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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開導勸解

年底下事情多,今年子骊的事情更多。賈敬的生日之後沒幾天李槿診出來喜脈,太醫說剛有身孕不宜操勞囑咐她要安心靜養。這下年底下置辦年貨,請年酒,打掃房屋等各式各樣的事情全落在了子骊身上。鳳姐是個極好強的人,她又心疼姑姑上了年紀還要操心勞累,逞強要過來幫着料理。子骊把鳳姐叫到跟前和他推心置腹的說了一番,鳳姐方才醒悟了一些,也就不再提這個話,反而是經常到邢夫人跟前問安奉承,對着賈琏也沒以前那樣咄咄逼人了。

這天臘八剛過,府上正忙着打掃撣塵的事情,子骊看着新宅子這邊已經全收拾好了,心裏稍微松口氣。這天下午看着丫頭們把早上洗刷幹淨的陳設一樣樣的從院子裏面的陽光下搬進來。她心血來潮叫丫頭們把箱子都搬出,翻騰起來她舊年不用的東西來了。

一個個大樟木箱子打開,子骊赫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這麽多的東西。周瑞家的看着子骊拿着意見她做姑娘時候的裙子嘆氣,笑着說:“太太的東西若是和外面小戶人家比起來,随便拿幾件就夠他們吃一年的。可是和老太太和那些大戶人家太太比起來只是一般。像樣的大戶人家那個太太奶奶的衣裳首飾不是随便折變下就夠一輩子的。倒是看着這件裙子叫我想起來以前的事情。那個時候別說是咱們家的姑娘就是林姑娘和寶姑娘未必能趕上太太一半的人品。”

“嘴再甜我也不賞你!說的太假了,我年輕的時候長什麽樣子我自己清楚得很。”子骊看着一箱子的衣裳對着秋分說:“都拿出來,我選一些你們拿着分了吧。”丫頭們看着子骊做姑娘時候的衣裳都羨慕的眼睛都直了,聽着子骊的話一個個歡喜的眉眼都眯在一起了。

子骊一件件的選着不要的衣裳,小丫頭們則是在邊上盯着那些精致的裙子衣裳,小聲的議論着這個好看,那個精致。秋分對着小丫頭們瞪一眼:“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們,就知道亂嚎!”小丫頭們吓得一個個都不敢出聲了。子骊信手分配着誰穿那個:“這個給秋分,還有這個鬥篷,你皮膚白皙穿紅色自然好看些。”說着子骊檢出來大紅色羽緞鬥篷給了秋分。秋分忙着謝了:“太太的東西就是拿着銀子也沒處買去,不拘是什麽都是恩典。”

很快的一箱子衣裳已經分掉了大半就連着周姨娘和汪姨娘也有,正在子骊把那些想留下的東西叫丫頭放在箱子裏的時候,迎春姐妹和黛玉寶釵都來了。原來她們是去看李槿,順路過來請安。一見着子骊這裏五光十色的東西堆了一地,惜春笑着說:“我們房子都收拾整齊了,怎麽太太這裏還是亂着呢。”

子骊扔下手上的東西叫她們坐下來:“我閑着無事看今天的陽光很好就把以前的東西拿出來整理下,都是些我以前的衣裳,白放着壞了不如拿給丫頭們穿去。”

我家也是如此,我媽媽一向不喜歡藏着掖着收東西,以前的衣裳都拿出來給了香菱就連着我也撿了幾件。寶釵站起來接過來丫頭遞上的茶杯放在子骊跟前,指着身上蜜合色金銀錦緞襖說:“這個就是我從媽媽哪裏尋來的,穿上也好。姨媽是知道我的,一向最不喜歡新衣裳。其實咱們這樣的人家斷然沒有誰把衣裳穿壞了才扔掉的。不過是做了嶄新的衣服穿上幾天就放在一邊。一年按着四季做衣裳,有的新做出來還沒穿就仍在箱子底下了。那些都是好東西呢。只是太浪費了,不如我撿起來穿穿罷了,母女反而更親近些。就連着我媽媽都說我穿這個比她年輕的時候穿着好看。”

聽着寶釵如此說,探春和迎春不由得露出來羨慕的神色,她們兩個都不是正室所出,迎春小小年紀沒了親娘,探春的娘更不用提了。雖然是汪姨娘撫養照顧,可是探春心裏還是有些失落,在人前更是羞于提起自己的親娘來,只認汪姨娘做自己的生母。可惜汪姨娘再好也是親生母親。反而是惜春對着寶釵的話不以為然,她和黛玉看着那些衣裳嘀嘀咕咕的說着悄悄話。惜春指着一件衣裳問了黛玉些什麽,黛玉也是弄不明白,對她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子骊見了說:“你們兩個嘀嘀咕咕的在幹什麽?”

