管他了,徑直去歇息了。

以前高玄策不在家的時候,瑤娘總是不安心,偌大的王府只有她和兩個幼子,她要時刻留心他們的安危,現在他回來,瑤娘睡覺幾乎是沾着枕頭就入睡了。

人似乎只要休養好了,就油光水滑的,甚至在端午時,徐青容看到瑤娘容光煥發,都忍不住來了這一句:“三弟妹這臉跟雞蛋剝了殼兒似的,怎麽這般滑嫩,倒是越長越年輕了。”

瑤娘摸了摸自己的臉:“倒也沒有如何,不過是早起早睡罷了。”

這倒是實話,瑤娘是前世才意識到,無論什麽補品都不如睡一個好覺,現在高玄策回來了,她真的是酣睡不醒。

徐青容年紀輕,心思重,常常晚上睡不好覺。

總是有不安全感,她聽說府裏的女人們時常找太醫,就怕被發現她們被下藥了,或者女人們嘀咕說以前只有她能生,其他人不能生孩子的疑惑等等。

甘氏已經大腹便便了,原本不怎麽出門的,今日端午,是個大日子,她也由人扶着出來了。

偏昭平長公主來的最早,這位作為先帝在時,最受寵愛的小公主,現下的日子過的不算太好,她嫁的是權臣秀敏之子,秀家因為貪污入獄,昭平長公主同驸馬感情也從十分和諧變成如今冷冰冰的。

上次靜太妃過世,靜太妃是樂安郡王的母親,先帝的嫔妃,在宮中資歷頗深。但如此國喪期間,驸馬卻飲酒縱歡,更讓建章帝痛罵她是全無心肝的人,昭平長公主還要靠着自己的體面進宮來。

原本她的伴讀是王元霜,大皇子在的時候還說的上話,抑或者是真陽公主在的時候,還能提攜她一下。

可現在,誰願意去觸那個黴頭。

宮裏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大家似乎都一直踐行一條準則——捧高踩低。

瑤娘無意表現自己的善良,只是按照禮節向她問安的時候,很自然的多說了幾句話:“長主看起來清瘦些,我那裏正好有人送了一些補品,到時候送給公主你。”

這個時候從宸王府送東西出去,無疑是一等表示,昭平長公主雖然面色如常,但心裏很感情。

但也僅此而已,再多的,瑤娘也無法了。

在這個場景下,瑤娘居然見到了前世的鐘氏,這一世四皇子府裏的賈夫人,她才入府沒多久,因為老實溫順,讓沐宛童決定帶她出來。

沐宛童身邊的貞娘子怕她出醜,正跟她介紹:“那位就是宸王妃,也就是三皇子妃,她父親是羅相,高平羅家世代顯宦,曾經進宮陪伴真陽公主,後來被皇貴妃和皇上看中,許配給了宸王做正妃,宸王身邊只有她一人。”

貞娘子這些日子的觀察,那進府的林夫人很跳,因為沒服侍到四皇子,私底下悄悄買通下人,賈夫人卻是安守本分,只想安心過自己的小日子。

也因為如此,她多叮囑幾句:“她人倒是很好相處,雖然不如周王妃那樣為人四海的好人緣,但尋常宸王府的仆婦做錯什麽,她倒是很少責罰。只是有一條,她雖然看着不錯,但也不好惹,因為她背後站着宸王。”

“原來如此啊。”賈夫人念念有詞。

她曾經好奇,那個和自己調換的姑娘的日子該過的如何呀?現在她終于看到了,一身華服,地位尊崇,夫君寵愛,兒子和睦。

有時候,她陰暗的想想,若是不換回來該多好。

現在是宸王妃的就是她了,受到萬千人寵愛,地位尊崇,這輩子成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麽遺憾呢。

宮中賜下的粽子非常小巧,皇貴妃處有宸王府進獻的,這些都是歷年陳例。

瑤娘不擅長吃酒,但是雄黃酒還是要喝的,這個時候高玄策突然湊過來對瑤娘道:“我聽說蛇都怕雄黃酒,你小心喝了現出原形。”

他就是這樣,喜歡開玩笑,常常天馬行空,這裏是暗示她是蛇妖。

“那小道士,我若是蛇妖,你會不會收了我?”瑤娘用手勾了勾他的手掌。

高玄策本來是逗她玩兒的,哪裏知道他反而被勾引了,他輕咳一聲:“幹嘛呀你,我肯定不會收你。”

瑤娘挑眉:“那可不成,你是道士是要收妖精的?”

