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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察覺到自己手上的雨水把他頭發弄濕了,向淮之收起手,垂眼靜靜地等他回答。

景歡握着門把,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用他那破鑼嗓子問:“哥……你怎麽知道我住這?”

向淮之說:“路杭說的。”

其實是之前兩人一起回來時,向淮之特地觀察過。景歡走進這棟大樓後,沒過幾分鐘,這層樓的燈就會亮起來。

不過這件事說出來似乎有些變态。

所以幹脆全推給路杭。

景歡“哦”了一聲。

向淮之把禮物盒遞給他。

景歡慌亂地接過來,一眼都沒多看,倉皇地說:“謝謝。”

草。

這是幹嘛啊!

說好我病好了再去自首的!為什麽現在就上門來抓人了!!!

景歡咽咽口水,喉間傳來的刺痛讓他徹底清醒。

向淮之睨了眼微微拉開的門縫,然後晃了晃手上的袋子。

不知道這人為什麽察覺了也不跟他攤牌,向淮之索性陪他一起演。

他說:“路杭發燒了,我順路給他買了點退燒藥。既然你也病了,先給你。”

“……”

發燒個鬼。

剛剛不還跟我一起快樂下本呢嗎!

知道這是向淮之特地給他送來的藥,景歡硬着頭皮接過來:“那怎麽好意思,謝謝。”

景歡,你千萬要鎮定。

你什麽都不知道。

只要你演技夠好,向淮之的拳頭就夠不着你。

向淮之穿着深綠色的外套,因為淋了雨,顏色變深。

知道自己病了後,景歡就把窗給關了,又拉着窗簾,壓根不知道外面下了雨。

“你淋雨了?”景歡說,“沒帶傘嗎?”

他的本意,是想借向淮之一把傘。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嗯,”向淮之說,“地方借我躲躲雨?”

景歡:“……”

淦!!!

有那麽一瞬間,景歡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怎麽辦。

我電腦上開着的游戲客戶端怎麽辦。

這他媽要我怎麽演。

這就是奧斯卡影帝來了也他媽沒法演啊!!!

拒絕吧。

直接把人趕走!

就說他現在病得不舒服!說房間髒得不能見人!說他跟別人在同居不方便!

向淮之問:“行嗎?”

“……”景歡心髒怦怦怦跳,臉上保持鎮定,然後像給自己搬開棺材似的,緩緩地拉開房門,“行,當然行。”

向淮之一踏進去,就看到高至他半腰的鞋架子,裏面每一層都裝滿了球鞋,雙雙價格不菲。

男的天生比女孩子要邋遢,玄關前的地面上,還有幾雙放不下的,歪歪扭扭地放在一邊。

雖然看起來雜亂,空氣中卻并沒有異味。

景歡想給向淮之拿雙拖鞋,低頭找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家裏就一雙拖鞋。

于是他把鞋脫了:“我這就一雙鞋,你勉強穿着吧。”

“不用,你自己穿好。”向淮之目光仍放在鞋櫃上,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很喜歡球鞋?”

回答的話湧至嘴邊,又被景歡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背脊僵直。

等會兒……

他之前是不是還草過父母離異,生活貧困的可憐少女人設???

向淮之打量了一會兒,看明白了。

擺在鞋櫃最上方的鞋最貴,便宜的就在最下面,放在外面的也貴,是常穿的。

景歡耳朵滾燙,擠出一句:“這些都是高仿貨。”

向淮之問:“叔叔阿姨也舍得讓你穿高仿?”

“……”

他忘了,向淮之見過他爸媽。

景歡覺得自己又涼了幾分。

想圓謊,卻越說越離譜。

向淮之微不可見地扯了扯嘴角,沒再繼續逗他:“先去吃藥。”

景歡之前煮的一壺熱水都快見底了,他給向淮之也倒了一杯,走出廚房一看,向淮之坐在沙發上,視線放在他的電腦屏幕上。

景歡差點拿不穩杯子。

日。

他當初為什麽要圖方便,租了這個沒有卧室的房子。

景歡租的房子只隔開了廁所和廚房,床、沙發、桌子都在客廳,看起來大氣又舒服,是他喜歡的戶型,獨居正正好。

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他強迫自己若無其事地把杯子放到向淮之面前。

“你剛淋了雨,喝點熱的……”

“你還在玩九俠?”

