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拾陸 16.3
拾陸16.3
暮北終于得以安心休養。她帶回了魏冉,接下來,她就要随九原的軍隊南下。她想象着自己走進洛陽的城門,跟在杜若旁邊進入她從未去過的洛陽皇宮,跪拜新帝,請求那個以為她是他皇姐的少年允許她的心上人從海上歸來。
清岳。她無聲地喚他的名字。
他在武陵的漫天桃花中與她十指相扣,他對她說,暮北,我是沈清岳。
她閉上眼,回想清岳溫柔清朗的模樣,他那麽好,在長安城,在武陵,他毫不費力地就闖入那些姑娘的心房,卻把他的好只留給她一個人。
她不禁微笑。她的清岳。
但她立刻又感到不安。她的腦中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
像大漠夜空裏冷峻的月亮一般,同樣讓人心動的,那個人的臉。他在漠北璀璨的星河之下問她,暮北,我要你做我的女人,你願麽。
暮北搖搖頭。她不能那麽貪心,她已經做了選擇。
赫藍,原諒我吧。
赫藍知道她會不告而別,卻沒有阻攔,只派了一隊人馬護送。
他根本沒有怪她。
她長舒一口氣,終于感到輕松。
養傷的時候,杜若斷斷續續告訴了暮北很多事。正元九年她離開九原不久,南方的蜀地發生了茶禍。官府把茶葉收歸官營,一方面不斷壓低向茶農收購的價格,另一方面又極力提高售價,引得蜀地百姓苦不堪言。很多販茶為生的人找不到活路,只好铤而走險販私茶,不少人因此被判死罪。
“皇帝不知道會引起民憤麽?”暮北十分不解。魏子之既然有本事出乎所有人預料奪了皇位,定然是個有些手腕的人,不會不知道蜀地茶禍應對不力的後果。自他登基,百姓已經因戰禍受了太多苦,他再這麽毫無顧忌地驅使他們,發生叛亂是遲早的事。
杜若看着他的小殿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似乎因為對手沒有達到她的預期而暗暗惱火,便忍不住笑了。
“殿下,皇帝不過是別無選擇。北方的仗打了這麽多年,當初國庫再滿現在也該空了。魏子之再不情願,也只能想辦法籌集軍饷。蜀地受北方戰事的影響最小,所以皇帝就拿蜀地開刀了。”
“杜先生,正元七年後我們再未向洛陽開口,皇帝怎麽突然想起我們來了?”
“殿下,皇帝并非是為了我們。他本想和契丹聯手,連軍隊都招募好了,最後卻白忙活了。”杜若說罷笑眯眯地看着暮北。
暮北知道杜若是在誇她,有點不好意思。“我只在雲中一戰幫了點忙。後來都是赫藍自己決定的。他硬要急着開戰,我根本攔不住。”她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有點心虛地看着她的老師。
但杜若只是包容地笑着,接着他自己的話說下去,“但皇帝又不能把軍隊立刻遣散。畢竟錢已經花了,老百姓也已經得罪了,索性把軍隊調動起來。”
暮北感到很奇怪,她并沒看到九原的軍隊有大規模的增加。
“殿下,他把新招募的軍隊歸入洛陽的禁軍了。”杜若道。
暮北心下一沉。皇帝這麽做很自然,只是邊軍的力量相對就弱了。
“杜先生,洛陽的禁軍現在有多少?”
“已經超過了二十萬。”
她嘆了口氣,“那我們怎麽打?”九原和雲中的邊軍加起來也不過十幾萬,他們又不能把所有軍隊都帶走。她相信赫藍和他的鷹師,但不代表葉護可汗和他的兒子們不會有什麽別的想法,必須留下足夠兵力守護邊境。
“殿下,我們有的是時間,不必急着去洛陽,可以先去長安,慢慢招募軍隊。”杜若建議道,“我們還有皇子殿下。”
暮北想也沒想就否定了,“杜先生,我等不了那麽久。若小冉和魏子之對峙,一來牽扯的百姓太多,二來變數太大,不知道要拖多久,也許要好幾年。”護衛司聽命于皇權本身,就算魏冉在長安宣稱即位,只要魏子之還坐在皇位上,護衛司要麽聽從于洛陽城的皇帝,要麽在皇權鹿死誰手确定之前誰的命令也不聽,他們不會把清岳送回來。
杜若笑了,“殿下,你不是不讨厭變數麽?”