“我可以不收你的。”高玄策抿唇道。

“原來道士也徇私啊。”瑤娘故作恍然大悟。

高玄策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不許再說下去了。”

傻瓜,還想和她鬥,瑤娘見丈夫敗下風來,喜滋滋的用着玉黍,不理他了。

端午過後,甘氏産下一女,徐青容實在是如釋重負,一切的重擔都卸下來了,可惜好意很快就收起來,年底的時候,甘氏又有了身孕。

甘氏雖然不是健碩婦人,但是身體也是康健的,寵愛又多,有孕本來就是遲早的事情。

周王曾經的寵妾王氏卻因病去世,再有一位服侍的庶夫人也是久病未愈,洪貴妃見徐青容久不行動,知曉她不得寵,也就沒有難為她,自己親自把身邊服侍的桃兒送了過去。

桃兒和杏兒一樣,原本是曾經準備給宸王的,是坤寧宮難得的美人兒。

但高玄策主動沒要,此事也無人知曉,洪貴妃見桃兒本分,一手針線活做的極好,平日也安靜,就想着,打發個這麽老實的過去,也不會影響兒子後院。

桃兒年歲和瑤娘相仿,她幾乎以為自己要混到年歲很大了,才能出宮,哪裏知道天上掉餡餅,她居然被分到周王府了。

莫女官正着小丫頭子給她,日後她不再是這裏的奴婢,而是周王府的半個主子了。

宮女們大多被賣進宮,就是随波逐流,也許向往過外面的世界,外面的生活,可想起被賣前悲慘的遭遇,還不如抓住宮裏的富貴。

杏兒和桃兒資歷差不多,但是杏兒伶俐出挑又聰明,在坤寧宮地位現下最高,連莫女官也未必有她在洪貴妃這裏伺候的多。

她聽說桃兒要去周王府,連夜縫了一對荷包給她:“我們從前都是在皇貴妃娘娘這裏伺候的,你要去周王府了,我們都知曉周王妃面上看着和氣,可在周王府就沒有妾不怕她的,你以後要安守本分才行。”

“嗯,我知道的,我算個什麽牌面上的人。周王府有王妃有甘側妃還有生了長子的李夫人,我只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倒是杏兒你不必氣餒,我都有今日,更何況是你。”桃兒握了握杏兒的手。

杏兒吃驚,她沒想到桃兒居然知道她的心思。

桃兒卻笑道:“你瞞着別人很好,卻瞞不過我,我都等到了,你比我聰明百倍,就更能等到。”

這話說的杏兒難得嬌羞,但還是搖頭:“我不奢望這些,只是希望宸王一切能順利就好。”但看桃兒要去周王府,自己也不能太過于表露立場,又道:“現在的我只是在皇貴妃身邊伺候,等我年紀大了再放出去,其餘的事情不做他想。”

桃兒點頭。

周王府進一個通房丫頭,絲毫不會引起任何波瀾,更何況瑤娘此時也有了身孕,這是繼小兒子兩歲後,她再一次懷孕。

若說之前生承運和承澤時,瑤娘有所期待,尤其是對前世孩子的期待,但現在懷這個孩子,她就覺得非常奇妙了。

這個孩子到底會如何呢?這可是一個新孩子。

“玄策哥哥,你說這個孩子會是怎麽樣的呢?我真的好奇。”瑤娘撫着肚子,非常好奇。

高玄策笑道:“反正是一個我們都沒有見過,卻也很期待的孩子。”

瑤娘點頭:“正是如此。”

現下皇帝寵愛麗妃,為麗妃的小兒子取名為高玄琮,這個琮字有宗廟社稷之意,也不知道建章帝如何想的。

高玄策扶着瑤娘躺在榻上,他有些愁眉不展,便捏了個芥子,打座起來,守護着瑤娘睡覺。

而瑤娘又哪裏一時睡的着,遂問他:“你這是怎麽了?”

“是今日有人上了立後的折子,不知道父皇會不會封母妃做皇後,而母妃做了皇後,受益的也絕對不是我。”高玄策嘆道。

這樣的心情也只有知道前世的瑤娘知曉了,她道:“你上輩子也因為他是你的哥哥,從未傷害過他,這輩子怕也是一樣。”

高玄策點頭:“我若上臺,未必會對他怎麽樣?他就難說了。”

“想這麽多做什麽,自古成王敗寇,你若不願,現在俯首稱臣,若是願意,這條道就走下去才是。”瑤娘握了握他的手。

高玄策點頭:“若如此,等母妃正位中宮,我想帶你們就藩。”

就藩?這……

瑤娘不解:“你既然有心這個地方,怎麽能就藩呢?這樣不是留位置給周王嗎?”

