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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電光火石間, 林雨桐反應過來,大梅這是想到當年的自己了。

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噓……姐別急,咱們等等看。”

大梅卻急得眼睛都紅了,“不行,他們……雨薇會被他欺負的。”雖然雨薇每次回老家都從不叫她“姐姐”, 壓根不把她這個鄉下土大妞放眼裏, 可大梅心地善良,現在又有點“物傷其類”。

她們貓在轉角處看見,林雨薇還在門口不願意, 曹軒自己開始不耐煩了。“喂,你可別想玩花樣,別忘了……”

林雨薇跺腳,率先沖進旅館, 自暴自棄。

曹軒在原地頓了頓,摸摸下巴,也跟着進去了。

林雨桐眼尖,看見他們拿的鑰匙上挂着門牌號,307。

“桐桐咱們快去把她拉出來,那男的肯定欺負她。”大梅牙齒咬得“咯吱”響, 顯然是怒到了極致。

林雨桐猶豫, 這輩子,她不想再跟林雨薇有關系。其實上輩子她雖然在騙她利用她,但不可否認确實給了她三十年人生裏為數不多的溫暖。

如果她最後沒發現真相的話。

她還記得雨薇帶她吃牛排的情景, 還記得侄子侄女圍着她叫“姨姨”,讓她教他們玩玩具,問她們工廠制造什麽玩具,有沒有變形金剛……當然沒有,不過是些填充玩偶罷了。

還記得“姐夫”幫她維權,讨回辭職前半個月的工資。雖然那點錢他們壓根不會看在眼裏,但以他們的地位,親自幫忙,不厭其煩,也是真的把她當親戚了。

林老二和陳麗華确實可惡,林雨薇也确實傷害了她,可未來的姐夫和孩子并沒錯,他們把她當親戚,并未因她的職業學歷外貌而區別對待……甚至侄子侄女喜歡她比喜歡陳麗華更甚。

“算了算了,誰讓她有個好老公。”

“嗯?桐桐說啥老公?”

林雨桐趕緊搖頭,拉着一步三回頭的大梅出了巷子,往公用電話亭走。

今年全市統一安裝了很多電話亭,投幣就能使用,八毛錢一分鐘。

她先去小賣部換兩個硬幣,熟練的撥通110,“叔叔叔叔,我看見有個姐姐被欺負。”嬌嬌嗲嗲,純正的蘿莉音。

接線員是個男的,聽起來年紀不大,安慰道:“小妹妹不用怕,是有人打那個姐姐嗎?”

“不是打,有個壞叔叔,摟着她進了睡覺的地方,姐姐不願意,他還打姐姐,姐姐很害怕……”

接線員一愣,“那個姐姐今年幾歲了?”

“上初中吧,反正沒有我媽媽那麽大。”

未成年啊,這可了不得!

“小妹妹告訴我,你現在在什麽地方?”

林雨桐往不遠處的路牌一看,“在環城南路公交站對面的巷子,巷子裏有好多粉紅色的小屋子,叔叔快救救姐姐,她被壞人拉去307房間,說要睡覺。”

“知不知道那家店叫什麽名字?”

“溫馨居,307,壞叔叔。”既要表現害怕,又要把時間地點描述清楚,累死她了。

挂掉電話,整個人後背都出了層細汗。

“妹怎麽說話聲音都變了?”知道報了警,大梅也不怕了。

當然是不想讓人知道是她報的警啊,她才不要再跟林雨薇有一絲一毫的牽扯。

林雨桐只是推說太害怕。

她們也沒走遠,就在附近找了個餐廳坐下,從二樓窗戶能看見對面巷子的情況。沒多久,警車來了,溫馨居就在巷子口進去不遠的地方,警車沒有鳴笛,悄悄咪咪來到前臺。

十五分鐘後,曹軒雙手被拷住帶出來,上身光裸,下半身只穿着條四角褲。寒冬臘月冷得瑟瑟發抖,當然,更多的可能是害怕。

因為林雨薇一口咬定是他強奸她,也不知是被吓着了還是演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同來的女警察摟着她,一個勁安慰。

林雨桐所在的位置聽不清他們說啥,但知道這麽短時間,身上衣物完整,她應該還沒有被侵犯,也就不再關注。姐倆去商場買了幾件衣服,天色已經擦黑,正好趕上最後一班汽車回榮安。

***

元旦收假,回校聽到的第一個爆炸性消息就是——曹軒老師被抓了。

也不知道這消息是怎麽洩露出來的,學生們說的有鼻子有眼,據說是在紅燈區嫖娼被抓個現行,學校第一時間接到通知,為了降低對單位的影響,當天就将他辭退了。

也有的說不是嫖娼,是強奸未遂,受害者還是一中女生。頓時,所有人都在打探,到底是哪個女生這麽倒黴。畢竟,曹軒那大臉盤子厚嘴唇,長相确實抱歉,為人又差勁,被他糟蹋真跟被豬拱了似的。

整個市一中,跟曹軒來往密切的女生就那麽幾個,他班上的女班委,外加一個林雨薇。

班委們這幾天按時來上課,一切言行舉止都很正常,一聽曹老師的事都惡心得不行,“嫌疑”很快被排除。所有人把目光落林雨薇身上,發現她今兒居然破天荒的來上課了。

這個學期她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請假,要不是老師看在林雨桐的面子上,也體諒她家庭變故,早被退學了。