惜春指着一件裙子說:“我和林姐姐說這個裙子看着好漂亮啊,和月光底下的水面一樣閃閃發光。我再也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裙子。”

寶釵仔細看看笑着:“這個是月華裙啊,那個料子不是一般的菱紗,而是專門一種冰蠶吐出來的絲線織成的,在月光之下就散發着柔和的光彩就像是月光落在了水面上的。如今這個月光錦越發的少了,就每年進貢那麽兩匹上去。”

“這些都是我做姑娘的時候穿的,雖然看着沒壞,可是到底樣子不時興了。叫你們穿着不是打我的臉麽。我前幾天收拾出來的幾張皮毛想着給你們姐妹做大衣裳的,可是好了?”子骊叫丫頭們把為三春黛玉寶釵做的新年衣裳拿出來。一時間丫頭拿幾個包袱進來,打開正是些大毛冬衣,一個個金碧輝煌的。三春的都是一式一樣的大紅猩猩氈玄狐裏子鬥篷,風毛全是白貂,黛玉的是一件鵝黃色白狐貍大氅,上面的風毛是棕色飛鼠的,寶釵的是一件蓮青色鶴氅裏面是紅狐貍皮,外面沒什麽裝飾,簡潔大方。“要過年了,也該穿新衣裳了。你們這一年長高不少,以前的大氅再穿就不合适了。”子骊看着三春等在丫頭服侍下試穿新衣,真是人靠衣裝,子骊只覺得眼前花團錦簇叫人心曠神怡啊。

三春黛玉和寶釵都謝了子骊,大家坐下來說一會閑話各自散去。等着黛玉回去紫鵑看見新衣裳笑着說:“太太也是有心,想着而給姑娘做這個。今兒揚州來人了,給姑娘送了不少的東西。”說着一指屋子裏面不少的盒子箱子的。林如海和賈敏自然是心疼女兒,時常給黛玉寫信送東西。

黛玉看着父母送來的東西心裏自然歡喜,叫丫頭打開一樣樣的看,她選出來好些東西一樣樣的分好了,給各位姐妹和寶玉等人。

一時間三春寶釵的都分好了,黛玉忽然想起什麽對着紫鵑說:“還要給湘雲一份。最近她也不常來,我那天在老太太跟前提一提也好叫人接她過來。”雪雁聽着黛玉的話有些不樂意了,他們家姑娘對史大姑娘不錯,奈何史大姑娘對着黛玉卻不怎麽友好。雪雁道:“那個雲姑娘沒次來這邊不刺姑娘幾句再也過不去。姑娘倒是對她那樣好。”

黛玉板着臉教訓雪雁說:“你胡說什麽,雲兒年紀小是個口沒遮攔的性子,我如何和她認真起來,豈不是顯得我小氣了。我父母不在跟前尚且感覺孤單無助,你想她沒了父母,就算是跟着叔叔嬸嬸還有老太太疼她,到底是沒親生父母的苦楚不是誰都能了解。”說着黛玉反而把給湘雲的東西多加了些。

雪雁被黛玉教訓也就不說了。紫鵑看着黛玉拿出來很多的筆墨硯臺,和上好的宣紙文玩,問道:“這是給誰的?給老爺太太和老太太的節禮林老爺個姑太太都預備好了,早就叫人送過去了。”黛玉拿着一塊上好的黃山松煙墨放在那堆東西上:“這是給太太的侄子世襄表哥的,他也是給過咱們東西,哪有白拿人家東西的道理?”

紫鵑聽着是給世襄的也就沒說話,她叫來小丫頭把東西一份份的交代清楚叫人送去,很快的姐妹們都收了黛玉的禮物,厚賞了來人都說多謝想着。一會見着世襄身邊的大丫頭喜鵲進來,她捧着個大食盒笑着說:“我們二爺說多謝姑娘的東西,今兒我們老爺叫人送東西的船也來了。這是些南邊的小吃食給姑娘嘗嘗。”說着放下食盒打開看,裏面除了柑橘佛手橄榄橙子等新鮮的江南果品,竟然還有揚州姑蘇等地細巧的果子蜜餞。黛玉看着好些都是自己小時候喜歡吃的,不由得想起來家裏的父母和弟弟,眼圈就紅了。

