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錢是要掙,但讀書也不能耽誤。
陽子只有十天就上高三了,全家人堅決反對他再上山,下午賣雞枞也不讓雨桐和大梅去了,由大伯和伯娘去,三個孩子必須留家看書寫作業。
這可憋壞林雨梅了,好容易熬到初中畢業,本以為就此“解放”,誰知爸媽聽了妹子的“讒言”,硬要送她上衛校,說是學門技術。
看書是不可能看的,這輩子不可能,下輩子也不可能。
她能把“磨洋工找竅門”發揮到極致,喂豬能喂兩個小時,喂雞一個小時,做飯三個小時……林雨桐正被二十年前的方程式應用題折磨得生不如死,也沒注意她跑哪兒去了。
這天,距離收假只有一個星期。
陽子趁着天晴,去後山背英語單詞,雨桐在院裏昏昏欲睡。
“大梅!”
雨桐強打精神,見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男人自顧自進了院子。
“城裏丫頭,你姐呢?”男人嘴裏叼着根草,吊兒郎當。
林雨桐一瞬間清醒過來,是那個害了姐姐一生的狗男人二流子,王亞軍。
“喂,問你話呢,聾了?”
雨桐翻個白眼,站起來狠狠的在他大腳趾上踩一腳,用力一百八十度旋轉,摩擦。
“哎喲!死丫頭瞎了?你他媽故意的吧?”王亞軍嘴都氣歪了。
“什麽故意?亞軍哥來了,妹快請亞軍哥進屋坐。”大梅不知從哪兒野回來,頭戴一圈野花編的花環。雖然年紀小,但皮膚恢複不少,少女挺拔漸漸顯露出來,也是一枚賞心悅目的小佳人。
果然,王亞軍眼睛都直了。“沒事沒事,別跟哥客氣,我是來問問你,明晚市裏有電影,我朋友給弄到兩張票,要不分你一張?”
林雨桐沒來得及阻撓,大梅就眼睛一亮,“好啊!謝謝亞軍哥!”
雨桐氣得跺腳,姐姐現在還小,頭腦簡單,對他是沒男女之情,但耐不住王亞軍這頭餓狼虎視眈眈啊。
到底是直截了當找奶奶和伯娘告狀,畢竟她們更有經驗,能迅速掐滅姐姐尚未萌芽的少女心……還是自己跟着去,見機行事?只要有她在,王亞軍甭想占到姐姐一分便宜。
還沒想清楚,三個大人就回來了。雨桐一看鬧鐘,才十點半呢,平時這個點兒正是找雞枞的黃金時段。
“奶今天咋回這麽早?”
喬大花冷哼一聲,将背簍狠狠甩地上。
“媽,咋了?”大梅小聲問。
伯娘唉聲嘆氣,“也不知道誰傳出去的,今兒山上人比雞枞多,有幾家去的比咱們還早。”果然,三人的背簍空空如也。
一年只冒一茬的東西,被林家連續挖了二十多天,本就越來越少,現在全村傾巢而出,誰也別想再靠這個掙錢了。林雨桐早有心理準備,這種無主的東西,總有被其他人發現的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喬大花氣不過,非得弄清楚到底是哪個大嘴巴傳出去的。
大伯和伯娘都是老實人,想着息事寧人算了,反正自家已經白得了兩三千塊錢,三個孩子的學費都不用愁了。大家誰也不敢火上澆油,靜悄悄該幹嘛幹嘛。
可饒是如此,老太太出門溜達一圈,十分鐘後氣呼呼回來,“你三嬸那白眼狼,老娘哪兒虧待過她?”
“她現在住的屋都老大兩口子蓋的,虧不虧心?”
“以後那一家三口再敢來蹭飯,給老娘打出去!”
不是奶奶偏心,有賺錢點子不照顧小兒子,實在是那兩口子太藏不住事兒。奶奶早就預料到一旦三叔三嬸知道,全村人都會知道的結局,以前吃的虧太多了。
而且,最關鍵的,他們又沒大伯伯娘勤快,即使告訴他們也不一定願意早起掙這個辛苦錢。
老太太越想越氣,命咋這麽苦,老大老實巴交沒頭腦,老二狡猾過頭不孝順,老三好吃懶做還壞事兒……三個兒子沒一個拿得出手,氣得當天晚上就叫胸口痛。
好在上次買的藥還有,雨桐又是喂藥又是揉胸口,“奶別氣,大伯雖然老實但孝順啊,大伯和伯娘好吃好喝養了咱們這麽多年,一句怨言也沒有,您放眼整個陳家坪,整個榮安鎮,再找不出第二個。”
老太太被她逗笑,“是是是,你就會誇他們……也不枉他們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
被開解過,又吃了藥,喬大花胸口不是那麽疼了。雨桐卻仍不放心,小手在她胸脯上逆時針揉着,“這兒痛不痛?”
“這兒呢?”
