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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連環 (3)

沒有好處。“誰都知道,這事兒捅到上面去,烏紗帽是肯定保不住的。而且,只要鄭尚書過目,就該擔心還有沒有別的懲罰了。”

“沒錯。”顧東隅表示同意。“要我說,這事兒沒什麽好說的了,就做好挨罰的準備吧!”

“我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元光耀道,有些憂心。“就是不知道,鄭尚書能嚴到什麽程度。”

聽了這話,顧東隅卻笑了。“你管他?雖然鄭珣毓素有鐵面之稱,但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左右不會牽連到你。”

這話說得直接,元光耀知道對方在勸慰他。“光宗做出那種事,确實沒什麽好說的。但……”他頓了頓,沒說下去。他當然不會被元光宗牽連,但有個這麽坑的老爹,對元非武的前程影響巨大!

顧東隅稍微收了笑。“你這人啊……”他嘆了口氣,“你二弟那麽大的人了,還要你為他的行為負責不成?你之前倒是管了——管他做的官,幫他安撫得罪的人,替他養家——到現在,可曾落了什麽好處?”

元光耀張了張嘴。“……我也沒圖什麽好處。”他搖了搖頭,“但東隅你說得對。管天管地,管不了他們自己不把自個兒當回事!随他們去吧!”

顧東隅笑了。他很了解元光耀,知道對方這麽說時,擺在他們回長安道路上的障礙已經徹底消除。“既然這樣,現在可以把你養弟弟的錢拿來請我吃飯了嗎?”

成功甩掉數十年來思想包袱的元光耀終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還跟我貧!”

——————————————————作者修文時修錯章節了,把上一章換到了這一章otz以下部分下次更新時替換,球原諒……

到底可不可能,當然不是元非靜說了算。黃素又驚又疑,這一頓晚飯更加食不下咽。

等飯吃完,元光宗也回來了。他臉上仍帶着下午甩袖而去時的神氣,見到黃素時就變得更加難看。冷哼一聲,他就回自己屋裏了。

元非靜大氣也沒敢出,而神經已經高度敏感的黃素卻在元光宗轉身離開時聞到對方袖擺帶起一陣隐約的香風,放在長幾底下的手不由死死地攥緊了。

她之前就聞到過這股香氣,還不止一次。她本以為,那香氣是節夫人使出來的、在床上留住元光宗的法子,還因此明裏暗裏找了節夫人不少麻煩……結果卻不是嗎?節夫人這幾天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是誰也不可能是她啊!

也就是說,元光宗真的瞞着她,在外頭包養了一個女人?

一想到這個,黃素的表情都扭曲了。因為她明白,如果這事是真的,那元光宗的一切異常行為都有了合理解釋!

明明一貫寵愛小妾,真出事情時卻下狠手——很簡單,因為他早就移情別戀,之前的寵愛就不是個寵愛了!

說是在節夫人那裏,沾上的卻是別的女人的味道——也很簡單,元光宗不敢暴露外室的存在,當然只能拿節夫人做擋箭牌。怕是節夫人那頭問起來,元光宗就說是從她這裏沾上的味道吧?

這一腳踏三船而不翻的功夫,還真是爐火純青啊!

黃素氣得眼睛都燒紅了。尤其在她想到,元光宗之前從她這裏以各種名目支走的零花絕大多數都貼到了外頭的女人身上……

奸夫淫婦!看她不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那陣香味兒,元非靜也聞到了。此時看着母親的青白臉色,她腦袋裏只有四個大字——“大事不妙”。瞎眼的都知道黃素現在一定是怒極攻心,她張了張嘴,還是把自己的話都吞了回去。

和黃素抱有同樣想法的人還有不少,就是李寡婦之前嫁的那戶姓趙的人家。

一般情況,一個女人守了寡,安分守己個幾年再嫁,只要有人願意娶,也不是個事情。就算旁人嚼舌根,大都也不會到正主面前去嚼。

但李寡婦不是正常情況。趙家老三娶了她後,便為她神魂颠倒,天天待在床上下不來。他原本身子就算不上強健,受不住日日縱欲。結果沒到一年,他就因為腎虧體虛去了。

趙家的人瞬間傻眼了。因為想要早點抱孫子,老父老母本來對這事睜一眼閉一眼;結果兒子一命嗚呼,媳婦的肚子還一點動靜都沒有……

連個遺腹子都沒留下,這難道是他們兒子的錯嗎?必須是媳婦的錯!