喜鵲見黛玉如此忙着說:“我家二爺說了姑娘見着這個一定會傷心想家的,因此還特地拿了這個給姑娘解悶的。”說着身後丫頭拿出來一卷畫軸,打開竟然是蘇州風光,按着清明上河圖的體裁式樣畫出來,描寫的是春天的時候家家戶戶出來踏青的情景,市井風情,自然景色萬全融合在一起。黛玉看着會心一笑對着喜鵲說:“多謝,多謝!紫鵑你拿些胭脂花粉給喜鵲給拿東西的丫頭一吊錢。”

喜鵲和小丫頭謝了賞,告辭走了。紫鵑要把畫兒收起來,黛玉卻叫紫鵑挂到自己的房裏去。

晚上黛玉梳洗了換了寝衣依舊是站在燈下看那張畫,紫鵑進來道:“姑娘看這張畫一下午了還沒看夠麽,橫豎挂在了屋子裏,以後每天慢慢的看就是了。它還能跑了不成。天不早了明天姑娘還要過去給太太請安呢。”

黛玉眼光落在了畫落款最下面一個小小的印章上,她默默地盯着那個小印章出了會神才幽幽的說:“這個畫兒明天就收起來吧。雖然是他一片好心怕我想家難過,用這個來緩解我的思鄉之情,只是我越看就越想着以前在家的日子。”說着黛玉眼圈又紅了。

紫鵑忙着勸:“姑娘別傷心,既然不想看我立刻收起來。”說着要摘下來這張畫。黛玉卻是攔道:“罷了,明天再說吧。”說着自去安歇不提。等着紫鵑出去,外面一片寂靜,黛玉的心卻翻騰起來。這張畫是世襄親手畫的,黛玉心思敏感,世襄對她的體貼心思黛玉一點沒動心是假的,可是人言可畏這樣的事情要是傳揚出去,想到這裏黛玉內心又驚又怕,一晚上輾轉反側,一直到了四更天才朦胧睡去。

子骊從賈母那邊請安回來,剛坐下來就聽見丫頭說黛玉來了,“昨天晚上可還睡得好,你寫給家裏的信也好了,你家的人明天就要回去可叫他們帶了家信回去。”子骊早就打點好給林家的禮物,還特意寫信請賈敏幫着照應下在杭州的王子騰一家,婚姻之事不是一對男女的私事更是兩個家族的事情,林如海出身清貴,子骊擔心林如海看不上王家,因此變着法的給兩家制造深入認識的機會。沒準林如海能覺得王家雖然底子粗,可是人不錯會同意這門親事的。可是黛玉卻忘記了給家裏寫信,她臉上一紅擰着手絹對子骊撒嬌道:“我,昨天太累了——”

沒等着黛玉說完子骊就明白了黛玉的意思:“不着急,叫秋分服侍你在裏面寫信去。本來也沒什麽要緊的事情,我想昨天你一定是忙着給姐妹們分東西就忘了這個事情吧。”說着子骊叫丫頭請黛玉到裏面坐着給家裏寫信報平安。已經有不少回事的婆子來了,子骊也沒管黛玉只一心處理家務事。

等着黛玉寫好了信,子骊這邊也已經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差不多了,看着黛玉出來,子骊叫她坐在自己身邊說:“看你臉色不好,可是昨天累着了?不如你回去歇着去。”

舅媽說的哪裏話,我倒是願意跟着舅媽身邊學習。黛玉拿起來桌子上賬本一樣樣的說給子骊聽,子骊當然知道昨天世襄給黛玉送了什麽,今天黛玉一臉有心事的樣子,怕是已經悟出來世襄對她的情意了。只是在這個年代自由戀愛是要個大醜聞,可憐的黛玉心裏不指定怎麽被道德感煎熬呢。她現在也不能把話挑明了,只盼着黛玉能快點從無所謂的道德感和羞恥感裏面走出來。

很快對完賬目,子骊指點着裏面的門道講給黛玉聽,黛玉不愧是個有玲珑心的,一點就透明。說哪了管家的事情,子骊話題一轉問起來黛玉最近讀什麽書。因為年底下,教姑娘們讀書的先生要回老家去,等着明年開春再來,因此這幾天三春黛玉都沒上學。黛玉答道:“也沒刻意的讀什麽,不過是信手翻翻有什麽就看幾眼。最近在看楚辭。”

