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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眠 (6)

地圍觀,議論聲也很熱鬧。

在這種對比下,毫無反應的元非晚就顯得特別紮眼。她被圍觀的經驗豐富,覺得王爺們大概也不會喜歡,便識相地往後退。只不過她身後便是自家馬車,再退也退不到哪裏去。

蕭旸正心煩意亂,實在不想動彈。但他想起拜月,覺得這時間南宮長公主府上大概也散場了,就忍不住挑簾去看外面——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若是有人回去,路上肯定能看見靠邊停的馬車!

這時機挑得還真是不早不晚。他一探頭,兩邊圍觀的人群立刻就轟動了。而他再一擡頭,便見到前方拐角處一輛馬車,邊上站着人……

等等?那不就是元家娘子嗎?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蕭旸那原本低落煩躁的情緒立時一掃而空。他有心想叫元非晚一聲,但前後左右都是人,實在不适宜,只能多看了幾眼——

诶,我說元家娘子,你總是低着頭幹什麽?好歹看一眼啊!你都不好奇的嗎?

這種心理活動,元非晚當然沒接收到。但問題在于,有人直瞅着她,她還是有感覺的。只不過,那視線方向是路中央,她便留了個小心,只擡眼,并不擡頭——

這臉……不就是那個非富即貴的公子嗎?他是個王爺?

就算元非晚對蕭旸的出身有所預計,她也沒想到能對方的身份能高到這個程度。等反應過來,她就立刻掃了一眼對方的車夫以及乘坐的馬車。她本準備記住細節、回去再打聽到底是哪個王爺,然而邊上圍觀經驗豐富的長安群衆馬上就給出了正确答案——

“泰王,這是泰王啊!翩翩君子,果然名不虛傳!”

……泰王?元非晚垂下眼,心裏把這名字翻來覆去咀嚼了兩遍。

泰王蕭旸,排行第五,燕淑妃所出。燕家有西北大将坐鎮,母族身份貴重,帶着泰王也不可小觑。只是蕭旸身體一直不好,聖人才賜給他泰王這個封號,寓意就是身體健康……

等等,雖然蕭旸這臉蛋确實有種不見天日的秀氣,皮膚更是過分瓷白,但這人哪裏不健康了?對付那個布店老板時,怎麽看都很有精力啊?

元非晚的關心重點一不會兒就偏到十萬八千裏,而水碧和谷藍早就驚呆了——

救命!前幾天在布店裏碰到的、疑似她們大娘老相識的公子竟然是一個王爺!随便走走都能撞到一個王爺,這世界還能不能好了?

由于元非晚對蕭旸的注視沒有給予足夠反應,以至于蕭旸覺得自己的媚眼全都抛給了空氣……咳,實際上當然沒有媚眼這麽誇張;但他那麽灼灼的目光,以元非晚的敏銳,真的察覺不到?

這姑娘,越來越難搞了啊……等馬車拐過彎後,蕭旸才縮回頭,如此心想。不過,他随即又微笑起來:只有這樣,才有挑戰性,不是嗎?

當這件事被彙報給蕭旦的時候,他一時半會兒沒回過味來。“老五盯着一個地方看了很久?路上有什麽好看的?”

實話說,侍衛也不知道答案。但他好歹知道一點:“回殿下,看方向,估摸着是一輛馬車。”

蕭旦眉毛挑了起來。馬車有什麽好看的?路邊上的普通貨色哪裏比得上皇家的轅車?所以,這看的不是車,而是人吧?

“去查查,是哪家的車。”他随口吩咐了一句。

雖然蕭旸一直宣稱自己身體不好,但他母親一族有那麽強大的背景,注定不會被人忽略。蕭旦讓人多觀察他的舉動,也是正常的。

這邊太子侍衛應聲而退,那邊秦王的侍衛也得到了同樣的指令。太子這種名正言順的國之儲君都不敢不忌憚蕭旸背後的勢力,更何況名不正言不順又想繼承大統的蕭旭呢?

“說起老五,他和老七一樣,也是個油鹽不進的貨色。”蕭晨扒在車簾邊上看,遮遮掩掩的,試圖抓緊最後一點時間、看能不能找到那輛馬車。“平日裏連門都不出,今日算是給太子面子。不過這回程路上,倒是出了件稀奇事啊!”