暮北搖頭,“這次不一樣。”拖得越久,結果越難預料。她已經接近成功了,絕不能出差錯。
杜若也不勉強,決定權在他的小殿下手裏。“将茶收為官營的事埋下了禍根,形勢對我們很有利。”他慢悠悠地回到剛才的話題。
“杜先生,蜀地就算出了事,我們鞭長莫及,沒辦法幫那裏的百姓,到時候他們未必會幫我們。”
“殿下,不只是蜀地,各地的百姓都會幫你。”杜若看到他的小殿下一臉不信任,只是笑。“這幾年各地百姓都很不好過,但皇帝這時候還在與民争利,自然民怨沸騰。蜀地是個封閉的地方,除非專門派軍隊進去,外界的事根本影響不了那裏的老百姓,但蜀地的情況卻能影響別的地方百姓對皇帝的看法,尤其是在去年冬天以後。”
“去年冬天發生什麽了嗎?”暮北趕緊問道。那時候她正在突厥東境的鷹師大營,對關內的事一無所知。
“殿下,蜀地已經出事了。去年冬天鬧了雪災,蜀地的老百姓請求開倉赈災,但當地的官府拒絕了。蜀地的老百姓本就因茶禍不滿,雪災的事無異于雪上加霜,開春之前,蜀地發生了□□,被皇帝派軍隊鎮壓下去了。”
“官府不開倉放糧,皇帝不管麽?”
杜若搖搖頭,“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百姓都要死了,他卻不在乎?”暮北皺眉。
“殿下,你不了解當今皇帝。他覺得民間的百姓怎麽樣是不值得他在乎的。”
“為什麽?”暮北追問。杜若沒有回答她。若杜若有意不回答,暮北知道再問也沒用,換了個問題。
“杜先生,皇帝不知道他的這些做法會動搖他的皇位麽?”
杜若十分惋惜地搖搖頭,“殿下,皇帝很清楚他的皇位來得缺乏理由,不得不施展各種手腕才能維持他的位置。但他被迫陷于權術中太久,失了大局,無暇顧及他那些手腕的後果了。更何況,就像剛才說的,就算他有餘力顧及,恐怕他也不在乎。”
暮北看着杜若,突然想起春天的時候漠北也下起了大雪,以至于赫藍都在雪中迷失了方向。“杜先生,九原也受雪災了麽?”
杜若輕輕笑了,“九原也下了大雪,但百姓們都沒事。”他溫和地看着他的學生道,“公主用軍饷換了糧食,分給了全城百姓。”
暮北微微動容。她雖然不在,但杜若和李牧一直在替她籠絡人心。
不。不是替她,是替公主魏骊和皇子魏冉。
“杜先生,多謝了。還有李将軍也是。”李牧把錢花在幫助九原百姓上,邊境守軍自己的糧食就緊張了。
“殿下,我什麽也沒做。李牧那邊你自己去和他說吧,他肯定會感動的。”杜若語氣帶着愉快的戲谑道。他本以為他的小殿下會高興,然而她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杜若知道他的小殿下一定又有什麽想不通的事了,于是十分耐心地等她開口。
“杜先生,”她有點不确定,“我這麽做對麽?”
“殿下指什麽?”
“我把那些百姓都卷進來,只是為了我自己。”
“殿下,他們不是被卷進來的。”杜若明白她在煩惱什麽了。她見過毀壞的長安城、見過九原的戰場是什麽樣,但她并沒有麻木不仁。“這世上誰都強迫不了誰。沒有人能把百姓們卷進來。老百姓自己會看。如果他們跟随你,那是他們自願的,他們知道其中的風險,你也騙不了他們。會有人中途放棄,但跟随你到最後的人都不會責備你。殿下,你不必為別人的選擇感到自責。”見她還是一副困惑的樣子,杜若嘆了口氣,“殿下,你并非只是為了你自己。你一開始确實是為了救清岳,但從你為了九原城的守軍和百姓出城與鷹師交戰的那一刻起,你已經不僅僅是為了你自己了。”
“我仍是為了救清岳。”
杜若溫和地笑了,“殿下,你對自己過于苛刻了。能夠不顧自己只為別人着想的人很少,像你這樣,願意勻出些心思為別人考慮的人也不多。”他看到自己的學生苦惱地皺着眉,忍不住擡手輕輕彈了彈她的眉間。
“殿下,你做的不算對,也不算錯。或者說,根本不存在對錯,但你确實做了對百姓有好處的事。”
“比如什麽?”
