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他在河對岸忙着安撫老人,自己在這邊喊是沒用的。
林雨桐當機立斷, “走。”
“幹啥呢?楊老師還在那邊, 你确定不用打個招呼嗎?”
“咱們直接過去。”
孩子們雖然調皮,也沒見過啥大世面, 但知道誰真正對他們好。楊喬順是第一個把他們當自家弟弟妹妹待的老師, 這樣的老師他們都尊敬。
王小東一愣, 見她要往上游淌, 急忙攔住:“上頭的石橋沖毀了。”河流兩岸靠一座石拱橋相連, 平時幹活上學買菜都得從上面過。
雨桐心頭一跳, 那豈不是無路可走了?怪不得兩岸要用木筏運生活必需品。
“還有沒有過去的路?”
王小東毫不思索:“沒了。”
雨桐不死心,“小東你再好好想想,上游遠一點兒,或者再往下游去有沒?”
“我從小在河邊長大,确定真沒了。”以前水淺的時候倒是有人圖方便, 在河裏搭矮矮的石頭橋,但現在水太深,那些石頭都沉水底了。
林雨桐急死了。
榮安這破地方,一丁點抗災害能力都沒有。怪不得古人衣錦還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鋪路修橋,這真他媽是造福一方的大事啊!
要致富, 先修路。
就在她想辦法的功夫, 楊喬順攙着兩位老人回家了,從頭到尾沒注意到對岸的人嘗試聯絡他。
一直沒出聲的沈浪突然道:“我有辦法。”
雨桐眼睛一亮,“怎麽過去?”
沈浪不說話,把她拉到安全地帶, 湊王小東耳朵旁說了幾句啥,王小東點頭如搗蒜,留下一句“雨桐等等”就跑了。
沒多久,沈浪扛來一架長長的梯子。榮安附近盛産竹子,許多生活用品都是竹篾編制,而梯子就是最常見的一種,短的二三米,長的十幾米。而河流兩岸的距離只有七米多……林雨桐明白過來,不得不佩服沈浪的腦袋。
任何肉眼可見的物體在他眼裏都不是物體,而是一塊塊木屑,一顆顆螺絲,皆可為他所用。
王小東找人搬來幾塊巨大的混凝土磚塊,是平時店鋪門口用來支太陽傘的。
幾個人合力将巨塊壘砌起來,“浪哥行不?”
沈浪眯着眼計算一番,“不夠。”
直至壘砌到高出“海”平面一米二,“夠了。”
雨桐大約明白他要怎麽過去,可梯子這麽長,得有十米出頭,要怎麽把梯子抛到對岸?搞不好梯子直接被水沖走,得不償失。
正想着,忽然聽見“噗通”一聲,随之而來的是王小東那誇張的“浪哥牛批”。
梯子已經穩穩的落在對岸,因為長度夠長,去到的地方水流不太湍急,梯子上又墜了石塊,倒不用擔心會被沖走。
沈浪站在商鋪二樓,手裏還握着一根繩子,居高臨下。
林雨桐好想問一句,他……他是怎麽做到的!是不是在工科男的眼裏,世界上就沒有做不到的事兒?
梯子一頭架在壘出來的石墩上,讓王小東和幾個成年人扶着,一頭落在河對岸,石墩、梯子、“海”平米三者形成一個标準的直角三角形。
而沈浪,就是要從高出水面的“斜邊”——梯子上走到對岸。
這他媽牛批啊!
林雨桐情不自禁豎起大拇指,“過去以後記得別讓楊老師靠近水邊,不能讓他下河救人,他是旱鴨子。”
沈浪點頭,爬上石墩,試探着踩梯子上。
長長的梯子晃晃悠悠,一群人看得膽戰心驚。
待梯子适應他的重量後,沈浪迅速趴下身體,降低重心,手腳并用……跟猴子似的,兩分鐘不到就爬到正中央。
那梯子是呈下坡的角度,越接近中點,晃得越厲害。大家都替他捏了把汗,但他四肢緊緊的“黏附”在樓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實。
眼看着離對岸越來越近,三米,兩米五,兩米,泡在水裏的梯子被一個湍急的水流打得挪了兩分,沈浪毫無準備,忽然就“噗通”一聲掉水裏。
“啊!”
王小東大叫一聲,“趕緊拉繩子。”
以防萬一,沈浪出發前又在腰間牢牢的系了一根繩子,水流把他沖走的話也沖不遠。
“啊呸!童言無忌大吉大利,大吉大利。”雨桐真想給自己兩個耳刮子,啥叫“沖走”,他一定會好好的。
沈浪反應也很快,這邊的人還沒拉繩子,他就抓住梯子,雙手雙□□錯吊在梯子上,順着爬過去。
直到安全上岸,林雨桐手心的汗才止住。
只見沈浪回頭,遠遠的沖她點點頭,解開腰間繩子,往剛才楊喬順消失的方向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雨桐就是覺着,有他在楊老師身邊,自己可以安心了。
大概,這就是朋友間的信任吧?
沒一會兒,沈浪和楊老師同時出現在對岸,沖着這邊大聲喊話,隐約是“你們快回家”“不用擔心”之類,雨桐放下大半的心。
反正她在這邊也幫不上任何忙,還倒添亂,分散他們注意力。況且天色不早了,怕家裏人擔心,林雨桐轉身就往來的方向走。
走了沒幾步,發現身後還跟着個人。
“小東你先別回家,在岸邊等會兒,看着沈浪。”
王小東苦惱的摸後腦勺,“可他讓我送你回家。”
林雨桐:“……”
“不用,我閉着眼都能回去。”
王小東猶豫一下,似乎是在浪哥和她之間艱難的抉擇:“不行,得送你,浪哥知道我答應的事沒做到會剝我皮的。”
林雨桐:“……”
她從不知道,沈浪說的話在他那兒這麽管用。
但實在攆不走,就當多個伴兒,路上說說話吧。
眼看着能看到林家房子,王小東才算完成任務,撒丫子往回跑。廢話,還得看着浪哥去呢!