“稀奇是稀奇,但你現在估計是看不到了。”雖然蕭旭也很好奇,但他很明智。“還不知道有沒有用……等回去再說吧。”

蕭晨一聽也是。以蕭旸平日裏無欲無求的模樣判斷,說不定對方那幾眼只是随便一看呢!“話說回來,老五到底怎麽想的?”他十分費解,“不想攪合到渾水裏也就罷了,但晾着魏王的外孫女這麽多年……啧啧,得虧還有一票姑娘前仆後繼地說要嫁給他!”

“大概是沒找到符合心意的。”蕭旭道。他說的符合心意,絕不是指情投意合,而是家世背景合适的政治聯姻。而通常情況,聯姻在某方面很能說明一個人的政治傾向。“要不是他拖到現在,咱們還能不知道他想什麽?”

蕭晨聽着,掰着手指把幾個成年的兄弟都算了一遍。“太子不用想,老五老七都不确定,老八還小……這麽說,就只有老六在咱們這邊了。”

“老六是根牆頭草。”蕭旭冷笑了一聲。“平時還可以,關鍵時刻絕對靠不住。”

蕭晨當然也知道。“只要咱們勝過太子,那他就只能倒向咱們。所以話說到底,還是看老五和老七的意思。或者說,看他們背後之人的意思。”

蕭旸和蕭欥背後有什麽?毫無疑問,軍權!

兄弟倆交換了個眼色,心知肚明,不說話了。

至于元非晚,她在車隊過後,便重新登上馬車,朝自家進發。對前幾天碰到泰王蕭旸這件事,她自己無甚感覺;但兩個婢子都木呆呆地看着她,她也不能裝作沒發現。

“你倆怎麽了?”她随口問。不就是個王爺嗎,如今的大盛朝還真不缺這種生物!

雖然元非晚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但她的不在意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水碧幾乎要哭了:“……您怎麽一點也不擔心?”錢財乃身外之物,她們大娘不在乎也就算了;怎麽到了人這裏,高官顯貴也不算事情了嗎?

“有什麽可擔心的?”元非晚反問。“我一沒罵他二沒打他,他憑空找我麻煩不成?”

“好像也不是找麻煩吧……”谷藍弱弱道。雖然她知道自己還不夠機靈,但堂堂一個王爺,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地幫個不認識的人出頭啊!這擺明了是有意思好嗎!

“問題在于,他想做什麽,我可一點也管不着。”元非晚說着,伸手撩起額邊落下的碎發。“既然這樣,和我有什麽關系?”

這話聽着好像很對,但又哪裏不對的樣子……水碧和谷藍面面相觑。她們知道,以她們的口才根本說服不了元非晚,只得放棄。

然而谷藍還有最後的一點不甘心。“大娘,那可是泰王殿下!咱們還是第一次看到活的王爺呢!”

雖然知道這不過是個差勁的比喻,但元非晚還是為“活的王爺”這個詞組笑了。她就說嘛,以前她上街根本是游街,大家全是抱着看“活的公主”這種心态來的!

“你說的是什麽話?”她故意挑刺道,“王爺什麽的,之前就見過了!”

“那也是大娘你見過啊!”谷藍表示不服。

元非晚只搖頭。她這種神秘兮兮的肯定态度讓水碧多想了,然後她就成功地多想到了正确方向,不由發出一聲驚呼:“……不會吧?魚公子他……”

“你聽到他姓魚,你就該知道了。”元非晚笑眯眯道。看兩個婢子的震驚模樣,她覺得她有必要先調教一下,免得以後一驚一乍地出醜。

“……姓魚又怎麽了?”對世家大族一無所知的谷藍虛心地問。

“皇後娘娘就姓魚。”水碧幹巴巴道,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考慮到太子不可能私密出宮到嶺南,所以……“咱們見過的魚公子,其實是德王殿下。”

這回,谷藍的嘴真的合不上了。等等,那個肯定成天觀察她們大娘行蹤、又時不時地出來刷存在感的人,居然是德王?

“……大娘,您一定會成為王妃的。”最後,谷藍只能得出這麽個結論。這特麽都有兩個王爺在追她們大娘了!