“比如守住九原城,比如和突厥人商量開通商道。殿下,這些都是于國于民有利的事,哪怕你無心如此。但無心插柳,若能予他人庇護,不也是美事一樁?”杜若見過太多人,他早就明白,小人到處吹噓自己,而君子永遠诘問自身。遺憾的是大多數人都眼光短淺,所以這世上越是小人越能大行其道,君子的美德早已無人問津。他這麽自視甚高的一個人,覺得大多數人都是愚鈍不堪的頑石,根本沒有費勁去教化他們的必要。他以為這一輩子作為人師教過他的兩個得意門生已是功德圓滿,那兩個學生,從不同的角度來說都算是符合了他的期待,但他沒想到還能再遇到另一個如此品格出衆的學生,而且還是個女學生。杜若覺得當初決定入世一試真是太值了。
“殿下,比起天下百姓,你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考慮。”他見他的小殿下仍然表情凝重,索性換個話題。
暮北點點頭。洛陽城被二十萬禁軍圍守。那些都是常備軍,戰力很強,普通百姓臨時拼湊起來的軍隊是勝不過他們的。雖然杜若說她不必為老百姓的選擇負責,但她總是想盡量避免不必要的傷亡。更何況現在他們只是紙上談兵,到時候有多少人願意為她和魏冉拿性命冒險還很難說。
“杜先生,有辦法把禁軍争取到我們這邊麽?”她在指虞翰洲。
杜若搖頭。“殿下,雖然朝中大臣對信陵王和公主都很有好感,但他們畢竟身為人臣,忠心仍向着當朝皇帝。而皇帝雖然在北方邊防和蜀地茶禍的處理上有過錯,畢竟還沒到不可原諒的程度。尤其是在他徹底放棄了和契丹聯合之後,很多人會覺得皇帝仍有可能會回心轉意,轉而開始施行仁政。”他看到暮北想打斷他,補充道,“被軟禁在洛陽的各位将軍挂的都是虛職,沒有兵權,禁軍掌握在皇帝的親信手裏。”
“虞大人也沒有辦法嗎?”
杜若嘆了口氣。她還是問了。“殿下,翰洲的日子已經很不好過。他當年是清岳的副将之一,正是他把信陵王中途叛逃,拒不回京述職的消息送了回去,為的就是保李牧和其他與清岳交好的邊軍将領。皇帝一直不信任他,免了他父親的官職,又把他的家人扣在洛陽作為人質。”杜若頓了頓,“殿下,他這些年為清岳和李牧與皇帝周旋已經十分不易,我們不能再要求他更多了。”
暮北沒想到在武陵見到的那個年輕人竟背了這麽重的負擔。她突然又想起那個在九原替她扮了一年公主的姑娘,“杜先生,小兕姑娘怎麽樣了?我怎麽沒見到她?”
杜若笑了,“殿下,小兕姑娘沒事。雖然她一聽說你回來,就迫不及待地換下公主的行頭回家去了。”
暮北不明白,她本來想當面向小兕道謝。
杜若不笑了,“殿下,皇帝又派來了刺客。人是抓住了,但小兕姑娘吓壞了。”
“現在又沒打仗,公主在九原城不明不白地死了,皇帝要怎麽解釋?”
“殿下,就像我說的,皇帝已經失了大局,他只想要個安心。”
這就難辦了。光是暮北自己還好,現在小冉也在九原,若皇帝發現他和公主在一起,恐怕還會派更多的刺客來。皇帝現在已不顧大局,最糟糕的情況,恐怕他是直接派來軍隊,到時候九原守軍就不得不起兵抵抗了。
“殿下,小冉回到九原之事還是先不要聲張。”杜若看穿了她在想什麽,“突厥那邊有鷹師的将軍在,”杜若朝她別有深意地笑了笑,暮北覺得有點臉熱,“他們不會主動說皇子殿下已經離開漠北。殿下,眼下你最應該關心的是養傷。不然,”杜若又笑了,“那兩個人都會怪我竟然沒能把你照顧好。”
暮北看着杜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突然有點明白李牧的感受了。
但杜若只是點到為止,“殿下,就像我之前說的,萬事俱備,剩下的就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