這克夫的名聲便如此傳了出去。見過李惠兒的人都知道她媚得和菟絲花一樣,柔若無骨得好似沒男人就不能活,一致認定這不算完全潑黑水。

與父母全然的厭惡相反,趙家老大老二都對自己的三弟妹有別的意思。老二還曾經旁敲側擊,想知道他可不可以接收弟弟的媳婦——

這話別的時候提可能還好,奈何他說的時候老三的孝期還沒出。趙家老夫人氣得銀牙倒咬,把老二惡狠狠地發作了一頓,再過幾天就把李惠兒攆出了門。她已經虧了一個兒子,難道能再倒貼一個進去嗎?

實話說,和趙家老二心思一樣的人不少,奈何他們到底有賊心沒賊膽。別的暫且不考慮,他們總得考慮自己在床上精盡人亡的可能吧?趙家老三已經丢人丢到了地底下,他們好歹還想多活幾年呢!

所以,聽到李寡婦外頭可能有漢子這種消息,立時有好事的去趙家登門拜訪。

老夫人一聽,喲呵,這不得了,害死我兒子還敢不守節?怒火蹭地三丈高,立時就要去上門找麻煩。

趙家老二呢?牙都特麽酸倒了。他想了很久都沒弄上手的女人,竟然被別人捷足先登?呵呵,哪有那種好事?

幾個人一合計,便覺得這事實在不能就這麽算了。俗話說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就算趙家老三死了,李寡婦按理也該聽他們這頭的話!他們都沒點頭呢,她想改嫁?想得美!

當然,以防萬一,趙家老夫人派人去通知了李家的宗伯。無媒茍合,李家難道丢得起這個臉?

毫無疑問,李家丢不起。家中女兒有克夫的名聲已經夠倒黴了,獨居寡婦還和別人勾纏不清?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別人提起來,他們家女兒是不是就只有這一種印象?那還能不能找到好人家嫁出去?就算李惠兒不要臉了,他們也得為自己為兒女想想呢!

兩家人這麽一合計,很快就達成了一致意見。他們兩邊各派一個人,從早上宵禁解除開始就盯着李寡婦的小宅院,看看到底有誰出入。只要真有此事,盯她個兩三天,肯定能抓到馬腳!

對這種暗潮洶湧,元光宗渾然不知。他勾搭上李惠兒也有半年了,已經過了開頭時最警醒的階段。而且,有個身嬌體柔易推倒的情婦天天在床上等他,他也已經很久不去茶樓酒館消磨時間。

所以第二天上午,元光宗在縣衙坐了一陣子,便又克制不住蠢蠢欲動的下半身。左右他早退還是中間離開都不是第一回,他便起身向外走去。

☆、6259㊣

另一個守衛用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瞪了他一眼。“上午縣令老爺不是說了嗎?那件事,他要報請吏部處理?現在有人騎着驿馬出去,一定是送折子去長安的!”

第一個守衛精神頓時一震。“這麽快?看起來縣令老爺确實鐵了心要處理這事了?”

“誰說不是呢?”第二個守衛故作深沉地點頭。“我還聽說,咱麽前縣丞的黃夫人在州學外頭轉悠了一下午!”

“這可真是其心昭昭。”第一個守衛也聽出了點味道。“這種事情,也好意思讓元先生去說情?”

“就是這個理兒啊!”第二個守衛為此事下了個定論,“縣令老爺的折子已經送了出去,她再蹦跶都沒用了!”

而黃素哪裏知道?雖然她自己食不下咽已經很久,但看到兒子也是如此,那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本來,跑了一下午卻徒勞無功,她已經有些灰心。她要做的事情需要別人賣他們面子,然而他們之前并沒有積攢下這樣的基礎。想着他們平時用下巴看人的德行,她就覺得這事确實沒戲了。

可是,不行!

若是只為了她自己,将就将就過,勉強可以忍受——畢竟事情都變成這樣了。

但元非武呢?她兒子才十二歲,還有大好前程,怎麽能折在半路上?不不,甚至還沒踏上科舉之路呢!