☆、79第 79 章

不出所料,元非晚回到府裏時,元光耀還未就寝。不僅如此,就連顧東隅也陪着他在大廳裏一起等。

兩個人要做什麽才能從傍晚熬到快天亮不睡着?

顯而易見,是圍棋。

元非晚剛進門,就看到兩人正對着棋盤冥思苦想,讓她把一聲阿耶和世叔給噎了回去。她示意兩個婢子把東西放下,自己則悄悄地走到元光耀身後去看。

俗話說,棋如其人,也有一定道理。譬如顧東隅,他的棋風就相當犀利,講究的是奇兵制勝。而雖然元光耀實際上性格偏向保守,但在圍棋上卻是進可攻退可守,非常有全局觀念。

這樣一來,元光耀便占了上風。因為兩人實在太過專注,所以等到勝負已分時,他們才注意到,元非晚已經回來了。

“回來了怎麽也不叫阿耶一聲?”元光耀急忙就想站起身。

但他身後的元非晚一把人按了下去。“阿耶,您別急,起得太快,對身體不好。”随後她又笑着對顧東隅道:“觀棋不語真君子,您說是不是,世叔?”

原來,她的位置正對顧東隅,顧東隅早就看見了人。此時聽見元非晚問,他笑着捋了捋胡須:“沒錯。”

元光耀完全無可奈何。“你們倆什麽時候串通好的?”

“這話就說得不對了,元大。”顧東隅眉毛一掀,那臉上的笑意就帶上了幾分促狹。“也不知道是誰,日日在我面前上演父慈子孝呢!”

論起嘴皮子,元光耀從來不是顧東隅的對手,只得迅速敗下陣來。“好好好,都是我的錯。”他說,又回頭去看女兒,“今天情況如何?”

元非晚不着痕跡地看了一眼同樣看着她的顧東隅,臉上笑容變都沒變。“您看這裏?”她說着,便示意元光耀去看邊上的織錦和白玉碗。為了省功夫,她直接讓人把東西攤開放了。

“……!”元光耀瞪大了眼睛。雖然他沒見過聯珠孔雀紋錦,但東西的好壞貴重他總分得清。而那個白玉碗,樣式簡單是簡單,但透明到那種地步,只怕皇宮裏也沒幾個……

“阿晚,這……”他忍不住轉向女兒求證。若這兩樣東西都是元非晚從南宮長公主府裏拿回來的,今夜裏發生了什麽,就真的不用提了——光是用腳趾頭想就能知道!

元非晚什麽話都沒說,只點了點頭。

元光耀注視着女兒平靜的臉,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憂。

高興的是,自家女兒果然從不辜負他,這麽個突然的活動也摘下了頭名;不僅如此,女兒看起來還一點不在意。

擔憂的是,出風頭是出夠了,接下來要怎麽辦?真的嫁給哪個王爺嗎?

光是看元光耀的臉色,顧東隅就能猜出他的老友在想什麽。“瞧這玉的材質,絕對不可多得。如此說來,真是要恭喜芷溪了。”

“若不是世叔多加提點,哪兒有芷溪的這一天?”元非晚乖巧道。

顧東隅滿意地笑了。自他回到長安,一大堆煩心事接踵而至,目前只有元非晚給他帶來了好消息。“那還是得靠芷溪你自己的實力。”換成是別人,再提點也沒多大作用好麽!

這一來一往地打啞謎,元光耀有些糊塗了。“等等,難道你們之前真的商議過什麽?”

這正是顧東隅想和元光耀說的事情。另外,元非晚帶回來這樣的消息,更堅定了他和元光耀挑明這件事利害的決心。“這一晚通宵,芷溪,想必你也累了吧?”

元非晚一聽,就知道顧東隅有話想和她爹說,需要她暫時回避。“回來的路上,上下眼皮就打架了呢!”她揉了揉眼睛,毫不費力地做出一副困倦模樣,“那我就先回院子了,阿耶?”

元光耀自然同意。等女兒下去之後,他才轉向顧東隅,臉上的表情變成了鄭重:“怎麽?你對這事兒已經有看法了?”