雨桐不想知道八卦的同學們是怎麽“打探”的,二次傷害肯定少不了,但林雨薇這種公主病的小孩,缺的就是社會主義毒打。

果然,經過這次事件,她學乖了不少,沒有再掏空心思打扮自己,連裙子也不再穿了,一直到期末考都未缺過課。

頗有種“知恥而後勇”“洗心革面”的味道。

“雨桐,你妹妹是不是有事兒找你啊?”何秋菊朝教室後門努嘴。

林雨桐回頭,“沒人啊。”

“咦……明明剛才還在的,不信你問星月。”

蔡星月坐她們前面,回過頭來欲言又止。

林雨桐知道她要說啥,星月是個善良的小傻子,在她看來,只要是親姐妹,沒有啥矛盾是解不開的。以前還沒覺着,最近林雨薇夾起尾巴做人,獲得她不少同情。

她們一直說林雨薇來教室後門找她,可每次回頭都不見人,“狼來了”玩多了,雨桐愈發懶得理她。

“喂,雨桐,真的是她。”何秋菊輕輕指了指。

林雨桐不再回頭,專心收拾東西。從明天開始放寒假,她準備把所有課本帶回家複習一遍,高三的課程已經上完了,下學期開始系統性整理和複習。

理着理着,眼前多了雙白色的旅游鞋,往上是藍黑色的校服褲子,再往上是一雙白淨的小手抱着個粉紅色書包,書包邊緣已經磨出毛邊,絲絲縷縷的線露在外面。

林雨桐記得,她這個書包半年前還是新鮮的粉紅色,仿佛吸飽了陽光雨露的溫室花朵,很像它的主人。

“那個,林……林雨桐。”

雨桐擡頭,看着遭受社會主義毒打的少女,原本還有點圓潤的臉蛋仿佛縮水似的,露出尖尖的下巴。臉色也青黃青黃的,跟餓了幾年似的,尤其嘴角和眼角眉心下,青黑一片。

“那個,你要怎麽回去?”

林雨桐挑眉,不知道她什麽意思。

“就是你待會兒怎麽回……回家?”最後兩個字幾不可聞,但林雨桐還是聽清楚了。

“放心,我回陳家坪,不去你們家。”

林雨薇瞬間紅了眼圈,咬着嘴唇,也不說話,就氣鼓鼓的站那兒。

“喂,還玩兒啊?別來楚楚可憐,你不嫌累我還膩歪呢。”

“我不是。”

林雨桐很想翻個白眼,但不知為什麽,她這副模樣,跟當年剛南下找工作的自己還挺像,忐忑,緊張,害怕,惶惶不安。

仿佛無家可歸的羔羊。

當然,她當年确實無家可歸,但現在的林雨薇至少還有父母,還有外公外婆,她們不一樣。

一個是真可憐,一個是裝可憐。

沒一會兒,大家都收拾好了,林雨桐迅速将沉甸甸的書包背肩上,一面跑出門。

走了幾步,“雨桐,她怎麽還在後面啊?”

餘光一掃,“裝可憐”抱着書包,亦步亦趨。

“管她呢,誰說她就是跟着我了?”她家小區也在這個方向。

來到學校門口,另外幾個同學早已等候多時,都是榮安和附近鄉鎮的,大家常約着一同坐車,有伴兒,還能跟師傅講價,省個塊八毛的。

“喂,雨桐,她怎麽……”有人認出林雨薇,也知道她們之間的關系。

林雨桐覺着今兒真的很奇怪,怎麽所有人都認為林雨薇是跟着她來的?明明他們家小區也是跟他們一個方向啊。

然而,直到走到汽車站,她才發現……林雨薇真的腦子抽風了!

眼看着同學們都勸她過去問問,“姐姐”是不是真有事找她,這都跟一路了。她不情不願走過去,“喂,你到底想幹嘛?”

林雨薇低着頭,露出黑壓壓的頭頂,不知何時,同樣尺碼的校服穿她身上空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間暴瘦十斤。

“我能不能跟……跟你回去?”半晌,她咬着嘴唇,眼神顧左右而言他。

林雨桐氣笑了,“回哪兒?”

“奶……奶奶家。”

“喲,陳家坪啊,那可是鳥不拉屎的破村子,你們家窗明幾淨的小區房不住,回去幹啥?”

林雨薇低着頭,看着腳尖發呆。

林雨桐這時才發現,她的球鞋也是白中泛黃,像被蟲子蛀空的陳年舊米,散發出腐竹的氣息。

同學們已經找好車子,“雨桐好了沒?給你留了靠窗的位子。”

“喂,你到底想玩什麽花招?”就在她快失去耐性的最後一秒,林雨薇突然擡起頭,露出紅通通的兔子眼,那黑眼圈就跟半個月沒睡覺似的。

“我……外婆和外公不讓我去……我沒……地方……”

林雨桐一愣,“那你可以回你們小區啊,林老二不是還在家,讓他給你買菜錢,你都多大年紀了,也該學着做飯養活自己了。”我當年這麽大的時候已經被他們逼進工廠了。

她不提這個還好,一提,林雨薇“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雨桐,你姐姐怎麽了?是不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呀?”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看她最近瘦了好多。”

大家七嘴八舌關心着,林雨桐面上雖然懶得鳥她,心裏卻也有點觸動。林雨薇的臭脾氣,若非走投無路,不可能跟自己示弱的,更何況是在人來人往的汽車站,當着這麽多同學嚎啕大哭。

如果說以前的“哭”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話,現在這眼淚鼻涕口水糊一臉……絕對是真哭無疑了。

林雨桐遞過一張紙巾,嫌棄道:“髒死了,趕緊把鼻涕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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