兩邊兒都是他的好朋友,好朋友的話就得聽。
***
天色漸黑,雨勢漸漸小了。林雨桐推開大門,把蓑衣脫下,挂在大門後的牆上,瀝幹水氣,伯娘和奶奶明天才能穿出去幹活。雨天地可以不用種,但豬雞得吃,就是下刀子也得上山找豬草。
“強子看看是不你姐回來了?”
“都幾點了,我讓他爸找找去,別是路上又塌方了。”伯娘從堂屋出來,眼睛一亮,“你個丫頭,回來也不吱一聲。”
林雨桐“嘿嘿”傻笑,“是我不好,吓到伯娘了。”
“對了,咋黑燈瞎火,還沒電嗎?”
伯娘嘆口氣,“這麽大的雨,也沒人上村委會報一聲,誰來修啊。”
喬大花也出來,“快別惦記着看電視了,小沈呢?”
林雨桐把他去救災的事說了,沒提楊老師可能有危險。家裏人都很尊敬他,聽說他不好肯定着急忙慌,萬一明明沒事反被吓就不好了。
反正,她相信沈浪。
正說着,大伯披着蓑衣回來了,懷裏還抱着一堆東西。一眼看去綠油油的,還有幾朵姜黃色的花,粉紫色的梗……林雨桐驚喜道:“這是芋花?”
大伯木讷的點點頭,把東西小心翼翼放石坎上,“趕緊進屋,別淋感冒。”
伯娘見他還順帶把明天的豬草也找回來了,嗔怪道:“下雨讓在屋裏歇幾天,咋就是不聽。趕緊把衣服換了,洗衣機沒電先放着,我晚上洗。”絮絮叨叨,全是關心。
“晚上雨水涼,別洗了,我順手随便洗了就是。”
“這可不行,你會洗啥衣服,別費洗衣粉。”
大伯還想犟嘴,見孩子在跟前,只能收口,反正他要洗她也沒法子。
林雨桐笑眯眯地看着他們,先把伯娘看不好意思了,在她肩上打一下,“快換衣服去,咋大的是傻子,小的也是小傻子。”
天雖然越來越黑,雨卻越來越小,雨桐心情越來越好,跟進廚房幫忙添柴加火,洗一個淡青色洋瓷大碗。
伯娘把芋花處理幹淨,切段鋪碗底,巴掌大一塊火腿薄片碼在芋花上,再磕四個土雞蛋,攪勻,均勻的淋上去。這樣蒸出來的火腿鹽分能調和雞蛋的腥,芋花奇香無比,入口即化,跟香噴噴的火腿在一起,簡直是人間至味。
雨桐沒想到,她昨天只是順口提了一句,大伯就摘了芋花回來。這玩意兒金貴,長在又圓又大的芋頭葉下,人要貓着身子鑽進去才能摘到。
大伯頭上的蜘蛛網估計就是這麽鑽來的。
她翹起嘴角,以後要掙特多特多的錢,讓大伯做世上最最最幸福的父親!
“桐桐幫我看着,米飯蒸上氣再放進去。”伯娘披上蓑衣,準備上菜園裏摘菜。
“姐,這是我家的毛豆和南瓜尖兒,非常好吃,我媽讓給你們送點兒。”強子提着一筐綠油油的東西來邀功。
林雨桐滿足他,“行,謝了啊,今晚賞你一頓吃的。”正好讓伯娘別出去沾雨水了。
大伯和伯娘雖不會說啥,可村裏都在傳他們替三叔養兒子,三嬸終究臉上臊得慌,隔三差五讓強子送點兒小菜來。大家也不客氣,來者不拒。
毛豆和南瓜尖兒是這個季節農村最常見的東西,漫山遍野都有,三嬸才剛摘回來,綠油油,嫩生生,葉子上還帶着晶瑩剔透的露水。
伯娘做的毛豆漿很好吃。将毛豆用石磨磨成粗糙的豆漿,加水煮開,撇去上層浮沫,再放點兒南瓜尖兒進去,少油少鹽,特鮮!雨桐每次都不舍得拿肚子去吃飯,光喝毛豆漿就得喝兩碗。
真是想想就讓人咽口水。
當然,這頓晚飯,毫無疑問的,雨桐又吃撐了。
***
實在是撐得難受,趁着雨停,她得扶牆溜達溜達,不然晚上睡不着。
有人在門口看見,提醒道:“雨桐丫頭,對面老楊叔喊。”
“對面”說的是對面那座山,與陳家坪雖只隔一條河,卻屬于另一個村的地盤,平時兩個村的人圖方便,都喜歡這樣隔空喊話——真正“通訊靠吼”的年代。
關鍵是她不認識哪位老楊叔,估摸着是找大伯的,把他喊出來答話。
對面喊:“有電話——話——話!”他們村居然沒停電。
大伯答:“好嘞——嘞——嘞!”
見大伯樂颠颠就要去,雨桐以為是林老二打來的。“山路不好走,天又黑着,大伯明兒再去吧,要真有事他會再打來。”
大伯有點猶豫,自從紅籽的事後,他對老二也不再言聽計從。“算了,萬一他有急事兒……把門關好。”
林雨桐見勸不住,也沒辦法,心道:不知這林老二又要出啥幺蛾子!盡管出招,她接着。
然而,一個小時後,大伯卻說電話是沈浪打來的。
楊老師沒事,解放軍叔叔已經到達鎮上,河流上游水源已經暫時截住……榮安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