顧東隅并沒直接表态。相反地,他用食指和中指拈着一枚光滑圓潤的棋子,神态顯得有些不經心。“我知道你對芷溪的夫君有些要求。只不過,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盡如人意。”

這話換成別人聽,說不定會急得跳起來。而元光耀深谙顧東隅的脾性,知道對方的話還沒說完。

“就比如芷溪自己。”顧東隅繼續道,“不說你我是不是愛之心切,才對芷溪有偏愛;就算是毫不相幹的人,他們也能發現芷溪的好。論樣貌,論才氣,論心性……咱們芷溪都是一等一的好。”

自家女兒的好話,元光耀自然是很願意聽的。只不過,以他的看法,這後面就要接一個“但是”了。

果不其然,顧東隅點明這個,後頭便來了轉折。“這種條件,自然是不愁找不到夫君的。但是,再加上你對女婿的要求,便不是那麽容易了——配得上芷溪的基本上不可能只娶一個;往低了找,又怕芷溪受委屈。”

聽到這裏,元光耀不由深深嘆了口氣。“這是個兩難局面,我又何嘗不知?要不是為了規避這個,我之前為什麽要讓阿晚低調行事呢?還不是想,若是不招來某些人,便是不能過上富貴榮華的日子,也至少衣食無憂啊!”

按理來說,接下來就該是勸說。但顧東隅不這麽做,而是把手中一直把玩的棋子換了個位置。“若是你剛才這麽下了,現在會如何?”

元光耀低頭一看,發現顧東隅走的棋正是和他剛才的關鍵一步相反。他在那時選擇了進攻,而顧東隅這步卻是完全相反的退守。而若是他剛才退了,現在的結果一定是他被顧東隅打得落花流水!

“你現在覺得,還能退嗎?”顧東隅輕聲問。

“不進則退,退則更退……”元光耀低聲喃喃,“我明白了。不光是咱們自己要如此,別的地方也該如此!”

顧東隅點頭。“我正是這個意思。而且,你看芷溪,她可不是個沒主意的。自己要如何過才好,她難道不知道嗎?”

這話太有道理,元光耀無法反駁。“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慨嘆道,“現下只能先往前走看看情況了!”

顧東隅再次點頭。“我還有一種猜測,就是這兩個看似相反的方面能同時解決。”

“哦?”元光耀略有好奇,但不抱太大希望,“是什麽?”

“吳王。”顧東隅言簡意赅地道。

雖然這句話只有兩個字,但元光耀完全明白了。他們眼下靠的是自己的家世,那自家女兒左右都是側妃的料兒;但若吳王能夠平反,那當個正妃便綽綽有餘了。只要自家女兒嫁過去就是正妃,那能解決側妃的辦法就多很多!

“你說的倒是容易呢!”元光耀不由苦笑。“難道我不想要把這件事做成嗎?只是,聖人的心意,有誰能明白?”

顧東隅知道元光耀在擔心什麽。

五年過去了,吳王謀反一案還是懸而未決。不忠可是大罪,若是皇帝死活不願意相信臣民的忠心,那不管手裏有多少權力,遲早都會沒有的——

皇帝固然擔心吳王手裏的兵權,但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時代,皇帝硬說吳王謀反,可以;但若吳王被逼急了起兵,就顯得名不正言不順,距離清白就更遠了!

說到底,還是個僵持局勢啊!

“如今朝中有魏老坐鎮,情況便不比從前了。”顧東隅只能這麽安慰元光耀。“我聽到些風聲,說是魏侍中向聖人進言,勸說聖人寬釋吳王殿下。”

“真的嗎?”元光耀一聽,眼睛都亮了。

“好像就是前幾天的事情。”顧東隅肯定道。“若你想要知道,咱們便再打聽打聽。另外,如今兵部是侯玄表在管。雖說玄表此人脾氣捉摸不定,但關鍵時刻,便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兵部尚書侯玄表,年輕時生得一副俊秀外表,為人卻很寡言。如今上了年紀,便愈發地惜字如金起來。如果說魏群玉和鄭珣毓師徒倆是如出一轍的臭脾氣,他則是朝中獨樹一幟的怪脾氣。不過,怪則怪矣,他經手過的事務都不會出任何錯,把一票同僚的嘴堵得死死的。

元光耀一邊聽一邊點頭。涉及到軍權的問題,和兵部尚書打好交道總沒有大錯。“你說的極是。不過我是有求于人,恐怕不能操之過急。”

“你怕吳王的事情還沒解決,聖人就先給芷溪指了人家?”顧東隅立刻指出了這點。“若是之前,還有可能。可如今,選妃的事情已經和諸位王爺都有關,這流程就會長得多。到聖人親自賜婚這地步,少說也要三四個月。”

元光耀終于放下了一半的心。“我知道了。”他瞧了瞧窗外已經開始稀疏的月色,果斷地站起了身。“咱們這就上朝去吧!”