子骊點點頭:“楚辭不錯,我卻沒那個詩情,在詩詞格律上一直是差得很,我記着我當初在娘家跟着先生上學的時候,每次遇見格律的作業都是頭疼得很。如今上了年紀更不看那個了,只喜歡熱鬧的東西。我最近看了一本唐傳奇,裏面的故事卻很有意思。”

子骊和黛玉說起來讀書心得,不知不覺說到了西廂記上,子骊感慨道:“這個崔莺莺也是個糊塗人,那個張生随便幾句話就被哄騙了去,可見是崔相爺不在家裏沒了主心骨就亂了體統,更要緊的是崔莺莺自己糊塗,那個張生不過是被她的美色迷住,哪有真心。”

黛玉心裏有病,聽着子骊的話臉上不由自主的發燒,正在黛玉尴尬難忍如坐針氈的時候子骊話鋒一轉:“其實崔莺莺對張生留意也不全怪她,崔老夫人也是個糊塗的。只想着便宜自己的娘家侄子卻不考核下自己侄子的人品,就算是沒有張生,崔莺莺嫁過去也是難受。她那個時候必然是想母親選的夫婿不是良人,不如自己選一個。可是她一個小姑娘哪裏知道如何看人。”

“婚姻大事全憑父母做主,做女孩子的哪有自己出來說話的份?”黛玉下意識的對着崔莺莺的行為表示厭惡。

“傻孩子,你不知道做父母的心情。婚姻大事固然是父母做主,可是過日子還是小夫妻兩個,做父母的都為兒女打算,但是誰沒看走眼的時候。越在意就越容易鑽進牛角尖,有的時候還要自己拿最後的主意啊。我想做父母的總是希望看着兒女好的,牛喝水強按頭只會兩敗具傷。人這輩子長着呢,會看人才是最要緊的本事。”子骊暗中觀察黛玉的臉色逐漸恢複正常,接着不徐不疾的說:“看一個人是不是真心待你,只要看他是不是真的為你着想就知道了。舉個例子,你對你身邊的雪雁紫鵑都極好,若是現在她們到了年紀要放出去,已經看準了兩個人家,只要選一個,出去了就立刻成親嫁過去。一個是家裏頗有錢財男方也長得不錯,只是沒什麽能耐,嘴上說的好聽,以後要心疼娘子,可是遇見了什麽事情自己先躲在後面去了。一個是家境稍微差一些,人麽長得也沒前一個标志,卻又擔當,不管家裏家外不叫妻子受委屈的。你給紫鵑選那個?”

黛玉哪裏聽過這些話,她早就如癡如醉,心裏如翻江倒海一般哪裏還能說出來一句話。她斷然沒想到平日标準大家擡頭做派的舅媽竟然說出來這麽直白的話,這些話雖然直白可是每一句都是正中黛玉內心的彷徨疑問。“外人看着自然是選第一個,男才女貌,家世也好,小夫妻成親之後蜜裏調油。可是夫妻過日子不那麽簡單,放在戲臺上演到洞房花燭就算是完了,實際上呢,還有生兒育女,柴米油鹽,婆婆小姑子妯娌之間幾十年的官司要打呢。看人看事都要把眼光放的長遠些,你們小姑娘年紀輕只看眼前的一段。”子骊拍拍黛玉的手:“依着我說你不如把史書拿出來仔細看看,國事家事都是一樣的道理。你總也不能做孩子,誰都要長大的。”

黛玉聽着子骊的話沉默半晌才擡起頭對着子骊說:“舅媽的話我記住了。我只恨我沒早點聽到舅媽這番教誨,現在我心裏算是大徹大悟了。”說着黛玉站起來對着子骊深深一福,帶着哽咽的說:“就是我親生母親也未必能如此為我考慮。我何德何能有舅媽這樣的長輩教導我關心我。”

子骊摟着黛玉安慰了半天,最後留着她吃了午飯才叫黛玉回去。

新年自然是花團錦簇,大家忙了一個月總算是過完了年節。轉念過去就是秀女入宮待選的時候,寶釵被一輛宮車接進宮去。賈家上下對着寶釵選秀沒怎麽上心,只有薛姨媽整天的擔心着女兒在宮裏怎麽樣,焦急的頭發都白了幾根。

這天子骊等人都在賈母跟前說笑,忽然小丫頭喜氣洋洋的進來報信說:“大喜,大喜,寶姑娘大喜了。寶姑娘中選了,報喜的公公已經到了門前了。”薛姨媽聽了這話又是歡喜又是傷心,賈家衆人一起向着薛姨媽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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