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極致的熱鬧過去就是空虛, 高玄策走到東宮門口,神情才溫和一些,東宮是新賜府邸, 也在宮中,但是是另賜一座宮殿。
開門之後,他快步進入到寝殿裏,瑤娘正低頭在看書, 她還是和往常一樣,手不釋卷,什麽書都喜歡看。
似乎聽到腳步聲,瑤娘站了起來,見他進來, 微微一笑:“玄策哥哥。”
沒有喊太子,而是喊玄策哥哥, 高玄策聽到就舒暢,心裏頓時軟趴趴的。他有好些話要和瑤娘說,只是先要脫掉外面的衣裳,瑤娘立刻走過來,替他寬衣,又服侍他簡單梳洗一般。
高玄策才迫不及待的對瑤娘道:“今日雖然得償所願,但又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那是自然, 你的位置越高,承擔的事情就越多, 背負的責任也越是大。人生就是這樣, 當年我費盡心思想進宮做伴讀, 想讓我爹知曉我雖然是女子,卻很能幹, 讓他們日後都不要欺負我母親。可頭一日做你妹妹的伴讀,就被打手板了,那時我想,什麽有出息啊,頭一天就被打手板了。”瑤娘想到此事,都覺得生氣。
高玄策很不厚道的笑了,還特地問她:“打的哪只手?”
瑤娘攤開手掌,可憐兮兮的對他道:“就是這只,把人家差點打成斷掌。”
“我替你吹吹。”他捧着她的手細細的吹。
她的一雙柔荑不似別人,中指的指腹上有繭,平日經常做針線活甚至還能摸到一個針眼,可越是這樣,才越能察覺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瑤娘見他這般溫柔,心中仿佛沁了蜜水似的,又要纏着他說悄悄話:“說真的,你今天受封,有沒有一種,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的感覺?”
“有點,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高玄策道。
瑤娘不禁道:“今天好多年紀大的人特地朝拜我,雖然以前我是皇子妃,但畢竟一直在宮中,反而和這些內外命婦們要避嫌,沒想到今日如此,我總有些不忍心。”
高玄策卻不以為然:“這算什麽,有十九歲的進士,也有七十歲的老童生,韓愈有一句話怎麽說的,聞道有先後嘛。”
“什麽呀,這句話可不是這個意思。”瑤娘抽回自己的手。
“反正就是這個意思,你就是太知禮了,不必愧疚。”
“那你也是一樣,已經是太子了,咱們就到了一個新的起點。以前呢,你是要奪嫡,如今既然已經成功,就該多謀斷,只是你到底只是太子,事事要聽父皇的,這樣對許多聰明人來說都很難的,可我覺得這樣對你而言也是一種磨砺。”瑤娘勸解。
高玄策重重點頭,覺得茅塞頓開。
自己心裏的那股空虛,又被瑤娘三言兩語充盈了,甚至到了要起身再去書房的地步。
卻沒想到剛起身,就被瑤娘直接拉住腰帶,她嬌聲道:“急什麽?”
高玄策輕咳一聲,瑤娘站起身來,拉着他走向床邊:“每回都扭扭捏捏的,好不痛快。”
別看高玄策這個大的個子,生的這般矜貴風流,可惜總是過分矜持,尤其是在房事上,非常慫,尤其是親她,還要再三的詢問,硬是沒有那種偶爾強硬些的,瑤娘也沒辦法。
龍鳳帳裏,鴛鴦交頸,當了太子第一日,最快樂的事情原來是此事,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周王比四皇子就藩還要快,到了真的要走的那天,建章帝和高玄策親自送他過去,因為就藩之後,即便是皇帝駕崩或者皇後駕崩,他也是不能回來的,從此遠離京中一切。
前世周王就藩安州,也是如此,尋常還有錦衣衛常常刺探藩王有沒有異心等等。若非是天祿帝登基後無子,又很快暴斃,周王可能一輩子就只能在安州了。
這次好歹是去的衛輝,中原腹地,藩王府夠大,給的良田鹽田頗多。
瑤娘也在送徐青容她們,還道:“請二嫂放心,母後說起到時候讓二郡主回京讀書。”
徐青容笑道:“那就多謝弟妹了。”
“這沒有我的事兒,都是父皇母後想着你們。”
徐青容有再多的心不甘情不願,但好歹高玄策對周王沒有想象中的惡意,還主動入府交談過,讓周王保重身體,徐青容當然知曉也許這是做給建章帝看的兄友弟恭,所以更加不希望和瑤娘這個時候鬧翻,因此言笑晏晏中也帶着幾分讨好。
瑤娘和她寒暄幾句,沒見到洪淑怡,遂多問了一句。
徐青容輕描淡寫道:“她今日有些不舒服,我讓她先去歇息了。”
瑤娘心道,洪淑怡這麽千算計萬算計,最後把自己算計到就藩去,只是她沒想到洪淑怡已經性命垂危了。
周王那邊正聽建章帝說話,高玄策對哥哥其實也沒有殺意,自古殘害手足同胞,将來風水輪流轉,自己的後代又會如何呢?