照理來說,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朝會,參與的官員最多,同時也是最熱鬧的。今日是十六,前一夜又至少有一半的長安人通宵沒睡,大家應該沒什麽心情閑聊才是。然而,事實卻完全相反。

從元光耀踏進宮門開始,他就不得不發現,今天的他似乎特別受人矚目——認識的人一定上來和他說兩句話,不認識的臉上笑容也變得殷勤許多。

“……是不是有哪裏不對?”元光耀壓低聲音,狐疑地詢問顧東隅。他怎麽覺得,連皇宮侍衛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呢?

“我覺得這才是正常。”顧東隅以同樣的音量回答他,“你忘記芷溪昨晚去的是誰府上了?”

元光耀前一個時辰都在想女婿問題,哪兒還想着這個?如今被顧東隅一提醒,他立馬就明白了:“你是說,阿晚得了長公主殿下的青眼,所以這些人才……”想和他套近關系?

“這未免也太曲線救國了吧……”他有些哭笑不得。“才一個晚上,八字還沒有一撇呢!”長公主殿下哪裏有那麽容易就看中誰?

“這可很難說。”顧東隅并不贊同。“但我想,這應該不是壞事……終于有一天,他們更注意你了!這真是可喜可賀!”

雖然元光耀和顧東隅是同科進士,然而性格迥異,作為一個探花,顧東隅愣是比作為狀元的元光耀更打眼。當然,元光耀不在意這個,但他現在也不想要別人的注意力啊!

“夠了啊你!”元光耀哭笑不得。但沒等他再說什麽,就又有人向他打招呼了。

趙岷跟在李庭後頭走進太極殿面前的廣場時,見到的就是元顧二人被其他人隐隐包圍的情況。“大家的消息都很靈通嘛。”他意有所指地道,雖然聲音不大。

關于昨夜拜月情形,李庭也知道了一二。不得不說,他确實有些驚詫——他本以為,自家兩個孫女只是參與性質,那理應是魚德威的女兒出盡風頭;可是這半路殺出來的人,竟是生生把魚初比下好幾個頭去!

但要他承認元非晚有才有貌是絕對不可能的。“不過是長公主殿下出手大方而已,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就是!”趙岷立刻應和道。雖然他如此說,但在邁步進殿之前,他深深地凝視了那個圓環一眼。

太極殿裏,魚德威早就到了。還沒到早朝正式開始的時間,官員們都三五成群地聊天。而大概是他身邊的陰雲太過厚重,今日竟然無人敢與他搭話。

只有李庭玩味一笑,走了過去。“魚尚書,早啊!”

“李相早。”魚德威幹巴巴地應了一句。別人再說,但李庭找上他,八成是嘲笑來了!

見對方強忍着不耐煩和自己周旋,李庭唇邊的玩味就更重了些。“我今日是有一事,想和魚尚書你商議。”

“嗯?”魚德威敷衍道,沒太大興趣。他本人和李庭沒大仇,但李家搶了他們魚家的太子妃;雖說旁系敗給李家沒什麽好說的,但面子确實丢了,想要關系好也挺難。

李庭也明白這點。“咱麽明人不說暗話……你我之間,到底如何,各自心知肚明。不過,今日我想和你商議的事情,和這些一點關系都沒有。”

“……嗯?”魚德威拖了一個極其懷疑的尾音。李庭可是頭老狐貍!作對也就罷了,提合作什麽的……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李庭一看就知道自己的信用在魚德威心裏是負數,便也不再浪費時間了。他略微湊近魚德威,在對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乍一聽,魚德威震驚地瞪着李庭,臉上表情變來變去。當官的都是人精,他并沒把這種震驚寫在臉上。“你在說什麽呀?李相,我可是完全沒聽懂!”

這是不願意合作,還是懷疑他的誠心?