空氣都安靜了。

景歡的呼吸不自覺快了幾拍。

“就是随便玩玩。”景歡猛地咳了幾聲,胡亂拿起桌上的藥,強行扯開話題,“這些分別吃幾片?”

向淮之收回視線,從塑料袋中拿出一個長方形的小盒子,拆開後一看,是個耳溫槍。

景歡伸手攔他:“不用拆,這個……”我有。

景歡你在幹什麽?

你的體溫計量不出體溫!!

向淮之擡眼:“嗯?”

“這個……”想起自己上小學時才撒的謊,景歡深呼吸,“我不會用。”

向淮之沒說話,他把說明書丢到一邊,拿着套好耳套的耳溫槍轉過頭來,擡手捏住了景歡的耳廓。

手指尖還是涼的,景歡覺得耳朵一麻,下意識想躲。

向淮之伸手按住他的脖子。

“別動。”他拿着耳溫槍,确定能使用後,把前端塞進了景歡耳中。

景歡呆坐在沙發上,突然不知道手腳該往哪放。

景歡從小到大,雖說不是什麽大哥大,但也算是位小霸王。叛逆期那會兒,他不惹別人,別人也不敢招惹他。不論是打架還是考大試,他都沒怎麽慌過。

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的臉都能拿去煎雞蛋了。

他媽的。

這就是撒謊的代價嗎!

老子錯了,老子以後再也不敢了。

耳溫針可能只在他耳朵裏放了十秒,甚至更短,景歡卻覺得比高考那一百來分鐘還要漫長。

然後就聽見身邊人沉着聲音,沒什麽語氣地念:“三十八度九。”

景歡驚訝:“這麽高?”

向淮之垂下眼。

對上視線,景歡瞳孔地震,心裏慌得一批。

“我睡醒的時候量,還沒到三十八度呢,”景歡撇開眼,“真的。”

向淮之把耳套丢進垃圾桶,拆開藥盒。

“這個一次兩片,發燒的時候吃。”向淮之手指修長,邊說邊把藥從包裝中擠到小盒子裏。

“這個一天兩次,一次一粒,每天吃。”

景歡盯着他的手指,向淮之的手是真的很好看,他一男的都這麽覺得。又長又直。

“這個……”向淮之睨他,“你在聽嗎?”

景歡回神:“當然!”

直到把藥吃了,景歡才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有點矯情。

他懂事以來,從沒讓誰伺候過他吃藥。

看着他吃完藥,向淮之抽出張紙,随便在前額碎發上擦了兩下。

景歡這才反應過來:“我去給你拿條毛巾。”

“不用,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外面雨勢漸大,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景歡剛想說什麽,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他解鎖一看,是一通微信電話。

來自秋楓的。

兩人一怔,景歡這次反應極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電話給挂了。

草!

這就是傳說中的趁我病要我命嗎!!!

秋楓:?

秋楓:外賣拿到了嗎?挂機時間到了,你回來重新挂一遍吧。

九俠中的挂機是有回合限制的,超過四十回合,就得重新點一遍挂機按鈕,否則人物就會原地不動。

“外賣?”向淮之挑眉,看得非常自然。

“嗯,我叫了買藥跑腿,到現在還沒來……”

景歡頂着右側的灼熱目光敲字。

小景呀:你把我踢了吧!

秋楓:啊,沒事,你還要多久?我挂着等你,反正這十分鐘的野怪也清完了,還沒刷新。

小景呀:你別等我!

小景呀:直接把我踢了!

老子今天回不去了!

秋楓:你怎麽了0.0

秋楓:別擔心,我剛剛看了眼,心向往之在蓬萊挂機呢,抓不到咱們[眨眼][害羞]

???

Hello???

我們之間有什麽事是需要向淮之來抓的???

我跟你什麽仇什麽怨你要這樣報複我???

景歡連回都不想回了,直接鎖了屏幕。

向淮之把內容盡收眼底,然後問:“在做什麽任務?”

“……”景歡把手機調成靜音,“在刷野圖。”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是一隊人在刷,我搶不到怪,正好看到幫裏的人,就順便蹭了下車。”

向淮之問:“不去重新挂自動嗎?”

景歡搖頭:“挂機只管四十回合,太麻煩了……而且我一會兒要休息,先不刷了。”

手機屏幕一直亮起,上面全是秋楓的消息。

秋楓:開玩笑的哈哈。

秋楓:要不你把號丢給我,我幫你打吧。

秋楓:你要什麽材料?我看看我有沒有多的。

老子什麽都不要。

滾!

