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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 兩日後,懷王府上舉行“洗三”宴,裴玉嬌随司徒修一同去,臨走時,還有人送禮上門。盧成拿單子上來與裴玉嬌看,她仔細瞧一瞧,是吏部郎中楊大人的夫人,并不熟悉,遂與盧成道:“退回去。”

盧成應聲走了。

司徒修道:“楊大人手裏有樁案子,想我插手。”

“我知道定是有求于你,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嘛。”裴玉嬌笑着挽住他胳膊,“他們白白送的,我都沒收呢,我做得好不好?”

“好。”他捏捏她的臉,“保持着,莫動搖。”

“要動搖也不容易,畢竟府裏什麽都有,倒是昨日母後送來一座琉璃燈,真是漂亮,說是給熙兒玩,不要都不行。”走到門外,她扶着司徒修的手踩上小杌子坐到馬車裏,“祖母還捎信來,說韋家小少爺常去家裏與堂弟切磋呢,又不好趕他走,幾回下來,與堂弟稱兄道弟的。”

韋氏想拉攏他,關系自然要走走近,但司徒修并不擔心,相信以裴家人的精明足以應付,他笑道:“不妨事,畢竟是母後娘家,也不好拒人于千裏。”

意思是這個程度不算什麽,裴玉嬌點點頭。

看她靠在懷裏,有些困倦的樣子,他手指輕輕撫過她臉頰,柔聲道:“是不是覺得當王妃累了?”

最近他勢頭大好,手握重權,他知道,她也跟着水漲船高了,短短幾日,好些府裏相邀她去做客,有些不好推脫的,她只能前往,想必心裏不大樂意。

她卻搖搖頭:“不累,走到哪裏都有人捧着,我便不說話,別人也不敢給我臉色看。”她被他摸得癢癢的,臉頰在他掌心蹭一蹭,“就是怕王爺累壞了,不像我,随時都能睡一覺的。”她往旁邊移一下,把腦袋擱在他腿上,笑嘻嘻道,“就像這樣。”

他道:“這樣怎麽睡,得把腿也放上來。”将她鞋子脫了,手掌包住她花苞般的小腳。

她連忙往裏縮:“我只是說說,又不是真的睡,你,你放開。”

他眉梢挑起:“你怕什麽?”

她不敢提,只拼命的縮腳。

瞧她臉都白了,他心想一會兒她癢得花枝亂顫,頭發衣裳也得亂了,畢竟今日懷王府賓客衆多,還得注意下形象,便把手放開來。

她忙不及的把鞋子穿上,不敢離他太近了,因他這人總喜歡在車上胡鬧,許是覺得太閑,要找些事情做。

可他卻不習慣她離得遠,坐在旁邊,就得将她抓過來,好像親手養大的貓兒,這裏摸摸,那裏捏捏心裏頭才舒服,這會兒又在她腰間徘徊,一邊交代事情:“過幾日我要去密雲縣一趟,大抵半個月的時間。”

密雲縣在春節過後連着下了三天的雪,那雪大的前所未有,竟把房舍都壓壞,損失慘重,連帶着周邊地區也有影響,司徒恒成有意讓他去那裏協助官員将密雲縣重建,上輩子這事兒也是他處理的。

當然是小菜一碟,他想着很快就能解決。

誰料裴玉嬌聽到這事兒,臉色卻頓變,不像司徒修,她想到的是他去密雲縣遇刺的事情,當時他肩膀被羽箭刺穿,好大一個傷口,便是愈合了回來,都過了一個多月,她那時還未對他生情,卻也覺得害怕,別說現在了。

第一反應她便道:“不能不去?”

“父皇的旨意,怎能不遵從?”司徒修道,“怎麽,又舍不得本王了?”

“我怕你……”她低頭握着他手指,順着一根根的點過去,不知道該怎麽說,難道說他要受傷,他怎麽會信?

司徒修安撫道:“別胡思亂想,只半個月而已。”

說話間,馬車停下來,原是懷王府到了。

她來不及說別的,只能随着他下車。

在門口見到司徒璟,二人笑着見禮,司徒璟很快就跟司徒修勾肩搭背的去與旁的皇親國戚閑談了,至于她,當然是與女眷們在一起,相熟的遇見她,個個都在問怎麽沒帶熙兒來,可見這孩子多受歡迎。

因常佩仍在病中,司徒宛是跟司徒裕來的,此時拉着裴玉嬌的手笑道:“剛才我去看過瓊妹妹了,好可愛呢,七嬸,你要不要去看?”

她點點頭。

司徒宛就帶她去袁妙惠那兒,反正總是要去探望一下的。

袁妙惠正躺在床上,因為生孩子人胖了一圈兒,有些浮腫,沒有原先那樣秀麗,眼圈下面還有點兒發黑,擡眸看見款款走進來的裴玉嬌,只見她穿着織金繡芙蓉的春衫,頭梳飛天髻,珠光寶翠,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得意,看起來竟顯得十分的雍容華貴,她心裏立時就有些氣悶。

像是發困,微微閉起眼睛。

裴玉嬌也懶得理她,不說話更好呢,奶娘倒知道這是楚王妃,讨好的抱着司徒瓊給她看。

小女嬰正睡着,小嘴兒抿得緊緊的,雖然還全身發紅着呢,也能看出來頗是清秀,她笑着與司徒宛道:“真的很可愛呢,想必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司徒宛嘻嘻笑道:“娘娘定也是,”眼睛一轉,“娘娘何時也生個小妹妹罷,我就喜歡妹妹,可都是弟弟呢,除了瓊兒這一個。”