就算黃素對四書五經一竅不通,她也知道,要考秀才,首先得經過當地百姓的同意、裏正或者相關官員的推舉,這報名才能算數。若沒有人為他們說情以擺脫掉不好的名聲,那連考試的資格都沒有!

那怎麽能行呢?為了兒子,什麽老臉都要豁出去!

黃素如此下定了決心。她又哪裏知道,有人一邊議論一邊推上了大門,就等着明天看她的好戲?

氣氛最輕松愉快的,大概就是別院了。有元非永在,別院裏一直很熱鬧。直到把人抓去書房寫作業,幾個人的耳邊才安靜下來。

“我以前都不知道,非永這麽纏非晚。”顧東隅笑眯眯道。“姊弟關系好,這可是好事。”

此時,三人正在廳中喝茶。元光耀坐主位,而元非晚和顧東隅隔着廳相對而坐,十分随意。

元光耀深有同感地點頭。“以前亂七八糟的,幸而非晚很有一套。”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比我有一套。”

聽見自家老爹用一種毫不在意的語氣提起之前,元非晚不免投過去一眼。“其實吧,”她接過話頭,語氣輕輕柔柔的,“也是非永自己聰明,不然可沒那麽快。”

顧東隅不由噴笑。“夠了啊你們!”他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為什麽每次和你們父女倆坐在一起時,就聽見你們互相誇來誇去?”考慮一下他這個膝下無子夫人早亡的人的心情好嗎?

元光耀輕咳了兩聲。“本來就是……”可在接觸到顧東隅的眼神後,他明智地改變了口風:“好吧,咱們就不說這個了。”

他不說了,正好給元非晚留下了機會。“今天怎麽樣?”她問她爹,“我聽說城裏出了點事,您沒什麽問題吧?”

就算元非晚不提,元光耀也打算和她說說元光宗這回事。“你既然已經聽說,想必知道得差不多了,我也就不再多說。只有一點,為了這件事,胡縣令請我去談了談。”

“哦?”這倒是個新消息,元非晚微微挑眉。“胡縣令的意思是?”

“自然不是從寬處理。”提到這個,元光耀只能苦笑。“不過是要報請吏部,他提前知會我一聲而已。”

“這話聽起來……”元非晚琢磨道,“胡縣令已經寫好了折子,就等着送上去了?”

“你又知道?”元光耀有些詫異,但又覺得這是應當的——就連長安城裏的局勢都能提出一二三條應對姿勢的人,怎麽不能想出胡縣令會采取的措施?“的确是這樣。我去縣衙的時候,胡縣令已經拟好了折子。”

“您看了?”元非晚問,語氣卻是肯定。

元光耀果然點頭。“胡縣令按律辦事,本來也沒什麽不能看的。他告訴我,他會趕在城門關之前送出去,那麽以後就算誰說情都沒用了。”

元非晚敏銳地察覺到,這中間漏掉了什麽沒說。“胡縣令知道有人要來說情?”以她二叔心比天高的脾性,胡縣令本來就不用賣他面子吧?那不就只能是……“胡縣令知道咱們府裏分家了,所以才這麽說?”

如此一來,不管是黃素還是老夫人,都沒法再找元光耀了——因為找了也沒用——誰能把一封已經送往長安的折子截下來?

元光耀又點頭。“都到了這種時候,我還能不說?”到底是面子重要,還是家人重要啊?而且話說回來,和一個通奸犯有扯不清的關系說不定比上有老母卻分家更丢人呢!

這下元非晚徹底明白了。估計胡縣令原本就覺得元家的狀态不太對,這才借着元光宗出事的當兒核對一遍,省得給自己留下禍患。

“胡縣令如此精明,我看這事兒影響不到他年後的升遷。”一直旁聽的顧東隅這時插了一句。

沒人反對,大家心知肚明。

顧東隅挨個兒看了元家父女一眼,繼續道:“不過我覺得,剛才元大有句話說得很對。這事兒落到吏部鄭珣毓手裏,某些人就得考慮額外的懲罰了。”

這事兒元非晚還是第一次聽說,不由投過去好奇的眼神。

顧東隅接收到這種疑惑,便詳細解釋了下:“鄭珣毓這個人吧,我和你阿耶都認識,不過不能算熟。他性子直,又管着一大堆人的升遷調動大權,實在是很能得罪人。說句難聽的,天王老子來了他都不甩……我想想,當年他做谏議大夫時,就沒少上折子參人。”

“……那他怎麽還在長安?”元非晚忍不住問。照這種脾性,難道不是分分鐘被皇帝貶谪的節奏嗎?