李庭更傾向于相信後者。“原本十拿九穩的事情被半路裏殺出一槍,換我我也不高興。”他低聲耳語,音量低得只有他和魚德威能聽到:“如今木已成舟,我倒是想知道,你怎麽向皇後娘娘交代?”

“這便沒你什麽事了。”魚德威堅決地拒絕了李庭話裏的暗示。“該如何做,我自有分寸。”和李庭合作,不是與虎謀皮麽?

被幹脆利落地拒絕,李庭也不懊惱。“那也沒關系。你記着我今天說的話,總有一天我會等到你的。”說完,他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這話裏含義深刻豐富,魚德威愣了一小會兒。等他再回過神,便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殿門。太極殿和廣場之間隔着老長一條丹陛,遠,五官容貌什麽的都看不清;他當然也沒看到他想看到的人——

這元司業家的女兒,是不是真的要和他們家打對臺?若真是如此,那他們魚家該準備的就要準備起來,不該準備的也要打聽好消息!

……這種水平的天降系,真是太可怕了!

而另一頭,蕭清彤已經和蕭月寧說好,就由蕭月寧向皇後禀告此事。左右李安琴都來了,蕭月寧便也叫上了她,一起去見皇後。

“……真的?”皇後剛起床沒多久,眼裏原本還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倦色。但在聽到拜月的結果時,她的那點困倦就立時不翼而飛了。“竟然有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皇姑和我都很驚訝。”蕭月寧點頭,同時命人遞上一張謄好的宣紙,上面記錄了昨天常規賞月詩詞的前三以及後面元非晚和魚初的命題一七體詩。

“确實是出口成章。”李安琴同意。

皇後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認這名次很公平。雖然她仍然認為魚初的勝率更大,但此時也不免生出了些好奇心。“馥绮、暖繡,”她喚了自己的随侍宮女,“去翻翻畫像裏有沒有此人?”

結果當然是沒有。元非晚對自己能接到請帖這件事已經很驚訝,更別提主動交畫像什麽的了。

“不如女兒回去以後讓人先畫一副,再給您送進來?”蕭月寧提議,“但我覺得,畫像還不如本人一根手指頭的神韻。”

皇後忍不住笑了。“不管是誰,你當它天仙嗎?”

蕭月寧滿臉認真。“真的,您見過以後一定會明白!昨夜裏,我看皇姑把她極喜愛的聯珠孔雀紋錦和白玉碗都送給了元芷溪,還說什麽‘寶劍送軍士、香車贈美人’!”

“……嗯?”聽到這裏,皇後差不多對蕭清彤的态度有了直觀的看法。“這麽說來,你皇姑是很中意了?”

“應該是這樣。”蕭月寧肯定。要不是另一個競争者是魚初,說不定她還會補一句“我也一樣”。

皇後笑起來。“聽起來很是不錯。若是有機會,也該讓本宮見識一下!”

參加了昨天拜月的李安琴當然知道,蕭清彤和蕭月寧都更喜歡元非晚。此時蕭月寧不說,是顧着皇後的面子和母女關系;而現在皇後雖然在笑,但指不定心裏在想什麽呢!

事實也是如此。等兩人前腳出了立政殿的門,皇後後腳臉色就不好看了,滿面陰雲。她緊抿着嘴,在殿中來回走了兩趟。“這到底在搞什麽?”她低聲道,随後遣了心腹玉紗去打聽太極殿的消息。

同樣因為十五的緣故,皇帝見着滿場的官員拼命掩飾都無法完全遮掩的疲倦,便大手一揮,提早下朝了。左右沒什麽大事,上朝意思意思;只要不讓起居注裏的記錄難看,他也樂得放假。

這麽一來,蕭旦和蕭欥便提前走在了回自己宮中的路上。

“昨天你可真不夠意思,老七,”蕭旦抱怨道,“你跑到哪裏去了?害我一個人被他們灌酒!”

蕭欥當然不會說他沒參加兄弟之間的玩月、卻圍觀了一大票少女的拜月。“我出宮時還以為什麽事情,便自己尋到曲江池邊上,在一條畫舫裏喝了大半夜的茶水。”事實上連茶水都沒有,喝的是冷風好嗎!

這話蕭旦其實是不信的。但他沒有證據,只能道:“那你本該自己尋上來的!”他們一票王爺,目标很大好不好!

