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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沈浪回來了。

沈浪畢業了。

林家上下高興不已, 喬大花“阿彌陀佛”幾聲, 摸着他胳膊這兒看看, 那兒瞧瞧,只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回來就好, 省得吃不慣洋鬼子東西。”林大伯拍了拍後生肩膀。

張靈芝拐了老公兩下,“胡說啥呢?”

“對對對,那工作落實沒?”

所有人看向他,一眨不眨。他是整個榮安鎮“讀書改變命運”的典型, 仿佛知道他工作落實情況, 就能進一步佐證這個恒古不變的真理。

沈浪輕咳一聲, “應該是華科院, 下個月去報道。”

大家不懂華科院是什麽級別的單位,只關心:“是正式工吧?”

“一個月多少錢?”

“在華都嗎?分配宿舍不?”

若是別人,沈浪怕是早已不耐煩這般刨根問底,可林家人不一樣啊,這是他一輩子都會當作家人的人兒。“正式工, 一個月大概幾千塊吧, 但有項目提成和獎勵,前一年在華都,以後會回來。”

似乎是為了說服某人,他重複一遍:“嗯,一定會回來。”

老太太松口氣,“阿彌陀佛,可算是出息了。”又忙淨手, 去沈浪母親牌位前上香。

去年,是他在國外待的第四年,可憐羅美芬身後沒個添香火的,喬大花主張把她接進家門,單獨設個小祠堂,每逢初一十五添油上香。當時沈浪在國外紅着眼圈發誓,以後他們就是自己的家人。

此時,他也跟去小祠堂,跪在母親牌位前,一言不發。

當年牙牙學語的他跟着母親跨越大半個華國,就為了在這兒給他安個家。現在好,他有家了,她也能安心了。

大家都默契的不去打擾,只在堂屋商量過年的事。張靈坤和秦天一最近在省城,只有周末才回家,張家兩老帶着五個孩子,幹脆攏着林家一處吃,每個月給點生活費。

“考完期末考,大丫跟你姐上市裏買年貨,順便可以去大梅那兒玩幾天。”

幾個孩子一聽能去市裏玩,都争着要去“幫忙”。一個說要去看電影,一個說要買玩具,一個說要逛書店,還真難統一。

“行行行,去了正好把你們大梅姐叫回來,我看看……”話未說完,嘴角抽搐了兩下,“你們先玩,我上個廁所去啊。”

林雨桐面上不動聲色,卻跟在奶奶後頭。

只聽見她坐在馬桶上哼了幾聲,才慢悠悠的淅淅瀝瀝聽到幾滴水聲,雨桐眉頭緊皺,怎麽又解不出小便了。剛開始她不願上市裏,衛生院憑經驗告訴她是尿路感染,開了點消炎藥和金錢草顆粒,症狀有所緩解。

沒多久又解不出來,雨桐強行帶她上市醫院,排除了各種器質性病變和其他器官原因,化驗結果也沒問題,只說可能是一種非常罕見的腎炎。

沒藥能吃,只能讓飲食調理。

沒一會兒,五丫來把奶奶喊走,雨桐悄悄進衛生間,剛才奶奶走得急,忘沖廁所了……裏頭的尿帶着淡淡的粉紅色,像洗肉水。

她更愁了,大夫說無藥可醫,奶奶也不跟她說實話,這都不知道第幾次尿血了……醫學的事她不懂,打電話找了幾位專家,都說只能先吃點止血消炎藥,觀察一段時間。

觀察觀察,永遠只會觀察!

但目前醫學就是只能這樣,大多數疾病都還是原因未明,只能給點對症治療。

因為這事發愁,雨桐也沒心思上蔡家吃回門宴,只在家裏幫奶奶做做飯,聊聊天,總覺着這樣舒心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果樹越長越大,林深樹密,樹下的番茄草莓曬不着太陽,林大伯要修剪枝條,把挂果不好的樹直接砍掉。

寒冬臘月,沈浪穿個坎肩幫忙扛樹,扔院裏曬幹還能當柴燒。平時覺着精瘦的胳膊原來還挺有肌肉,不知是什麽時候煉出來的。

雨桐又想起他直接把人扔下樓的情景,微微紅了臉。

“喂,昨天手疼不?”

沈浪擦擦額頭的汗,沒聽清楚:“什麽?”

“我說,你昨兒打飛的回來不會就是為了揍人吧?”