這話問得十分技巧。不是為什麽能升官,而是為什麽還在長安。是因為聯想到了被貶的元光耀和他嗎……顧東隅不免多看了元非晚一眼。“原因很簡單。他不拉幫,也不結派,只聽聖人的話,一心為聖人做事。”

元非晚只能說,這回答不出她所料。就算鄭珣毓再會得罪人,只要他自己夠小心、皇帝又相信他,那就一定能保住。留在長安算什麽?升官也是分分鐘的!

“這位鄭大夫……”她慢慢道,“早就不是鄭大夫了吧?”

這話換別人聽可能要懵,然而聽出言外之意的顧東隅眼裏顯出了極大的贊賞。“沒錯,他現在是鄭尚書。”

元非晚緩緩地出了口氣。“所以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咱們只需要等着瞧好了。”這回二房死定了,不枉她放出去的消息!

“沒錯。”顧東隅點頭。“而且,真要說起來,我懷疑,七殿下和鄭珣毓說不定正是脾性相投呢。”

這話聽着是神來一筆,但元光耀和元非晚瞬間都認真了起來。

因為如果這是真的,那就很能解釋為什麽蕭欥滿口保證他一回長安就能把元光耀和顧東隅兩人調回去!因為如若皇帝很是信任鄭珣毓,那鄭珣毓提拔誰、貶谪誰的意見就能起很大的作用!

蕭欥是個務實派,鄭珣毓聽着也不像是浮誇的人,說脾性相投,倒還真的有可能。但問題在于,鄭珣毓是個皇帝黨,怎麽會和蕭欥走到一起呢?

這就有好幾種可能了。其一,鄭珣毓并不知道蕭欥想要奪位;其二,不管鄭珣毓知不知道蕭欥的意圖,他都是任人唯賢的一個人;其三,就是鄭珣毓已經倒向了蕭欥一派……

最後一種,有可能嗎?

三人都從彼此眼睛裏讀出了這種懷疑。

“照殿下的意思,他現在的人手不多。”元光耀再次開口,“但這并不意味着,他手裏沒有別的資源。”

所謂別的資源,就是除了他們之外的文官資源。

“這我同意。”顧東隅沉思着道,“而且我覺得這概率不算小。”

“怎麽說?”元光耀追問了一句。

“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在花嚴寺見面時的第四人嗎?”顧東隅問。

元光耀想了想,便回憶起那個看起來似乎總挂着笑容的年輕人,點頭。

“我之前沒說的是,我覺得他和右衛上将軍盧英昌盧将軍長得有幾分相似。”顧東隅道,“現在想想,若這是真的,雖然七殿下面上一直在涼府,但實際上必然已經和宮裏的勢力搭上線了。”

左右衛掌宮禁宿衛,總轄五府三衛,有權有勢,實在是皇城中頭一個需要考慮的大勢力。盧英昌貴為右衛上将軍,只有左衛上将軍手中的兵力能與他分庭抗禮。若是要在長安發動政變,争取到盧英昌,已經算是勝利了一半。

元非晚怎麽想都想不到盧陽明是這來頭,不由有些驚訝。她覺得以蕭欥在軍中的威望确實足夠一戰,未曾想這勝率已經這麽高了!

“這能确定嗎?”她不由插了一句。雖說一般情況下一家人都會站同樣的立場,但畢竟兒子和老子還是有區別的!

驚呆的元光耀也回過了神。“你那時很快就定了主意,是不是也考慮到了這個?”

“我的确想到了這種可能後會有的結果,但我并不能确定。”顧東隅幹脆地承認。“反正不管是真是假,我都會同意和七殿下合作的。”

元光耀不說話了,因為的确是這樣。過了半晌,他才出了口氣。“現在看來,長安裏必定有一場腥風血雨在等着咱們。”

“然而咱們可都不會因此退縮。”顧東隅很快接道。

元光耀愣了下,笑了。“那不是當然嗎?咱們連嶺南都一起來了,還有什麽可怕的?”