“是我的錯。”蕭欥從善如流。但誰都知道,這只是客套話。

“說起來,要不是我回去時安琴已經叫人熱過了醒酒湯,我這才能好好上朝。”蕭旦感慨了一句。

“琴瑟和諧,聽起來真叫人羨慕。”蕭欥道。

蕭旦沒忍住瞥了蕭欥一眼。“你很快也會有了,不要着急!”

蕭欥搖搖頭,又點點頭。因為他想了想,覺得現在正是個大好時機:“不過話說回來,五哥不是早就訂親了嗎?什麽時候成婚?”

“這就不知道了。老五的心思你別猜,因為最後肯定會輸的!”蕭旦依舊笑着,顯然不覺得這問題有什麽指向性。“不過我想,他年紀早到了,肯定快撐不下去了!”

☆、80第 80 章

都已經能上達天聽,顯然就瞞不住了。沒過幾天,這件事成了長安街頭巷尾最時髦的談資。

比如——

“聽說元家大娘十五時在南宮長公主和太華公主面前出了個大風頭?”

“哪個元家大娘?”

“就是元家寶樹啊,你竟然不知道?”

“原來是她?早說是元家寶樹,哪有人不知道的?你想說的,就是她力壓群芳、奪得頭魁吧?”

又比如——

“這怎麽可能?元家在那個什麽什麽州……反正就是嶺南的一個偏遠州縣,呆了三年!就算她之前如何有才,也不可能這麽輕易地勝過長安裏的諸位貴女吧?”

“誰說不是呢?可事實擺在眼前……太華公主殿下暫且不提,多少人想抱南宮長公主殿下的大腿而不得的?既然長公主殿下青眼有加,可見元家大娘确實有過人之處!”

“要這麽說起來,能從嶺南直接調回長安,也不是什麽常見的事情,更何況是奪情起複?俗話說虎父無犬子,放在這裏,就該說虎父無犬女了?”

“之前不是說,那拜月是為太華公主為選德王妃而特意舉辦的嗎?我聽說,泸州魚氏也有女兒參選呢?”

“是啊,就是和當今皇後娘娘沾親帶故的那個魚氏!可是這風頭,完全被元家給蓋過去了啊!”

“看起來,這選妃一事,有得好戲看咯!”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雖然衆人心中的标準各有不同,但不管是誰,都得承認,無論是元光耀還是元非晚,都順利地在長安打響了名氣的第一炮,以元非晚為尤甚。至于原來風頭最勁的德王妃人選魚初對此作何反應,他們都表示——

反正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掐呗!

元非晚可不想和魚初掐架。更确切地說,她對魚初沒什麽想法,她努力表現也不是為了壓過魚初;只不過她必須發威的場合目的是給德王選妃,如此而已。

“想想也是鬧心,”元非晚自己想起來的時候不由低聲嘀咕,“聰明的人,會知道我其實根本無意王妃;但傳出去,人人都會以為我想嫁給德王想瘋了!”

這一點,她在參加流水宴之前就知道。奈何兩害相權取其輕,她寧願自己暫時頂着這種名聲,也不願別人看低她乃至她爹。自古到今,成王敗寇;同樣的,只要他們将來能夠揚眉吐氣,不管誰再倒回來想這件事,都會明白他們當年弄錯了!

不怕麻煩找上門,就怕被無視被忽略;到最後,誰都不知道他們,才是真正的失敗!

但不管如何表現,都要适可而止。元非晚知道自己剛出了個大風頭,街頭巷尾一定傳得沸沸揚揚,她也就不湊那個熱鬧,在風口浪尖上往外跑。所以,十五後的幾日,她都乖乖呆在元府裏,寫寫字澆澆花,再輔導小弟做功課,倒也沒怎麽閑着。

這一日,元非晚正在書房裏臨一幅山水畫,水碧給她磨墨。她正揣摩着毛筆走向和宣紙洇染方向的關系,谷藍忽而推門進來。“大娘!”

“怎麽了?”元非晚頭也沒擡,依舊專心致志。

“大娘,寧海布莊的人來了。”谷藍回答。“說是把您前些天定好的成衣送了過來。”

“收下來就行。”元非晚道。“該付的錢,回頭我讓元達送過去。”那家裁縫手藝還算可以,應該沒大問題。

然而谷藍依舊站着不動。“已經拿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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