當然,這一切基于周王乖覺的情況下,他也不介意建章帝和洪皇後對周王更好點,甚至還親自上前鼓勵周王長子高瑞。
他要做樣子,還是做的很像模像樣。
周王只盼日後弟弟上位,能夠對自己網開一面,還念了一段《詩經》:“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二子乘舟,泛泛其逝。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這是《毛詩序》裏的二子泛舟,講的是衛宣公的兩個兒子,急子和公子壽的兄弟之情。
高玄策點頭:“當年弟每次讀到目夷和宋襄公之情都忍不住感動,弟僥幸獲父皇冊封,你我兄弟之情,又一母同胞,比目夷和宋襄公更為親近。日後,在藩地若有何事,只要弟能幫忙,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宋桓公病重時,目夷異母弟太子茲甫請求讓目夷作為繼承人,目夷推辭不肯接受。後來,宋桓公病逝,太子茲甫即位,是為宋襄公。宋襄公即位後,目夷擔任左師,處理朝政大事,宋國由此安定太平。
兄弟二人關系始終很好。
周王見高玄策如此比喻,心知上次自己敗軍歸來,雖說高玄策把他那一派的人幾乎都打殘了,但也只是點到為止,并沒有傷筋動骨,如今成王敗寇,他也沒什麽話好說。
建章帝見高玄策如此誠懇,瑤娘對徐青容也是十分和善,也忍不住點頭,上位者就要有上位者的氣度。
周王的馬車出了京之後,徐青容對身邊的人道:“洪女官那裏,你看着點,絕對不能讓她活着到藩地。”
一個知道她那麽多秘密的人,是不可能存活于世的。
洪淑怡平日借刀殺人無數,卻沒想到今天自己從晚上開始就已經渾身虛軟布舒服,到現在更是人都快虛脫了。
她不蠢,很快就想到關竅之處,只是她再如何聰慧,也想不到徐青容對她不只是教訓一下,而是想滅口。
洪淑怡的死訊傳來的時候,洪皇後也只是微微感嘆了一下:“這孩子也真是命苦,周王妃曾經對我說,等到了衛輝府,就替她尋一門好親事,以她洪家族女的身份,肯定能有許多人踏破門檻,還特地為她備下嫁妝,只可惜她命小福薄。”
瑤娘聽在耳朵裏,只覺得這肯定是徐青容出手了,前世若非她躲的快,徐青容也會如此。
只是徐青容這樣卸磨殺驢,日後,又會不會反噬呢?這就是瑤娘不再關心的事情了,因為徐青容這輩子沒有生下高朔,只生下一女,而高玄策成了太子,即便高玄策沒了,也有承運承澤甚至是訓哥兒。
不會再輪到周王了。
比起周王和徐青容的離去,送四皇子夫妻就沒有這麽隆重了,四皇子畢竟和高玄策不同母,素來只是因為當年腿跛,建章帝對他多有顧惜,後來因為嚴妃的事情,建章帝雖然依舊對他照拂,但不同往日。
況且,他原本就更喜歡伶俐的高玄策。
沐宛童回頭深深的看了一眼上京,瑤娘看到了她的眼神,就知道沐宛童其實是不服氣的,但某種程度,她又很怕失去四皇子。
果然,沐宛童和徐青容不同,周王是一家之主,所以周王都認命了,徐青容不敢多說什麽,而沐宛童卻并非如此。
她對瑤娘道:“我長于明庭,從小金尊玉貴的養大,因此不願意屈居人下。我此番就藩,并非是我本意,而是我順從了丈夫,可願賭服輸,我的夫君和你的夫君不同,所以,我們的命運不同。即便我如何掙紮,也沒用。”
瑤娘明白沐宛童的意思就是,你不過是找的男人好,其她都不如我。
以前瑤娘就不讓她,更何況現在,故而,瑤娘笑道:“你也太自視甚高了,你難道不知曉從你嫁給他的第一日,就注定了不可能成功的嗎?異姓王在各朝都以自污來求自保,你卻野心勃勃,還讓鎮南王私下拉攏群臣,怎麽,你想造反啊?”
這話說的微不可聞,除了沐宛童無人聽見。
沐宛童聽在耳朵裏,才不可置信的看向瑤娘,瑤娘搖頭:“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反而埋怨四皇子,我看他才是真的明白人。”
人最重要的不是如何看清楚別人,而是看清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