至于元非晚,她心裏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大都是對蕭欥此人的重新評估。現在,她隐約有種感覺——

雖然蕭欥在她面前從未顯示出哪怕一點兒攻擊性,但實際上完全相反!這個七殿下,很可能不僅有身經百戰的堅定意志,還有步步為營的可怕耐心!為了達到目标,他可以潛伏極久、不動聲色,一口一口地蠶食瓦解對手的勢力;直到最後那個必勝的關頭時,他才會亮出自己鋒利的爪牙!

這樣的人,才是最難對付的那種!

宜友不宜敵,元非晚默默地在心裏給蕭欥蓋了個戳。同時,她也不得不考慮,她是不是已經被蕭欥劃到某個直到最後關頭才一舉拿下的範圍裏了——

如果他要來,她一定奉陪!

此時的蕭欥,正随意地躺在屋頂上,百無聊賴地打量頂上的星幕。

哦,對了,不用懷疑,這次他改了地方,躺在了元府大房的屋頂上。左右下面沒人住,不用擔心發出聲音,随便怎樣都可以。

當然,他也不是閑得沒事做。事實上,他正等着公孫問之給他帶消息回來。因為他打算明天離開嶺南,當然得先看到最後一件事做好。

大概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沒過半刻鐘,公孫問之便蹑手蹑腳地摸過來了。“人還沒睡,”他低聲禀告,“咱們得再等一會兒。”

蕭欥點了點頭,坐起來,打量了一下兩側底下——在三座并排的木柱石牆建築中,元家大房的位置當然是正中;二房的燈基本熄了,而三房還亮着一些。

“都準備好了嗎?”他确定性地問了一句。

公孫問之點頭。“我下午偷偷觀察了三房很久,他們的大女兒絕對有那個意思。所以,我偷偷地幫她換了些好貨來。”

“好貨?”蕭欥重複了一句,卻笑了。好貨是他們軍中的黑話之一,通常只意味着更好的武器。放到這種情境裏,好貨是什麽,完全可想而知。“動靜不會很大吧?”

“那當然不會。”公孫問之點頭。“若是和爆竹一樣,這事兒還能成嗎?”

聽到這些話,蕭欥便不再問,只重新躺下去。

“若是她半路改了主意,這事也不會黃的。”公孫問之又道。因為,他們會幫着她把這件事做完!

這種迫在眉睫的危機,二房中人毫無所覺。老夫人大概是心累,一早就休息了,倒是便宜了水紅水碧。

“這事兒折騰的,”水紅走出老夫人房門的時候低聲抱怨,“我都不想幹了!”

水碧聽見了,但沒接話。她們倆的身契都在老夫人手裏,再抱怨也只是抱怨而已。若是跑了又被抓回來,那才叫活受罪。

沒聽見回答,水紅有些不滿意。“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是那麽悶?”她嫌棄道,“怪不得什麽事都辦不成!”

水碧依舊沒說話,因為她要的就是這種膽怯印象。老夫人覺得她膽小如鼠,水紅覺得她不會讨好主子,這才能更好地麻痹她們的神經,聯想不到她現在想做的事情。

“得了得了,算我自找沒趣。”水紅走下院子臺階的時候這麽說,“今夜老夫人睡得早,怕是後半夜才會叫人,你也回自己房裏睡吧!”

“我把四周檢查好了就去。”水碧總算回了她一句。

水紅潦草地點頭,便朝院子門外去了。水碧目送她離開,轉身便翻出自己藏好的幾只木桶。山茶腳下沒翻過的動靜,那就只能是水缸底下了!

把裏頭的水舀出來是件麻煩事,因為水碧得小心不發出什麽聲音。而大概是她運氣好,第一個撬動的水缸底下就有問題——

新鮮的土色!

她又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無人,老夫人的呼嚕聲也照舊。然後她迅速地扒開那些土,果然在半米深的地方看到了一只珠光寶氣的小箱子。

藏得可夠費力的,水碧想。箱子上了鎖,她想了想,便直接抱走了——反正裏頭的東西也不是老夫人該得的,正該讓她拿回去給大娘!