景歡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他剛要開口,身邊的人倏然站了起來。

“雖然我很久沒玩了,但是挂機還是會的,”向淮之說,“沒事,你去睡,我幫你刷。”

景歡睜大眼,下意識想抓他衣袖攔下來,沒攔住。

向淮之腿長,兩步就走到了電腦前,他晃了晃鼠标,電腦待機界面瞬間消失。

向淮之握住他的鼠标,熟練地打開挂機模式:“你玩的女號?”

景歡:“……”

景歡悲壯地說:“男號裝備貴,玩女號比較省錢……”

向淮之視線往下,忽然輕輕地“哦”了一聲:“還結婚了。”

景歡皺着臉:“嗯,就……”

他卡殼半天,都想不出一個合理的借口。

于是他掙紮着起身,走到向淮之身後:“我自己來吧,不麻煩你了。”

這時,音箱裏傳來秋楓的聲音。

秋楓“咦”了一聲:“小景景回來了?”

秋楓用了聲卡,是标準的渣男音。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小景景”和從路迢迢嘴裏說出來的,完全是兩回事。

尤其景歡今天嫌戴耳機不舒服,特地連的音箱,效果就更加明顯了。

景歡眼皮很輕地跳了一下。

他剛想說什麽,就見向淮之突然按下了F5——游戲中的說話鍵。

他頭皮發麻,想也不想就彎下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麥克風,脫口道:“別,哥哥……”

我開了100%的變聲器!!!

我已經不要臉了,不能讓你也跟着丢人!!!

向淮之動作一滞,擡頭看他。

見他松開F5,景歡也跟着吐了口氣:“哥哥,我這個麥……”

向淮之問:“知道叫哥哥了?”

景歡:“……”

啊?

等等?

老子剛剛叫哥哥了???

景歡瞬間呆滞,開始緩慢回想。

“我說我突然有些結巴,”他眨了一下眼,“你信嗎?”

向淮之無聲地朝他挑了挑眉。

“那行吧。”景歡垂死掙紮不過兩秒就放棄了。

他實在演不下去了。

“繼續說,”向淮之捏着麥克風的支架,問,“這個麥怎麽了。”

“就,開了,那什麽。”

“哪什麽?”

景歡艱難地一字一句道:“變……聲器。”

屋內陷入沉默,只剩下電腦的散熱聲,嗚嗚作響。

景歡要尴尬爆了。

但這是他自己作的死,怪不得誰。他咽咽口水,攥緊衣角:“對不起,你……你揍我吧!”

向淮之被他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逗樂了。

但他面上沒表現出來。

他沉吟片刻,把麥克風挪遠,起身說:“嗯,你閉眼。”

景歡心一沉,然後認命地把眼睛閉上。

他咬着牙等拳頭,眼前一片漆黑時,所有情緒一擁而上,尴尬、慌張、害怕……還有難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

也不是怕挨打,只是想想,要揍他的人是向淮之……

就挺不是滋味的。

等了十來秒還沒動靜,景歡等得有些煩躁,就像一把刀在自己腦袋上,要落不落的,很難受。

他忍不住想睜眼看看,眼皮還沒來得及掀起,一股溫熱就覆上了他的臉頰。

是男生的手掌心,很輕很輕地拂過他的臉,這力道,別說是打了,就連拍都算不上——真要形容,不如說是摸,或者“愛撫”。

他爸小時候就常常這麽摸他的頭發。

但是他又覺得,向淮之這一下,好像比他爸的要多一點什麽。

至于多了什麽,他說不出來。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心跳如擂鼓,比外面的雨聲還要響,仿佛全世界都聽得到。

“行了,睜眼。”向淮之說。

景歡慢吞吞睜開眼,眼底一片茫然。

就這樣?

就完了?

景歡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有些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向淮之坐回椅子上,游戲裏,秋楓還在聊天框裏發消息,問景歡是不是閉麥了,為什麽一直不說話。

向淮之掃了眼聊天內容,問身邊的人:“能離隊嗎,不想看他廢話。”

景歡被拽回神,想也不想就應:“能。”

只要你高興。

你讓我朝他開紅都行。

作者有話要說:

秋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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