高玄策笑道:“話不是這麽說,我并不想鬧出玄武門事變,只好成全父皇了。現在許多人在中間意欲攪渾水,二哥不是大哥那般,他穩的很,也更聰明,不會輕易下場,我要是動了,反而是讓他拿把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這般憋屈,父皇這個人總是猶豫不定,我看是該推他一把了。”

這才是真的藝高人膽大了。

周王當然也并非完全淡泊名利之人,他辦事非常用心,這和高玄策不同,高玄策有事情在手上,就會找合适的人去做,并不會全部親力親為。

高玄策就評價他:“疑心病非常重,他和你二哥有點像,我看他很贊成均田稅改革,我得讓出場地來,讓父皇也比較一二。”

“不行,我知道你這樣做是想逼迫皇上一把,可所有的事情就怕弄假成真,你要知道我在周王父子身邊待過許多年。他們絕非是你想的那種人,你若真想要那個位置,就不能着急,一點兒也不能着急才行。你也千萬別指望,皇帝疼你就真的把你當回事,人一旦離的遠了,情分就淡了。”瑤娘非常認真的提醒。

男人永遠不知道一個道理,一個男人喜歡這個孩子,是因為喜歡這個孩子的母妃。

建章帝是皇帝,也是一個男人,若他真的随意定規矩,那他現在完全可以立麗妃的兒子,若他軟弱,那就走一條立嫡長的路。

“你們男人永遠都不知道,男人疼的永遠是最愛的女人的孩子。”

高玄策也沒想到一向在公事上從來不插手的瑤娘居然說這樣的話,她這個人私下肆無忌憚,但是對他的公事從來都是不發言。

可現在她這麽說,那就說明她言無虛發。

“這怎麽說呢?”高玄策是真的不懂。

父皇還是對他很好的,可是男人真的就如同瑤娘說的這般嗎?

瑤娘嘆了口氣:“你是皇貴妃的兒子,皇上以前很寵皇貴妃,又因為覺得皇貴妃曾經在選正妃的時候委屈了她,所以因為偏愛,也和你們接觸最多,所以最喜歡你們,可是你們年紀大了。你自以為是和周王争,殊不知皇帝才最對你們忌憚呢,早日立太子,無論是誰都是分皇帝的權利,李承乾還有侯君集,杜如晦這麽多人支持,還不是失敗了。人心最難把握,你可不要引火自焚。”

高玄策深以為然,他站起來,走了兩圈,才道:“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只要能幫到你就好了,是了,這個主意是誰出的?”瑤娘問起。

“高簡。”

瑤娘沒好氣道:“我早就說過你們是小人之交甘若醴,這個人經常擄走民女,行為放蕩,雖然有些計謀,但管不住自己。我那時因為和藍鳳公主關系不錯,借着送人給她,在她身邊安插了人,那人告訴我說高簡最近幾次私下向周王送禮頗重。”

“只是她們做的隐蔽,故意讓女眷們往來,你們男人家打聽不出來罷了。”

高簡之妻娶的是洪家的姑娘,洪家借着洪淑怡再有皇貴妃,和徐青容往來密切的很。瑤娘插不進去人到周王府,但是晉陽王府她卻是有人。

一向自诩智計過人的高玄策還有什麽想不明白的,高簡完全知道他是個喜歡冒險的性子,再以明年戰事為由,皇帝遲早召見他回京,讓皇上看清楚周王和他的差距,這完全說到他的心坎裏去了。

實際上是高簡早投靠了周王。

“以前他投靠我,是因為他們家看好我母妃,也覺得我受寵。但自從西征回來之後,我的權利并未變大,反而是母妃封後之後,我二皇兄便是名正言順的皇長子,他們就想改換門庭了。”高玄策淡淡的道。

瑤娘拉着他的胳膊道:“所以,你就要留下,在父皇跟前承歡膝下。”

“可是四弟卻準備請求就藩,已經讓長史拟折子了。”高玄策道。

若四皇子準備就藩,那他賴着不就藩,即便有理也變成狼子野心。

卻聽瑤娘笑道:“放心,有我出馬,保管四皇子他就不了藩,你且等着就是了。”

按照其他男人恐怕早就忌憚了,高玄策卻開心道:“瑤娘,我就說我是你的人了,果然你能保護我。”

瑤娘哭笑不得:“你呀,真真是我命中的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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