之後恢複地面和水缸成原狀,又花了水碧不少功夫。等這些都做完之後,她也沒像她說的那樣,花時間檢查——東西拿到手了,還不趕緊換地方藏起來?

正因為如此,原本半插不插的側門就沒徹底關死。反正在元非鳶悄悄地到達時,她發現準備好的刀沒能派上用場,因為門稍微推推就開了。

“這真是天助我也。”元非鳶小聲對自己道,摸黑進去了。循着那響亮的呼嚕聲,她輕輕松松就找對了位置。把手裏的罐子蓋一揭,她就沿着窗戶底下撒了起來。

清亮亮的液體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元非鳶小心地抽了抽鼻子。

怎麽覺得這火油味道不太濃啊?

元非鳶不免有些擔心。但她已經撒了一半,斷斷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就算燒不死那個老太婆,也能整個殘廢啥的!看那老不死的以後還折騰她和她娘不!

兩罐子火油很快就撒完了。元非鳶從腰間掏出火折子,點出個火星,丢到了被油浸潤的木質門窗上。先把這倆燒掉,讓人跑也跑不了!

做完這一切,元非鳶迅速地拎着空罐子撤了。雖然她現在非常激動,而且心急地想要知道結果,但她犯不着讓自己和自己最讨厭的人一起陪葬!

元府三座并列宅院的構造十分相似。比如說老夫人住的地方,差不多就等同于元非晚的獨門小院子。除了院子門和側門,四周都是石牆。這樣的地方一旦起火,又沒有醒着的人,結果可想而知——

“走水啦,走水啦!”

蕭欥就是在這樣驚慌的喊叫聲中醒過來的。他坐起來,還有些睡眼惺忪,就看見了參天的通紅火光。

“事情成了。”公孫問之低聲禀告,語氣十分平靜。

蕭欥目測了一下火舌長度,點頭。“确實是好貨。”他這麽說的時候,表情就和在談論天氣沒有區別。

順着蕭欥的目光,公孫問之也看向了那片大火。不過十來丈的距離,他完全可以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熱意,而且嚴重影響呼吸。遠處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屋子裏的人會成什麽樣。

“咱們要不要走了?”聽見底下慌張的人聲越來越密集,他重新開口問。

蕭欥又看了一眼大火。不知怎麽地,他覺得這情景實在是美極了。等火滅之後應該更美——那時套用曹先生的一句話,“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只可惜他沒有那麽多閑工夫了。

“走吧。”

于是兩人悄無聲息地掠過屋脊,輕巧地從宅院背面的院牆翻了出去。而此時元府的正門外,早已經擠滿了被沖天火光弄醒的百姓們。

“怎麽回事?大半夜的起火?”

“可能是燈油倒了?”有人不負責任地猜測。

“都睡死過去了嗎,怎麽沒提前發現?”

“先是此前種種,現在又起了火,元府真是流年不利!”

“哎呀,快別說了,有什麽拿什麽,提水救火啊!”

這一場火,燒得整個縣城的夜晚都沒有了安寧。而城郊別院這裏,因為四周樹木參天,愣是沒一個人察覺到,一個賽一個睡得香。

反正元非晚清晨醒過來時,只覺得神清氣爽。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該處理的已經處理或者正在處理或者已經确定能處理,她現在心情好得很,自然怎樣都舒服。

可就在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後,忽而覺得屋子裏有哪裏不對——等下,桌上的那封信,昨天睡之前存在嗎?

元非晚狐疑地下床,走了過去。那封信樣式很是簡單,面上什麽也沒寫。

誰能在半夜悄無聲息地潛入她房間,還給她留下這個?

一想到唯一的答案,元非晚只覺得自己臉要裂了。

說好的君子呢,殿下?半夜跑到姑娘家的閨房裏,這是什麽說頭?!