“這兒有個蠶豆大的小疙瘩,大夫說了這種病最忌生氣,您越氣疙瘩就越長。”還不能吃太補,骨頭湯烏雞湯少喝,豆漿花生也不能吃,雨桐幫她全記着。
喬大花嘴上不說,心裏是聽進去的。去年沒吃藥前痛得可厲害了,一生氣那兒就像有針在刺,有時候又像雞在啄,得打幾個屁才舒服。自從吃了快兩個月的藥,已經很少會痛了。
第二天,聽說村裏人找的雞枞都賣不出去,她心情愈發舒坦了。
“還好你大伯只是說去鎮上賣,要說去市裏,全村人還不得跟着去?”
林雨桐深以為然,這年代實在是太窮了,好容易有個掙錢點子,人人跟風,這回徹底玩壞了吧?
***
“忙呢媽?”三嬸神情自若的進屋,見一家子正吃着飯,她伸頭一看,韭菜炒雞蛋,青椒炒臘肉,“吃這麽好,陽子給嬸拿雙筷子。”
一家人:“……”
陽子看看奶奶,不敢動。
老太太憋了兩天的火氣,終于找到出口,筷子一放,“吃啥吃,我跟你誰是誰?有本事跟外人好你上外人那兒吃去啊!”
三嬸低着頭,哼哼哧哧,“我不是不小心嘛,媽也是偏心,有……”
嫌她偏心?這可點着喬大花這□□桶了,掰着手指頭從三兄弟小時候第一口奶開始講起,到娶媳婦蓋房子,到分家,一樁樁一件件,力證她一碗水端平……三嬸老神在在,筷子下得比誰都快,嘴裏還能抽空附和兩句。
林雨桐再次見識到她的厚臉皮。婆婆要罵就罵,她也不還口,要打就讓她打兩下,反正做什麽都別耽擱她占便宜。
慶幸奶奶早早的給三兄弟分了家,不然天天看着她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不病也得氣病。
吃得肚飽肥圓,三嬸見奶奶罵完了,才小聲道:“媽別氣,他們挖了也白挖,三塊一斤都賣不出去。”
“三塊一斤?”
“對呀,賣的人多,亂喊價,有人喊五塊,有人四塊,最後降到三塊都沒人買,兩塊一塊見錢就賣。”
市場就是這麽搞亂的。
不過——“奶,那咱們買過來吧。”
“啥?!就讓他們砸手裏,幫他們幹啥?”
林雨桐搖頭,小聲道:“咱們便宜些買過來,重新捆綁拾掇一下,帶城裏去賣,賺個差價,還不用起早貪黑,翻山越嶺。”
“這可是咱們出錢吶,萬一賣不出去不就砸手裏了?”
“就是,雨桐別胡說,你城裏爸媽有錢,可你不能這麽造你大伯和伯娘的錢啊……”
素來忍她讓她的伯娘不願了,“咱們雨桐懂事着呢,她三嬸別這麽說。”
說別的都行,說雨桐那就是戳喬大花的肺管子,她提起掃把,“呼啦”兩下打在老三媳婦身上,“就你屁事多,我孫女怎麽着你了?我的錢願意給她造怎麽啦?”
三嬸“哎呀”叫着一通亂跑,最終奪門而逃。
雨桐眼眶發酸,她何德何能,讓奶奶和伯娘對她這麽好。她現在的年紀,除了好好讀書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幫家裏多想幾個點子。
“真收他們賣不出去的?”
“對,奶,咱們明天就開始收。開花的兩塊一斤,骨朵兒三塊,下午三點之前收完,咱們簡單處理一下帶市裏去,至少翻兩倍。”
“這萬一要賣不出去可就……”
雨桐跺腳,大伯太老實了。“低于咱們前幾天的賣價就別賣,帶回來我自有用處。”
她胸有成竹的樣子,大家想到這段日子的進賬,也倒是信了。反正收的便宜,虧也虧不到哪兒去。
說好第二天就行動,大家早早的洗漱睡覺,誰也沒注意大梅去了哪裏。直到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老太太怪道:“大梅還賴床呢?去,叫她起來,假期裏懶慣了,過幾天上學怎麽辦?”
林雨桐推開姐姐屋門,床鋪整齊,還是昨天白天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來,王亞軍的電影票正是昨天晚上。
上輩子也有這麽一茬,大梅和同學看電影一夜未歸,村裏第二天就多了些傳言,說大梅和男人不清不楚,早就不是姑娘身了。
可以想見,在那個年代,這樣的流言給林家帶來多大的打擊。奶奶氣得見人就和人吵,鬧了不少矛盾,伯娘氣病躺了半個多月,就連大伯也借酒消愁……有天晚上喝醉掉陰溝裏,摔斷腿。
正好趕上雨季出不了山,家裏又沒錢,所有人都以為養養就好了。
誰知卻落下終身殘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