沈浪偷觑一眼,見沒人看着這邊,小聲道:“不許你跟別人一對兒。”

“啥對兒不對兒的,不是你回不來才讓人頂上的嘛……”想到他千裏迢迢趕回來,就為了跟自己湊對兒,眼睛就亮得不像話。

傻子,伴郎和伴娘才不是一對兒。

喬大花眼睛是不好,可心不瞎,把孫女的嬌羞看眼裏,又看看院裏揮汗如雨的沈浪,微微點頭。當天晚上就把這事跟老大提了,“瞧着年紀合适,倆人也畢業了,是不是……”

林大伯也早想說了,“成,我問問小沈的意思。”心裏早把他當一家人了,也不介意先開這口。

***

這事,就是他們不主動問,沈浪也打定主意要提的。明明人王小東在他後面談戀愛,現在都結婚了,自己還無名無份,心裏總覺着不踏實。

以前是怕自己畢不了業耽誤她,現在既然回來了,工作也會慢慢落實回榮安,他真的不想再等了。

接下來幾天,雨桐發現家裏人忽然喜歡買東西了,過幾天買個電視機,過幾天又添置套櫃子……到12月底的最後兩天,她發現家裏多出一套完整的家具——各種箱子櫃子茶幾沙發電視以及兩米多的大床。

正要問是不是誰要搬家,電話就響了。

“桐桐能不能出來一趟?”是蔡星月,語氣挺急。

這幾天雨桐只想在家裏貓冬,辦公都用電腦,“有什麽事嗎?”

星月一頓,“也不……對!特重要的事,你一定要來!”

莫非是懷孕了?雨桐心裏這麽猜,倆家夥這速度可真夠快的。

小龍這幾天也不知道忙啥,總不見人,雨桐自個兒開車到蔡家門口,叔叔阿姨說星月去公司了。雨桐又找到公司,沒見人,打電話也沒接,只回條短信“改天再說”,正巧銷售部有事事找她審批,等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誰知家裏黑燈瞎火,“怎麽也沒人?”

“五丫?”大人不在,幾個孩子總在吧。

“诶!”小丫頭從三樓陽臺探出腦袋,“姐,我在上面。”

雨桐收回去客廳的腳,“噔噔噔”上樓,剛推開門,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一瞬間亮了,是一串串暖黃色的小燈泡,把整間屋子纏得眼花缭亂……說實在,太花哨了。

原本二十來平的屋子,忽然冒出許多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舅舅一家,失聯一天的星月夫婦,居然還有秋菊和文子!自從畢業後,她已經半年沒見小可愛文子了。

可憐雨桐真·直女,“今天不是我生日。”

雖然記錯了,但心裏還是驚喜的。

畢竟,活了兩輩子,這是她第一次收到生日驚喜,也算第一次正兒八經的過生日。陳家坪的風俗,上有老人的時候,孩子不興過生日,否則會折了老人的壽。

23歲生日能跟這麽多愛的人一起過,她會銘記一輩子。

然而,她的話一出口,空氣有一瞬間的安靜。

“嗯,那個,桐桐,你先閉上眼睛。”

窸窸窣窣的響聲後,聽見地板上“噗通”一聲,像骨頭磕到似的,應該挺疼吧。

周圍七嘴八舌“快睜眼快睜眼”,此時她要是再不知道就真是沒心沒肺了。

雨桐深吸一口氣,按捺住“砰砰”跳的心髒,慢慢睜開眼,與眼前的人四目相對。

一個個小燈泡在他眼珠裏形成小小的亮點,仿佛螢火之于月光,又仿佛寂寞黑夜裏的星星之火,經過十數年的沉澱,終于在此刻綻放。

很漂亮,非常漂亮。

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安靜下來,她能看見奶奶眼裏的鼓勵,幾個妹妹張着嘴嘻嘻笑,卻聽不見她們的聲音。

沈浪單膝跪地,眼裏是強裝的鎮定。

他的心,日月可鑒,她願跟他一輩子披荊斬棘。

“我願意。”

然而,想象中的掌聲卻沒出現,而是換來哄堂大笑,王小東的口哨吹得賊響,“浪哥聽見沒,還不快拿出戒指?”

雨桐這才反應過來,他還沒來得及掏戒指呢,臉頓時“唰”的紅了,太丢臉了!

轉身想跑,沈浪一把抱住她……事後幾十年回想起來,林雨桐都想不起到底是誰給他們的膽子,當着那麽多人面親到一處。當時只覺着整個人暈乎乎,不記得他怎麽跟爸媽說的,也不記得奶奶怎麽給她做思想工作,只記得他問了句“正月初四怎麽樣”,自己就傻乎乎點頭了。

房子是大家背着她裝修好的,家具齊全,只等入住。恰好選的是三樓最大一間套房,外面作客廳,裏面是卧室,以後就是小兩口的私密空間。

客廳有巨大的落地窗,正對青山,俯瞰綠水。

卧室對着一座低矮的後山,左側面是五彩斑斓瓜果飄香的白雲山,右側是舅舅家的小花園,四季風景不絕……是整棟小洋樓裏最好的位置。

第二天,沈浪還得趕回華都實驗室,每周末兩地來回飛,怪辛苦。

臘月二十九,一切婚禮所需都準備妥當,沈浪也帶着他的聘禮回來了——一份國家級實驗室組建合同。

華國這兩年日新月異,有意組建一批高質量的重點實驗室,恰巧歸國的他被委以重任。也不知道他怎麽商量的,居然給榮安争取到這麽大一個“香饽饽”。

實驗室組建在榮安,不止意味着金錢和發展,對未來妻子更是一種交代,一份承諾。她再也不用承受兩地分居之苦,再也不用獨自承擔家庭的衣食住行和撫育子女的辛勞。

他在27歲這一年,終于成為了他小時候最想成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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