而等她看見裏頭寫了啥時,臉上的表情卻急速變換,最終定格成了微笑。因為上頭只龍飛鳳舞地寫了三個字——

“長安見。”

☆、6359㊣

時入八月,長安城裏已然顯出一派秋色。與“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之類的寂寥孤思相比,大盛皇朝都城的秋天更接近“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的慷而慨之。

大盛建立距今為止也不過二十多年,北部和西部邊疆仍然不能算安定。然而長安恰恰位于整個大盛疆土的中部,那些戰事對定居于此的百姓來說就和天邊的浮雲一樣遙遠。他們只需要知道,有人能處理那些外族入侵和刁民叛亂,能保證他們衣食無憂地守着自己家過日子,這就夠了。

可想而知,為了解決甘州內亂、十三歲便奉命前往西北的德王終于在五年後歸來的消息,就如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投入了百姓們本因淡忘而平靜的心湖。

這不,酒樓茶館、街頭巷尾,最近熱議的都是德王。

“我給你們說,德王殿下別提多冷峻了!他從正德門進來、騎馬走在朱雀大街上的時候,我只遠遠望了一眼,就覺得自己被凍住了!”

“瞎說,那麽遠你能看清個什麽?”

“我看你是嫉妒我,因為你自己根本沒搶到好位置吧?”

朱雀大街是長安城的主幹道,寬度足有十五丈。就算站在臨街的樓上,也不見得能看清走在路中間的人。這一下無疑捅了馬蜂窩,說嫉妒的那個人立刻被群衆圍攻了。

等這一陣騷亂過去,話題依舊在德王進城時人擠人的盛況上打轉。就算這事兒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衆人也沒法遺忘——

沒辦法啊,能讓皇帝皇後太子親自出馬接人的情況可不是年年都有!不,這事兒還是頭一遭呢!

“啧啧,那麽大排場,我張三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

“要在平時,我只能說‘瞧你那點出息’;不過這次,确實是盛況空前!”

早在德王真正回到長安之前,城裏就開始為這件事做準備:驅散小販,清潔道路,彩旗飄揚,隆重色彩的紅綢紮到了城外十裏。畢竟帝後親臨,再怎麽節儉,門面都得做好。

“實話說,之前我一直以為,德王殿下會就此留在西北呢!封府在那裏,不就能一直為咱們守着邊疆了嗎?”

“你瞧你,這說的是什麽話?德王殿下好歹是咱們聖人和皇後娘娘的親兒子,怎麽可能讓殿下留在西北吃沙子?”

“這說的也有道理。而且,殿下今年十八,還尚未指婚……難道是聖人已經給他留好了城裏的哪位好娘子?”

“指婚是肯定有的,至于人選嘛,就很難說了。至少我沒聽說,宮裏之前有此類消息傳出來。”

“可能是機密呢?反正我不相信,以德王殿下這個年紀,聖人心中沒有考量!”

“喂喂,你們再說下去,就算是妄議皇家了吧?”

讨論得熱火朝天的衆人立刻噤聲了。他們也沒辦法,誰讓這事還沒定下來?實在好奇啊!

“不管怎麽說,德王殿下在西北奮戰了那麽多年,那勞苦功高是絕對的!”

“沒錯,從德王殿下去了西北之後,咱們大盛軍隊就捷報頻傳!”

“你們是沒見過五年前的德王殿下啊!想當年我見着他出城時,真是萬萬想不到今日!”

“确實……”

誰能想到呢?蕭欥那時候才十三,說是監軍,更像是送死吧?

一提到這個,有些人就懷疑德王到底是不是皇帝皇後親生的,還有人覺得德王全須全尾地回到長安簡直是個奇跡。但這事兒是皇家隐私,聰明點的都知道要讓這話爛在肚子裏,面上點到即止即可。

所以這話題沒持續多久,還是不可避免地轉移到了城中勳貴家的适齡女兒上。以德王這個年紀,确實要趕緊找一戶人家的小娘子定下來了。現下大家都憋着一口氣,準備百分之二百地發揮自己的八卦本領,以成功預見到德王妃花落誰家為最終目的——

雖然德王這次回來後好似變得特別不愛說話,而且風傳缺乏表情,但他的容貌和皇室血統擺在那裏,王妃的正位誰不要啊?

不得不說,除了掀起市井間的八卦高潮外,德王的歸來,還觸動了長安城裏更多人的神經。

長安城正北的皇城中,太極宮,太極殿。

這一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更不是元日和冬至,早朝就是最普通不過的朝參。這種平常的議政日,若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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