說起來,她也真的想要個女兒,不過暫時還在避子,是不是跟司徒修說,真的生個女兒呢?但這得怎麽辦?好像不是想生什麽就是什麽的,她發怔間,耳邊聽到有人輕喚她娘娘,一看竟是韋家的表親賈姑娘賈麗光。

她是同韋家少夫人劉氏一同來的。

裴玉嬌沖她笑笑。

賈麗光也朝她笑笑,半響憋出一句:“娘娘真漂亮啊,比起上回見到,好像更漂亮了。”

“你也挺漂亮的。”裴玉嬌道,繼續看司徒瓊。

劉氏見賈麗光再也說不出話來了,眉頭略微皺了皺,暗想到底是小地方來的姑娘,連應酬都不太自如,這等樣子真能嫁到裴家去?也難怪裴太夫人看不起呢,她搖搖頭,笑着與裴玉嬌說起些趣事,又有京都時興的胭脂水粉。

陸續進來的婦人姑娘全都圍着裴玉嬌轉,袁妙惠聽得煩悶,突然坐起來,一副要作嘔的樣子,劉氏哎呀一聲:“快去請太醫!”

衆人忙都散開來,退到外面。

司徒璟聞訊而來,坐在她床邊,拿手輕拍她後背,一邊兒道:“是不是要吐,胃不舒服?”

他拿了迎枕放在她身後。

裏面有輕聲細語,賈麗光就在門口,偷偷瞧一眼,看到司徒璟溫柔照顧袁妙惠,她想起在韋家,原先就聽聞幾位王爺王妃夫妻情深,看來這晉王還真是,可這樣的身份,又這樣英俊的外表,實屬少見,畢竟那王妃才生了孩子,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般配呢。

她不由有些羨慕,劉氏看她發呆,過來輕聲道:“還不多于楚王妃說說話。”

賈麗光忙應聲。

可走到裴玉嬌身邊,她又不知說什麽,母親帶着她來投奔韋家,原想攀一門好親事,可父親死了,又沒有像樣的男人支撐門面,那些世家公子們根本就不可能娶她。所以表姨母說,不要太挑剔,做個續弦都得燒高香。那裴臻當然是好的,對亡妻情深似海,她有回在街上也見過他,生得相貌堂堂,然而也是目不斜視,顯然是瞧不上她的。

她怎麽嫁給他呢?他女兒都跟她差不多大啊,賈麗光有些發愁,其實她要求也不高,只要是個少年郎,能念書哪怕是個秀才都好,偏偏母親對她抱有希望,表姨母又想得長遠。

咬着嘴唇坐在旁邊,讷讷不開口。

劉氏看着嘆口氣,這樣下去,必得重新給她選個合意的夫婿才好,裴家定是不行的。

既然袁妙惠不舒服,衆女眷自然不好再打攪,都出去看京都有名的收生姥姥主持的洗三儀式,那添盆裏一時都是賓客們給的桂圓,紅棗,花生,還有金銀銅錢等五花八門的東西。

司徒璟這會兒才又出來,笑着向衆人道謝。

他雖然容貌不如司徒修搶眼,卻也是極為俊美的,且眉宇間溫和如春,讨人喜歡,故而當初才能與司徒熠分庭抗禮,當然是得到不少人心的,只世人多數都勢利,如今失勢,早先前走得近都遠了,要問起來,他如何不苦悶?只啞巴吃黃連,無人訴說,只等着将來有機會再行逆轉。

應酬完客人,他送司徒修出門。

司徒修道:“我馬上要去密雲縣,京都有些事宜得由你來管了。”

司徒璟大喜,又有些猶豫:“父皇……”

畢竟那麽久,司徒恒成都沒有任用他做衙門裏緊要的事情,都是些瑣碎的,有他無他根本沒什麽關系。

“當然是父皇首肯的。”司徒修笑笑。

知道必是他在跟前說了好話,司徒璟極為感動,心想果然是他的好七弟,他就知道司徒修一定不會看着他潦倒至此,也更覺當初的決定正确,在這無情的皇家,有什麽比忠心的兄弟更重要?他歡喜道:“我定不會叫父皇失望,你去密雲縣也小心些,那裏恐是不好走。”

“我知道,你也保重。”他轉身告辭。

司徒璟看着他的背影,駐足會兒,才高興的奔回去,與袁妙惠道:“父皇又要起用我了,可見并不是不信我。”

聽說他又得用了,袁妙惠總算高興了點兒,露出笑容。

司徒淵是在這一日之後放出來的,韋氏心有不甘,因那道士雖承認是陷害司徒淵,卻将罪名推在司徒瀾的頭上,叫燕王府雪上加霜,可她總隐隐覺得,不是那麽簡單的,确實司徒瀾曾給予那道士錢財,然而那天事發,道士縱火燒了宮殿,留下血書指證司徒淵,這一切的一切,但就司徒瀾那毛頭小子,哪裏有這般缜密?可道士嘴裏就是掏不出東西了,只說自己頭腦糊塗,聽信一個宮人,但這宮人偏生也在那場火裏丢了命。

線索斷掉了,韋氏追查不出,不過幸好司徒瀾這回栽倒,絕無爬起的道理,總算也消了點心頭之恨,因司徒淵被廢之後,司徒瀾落井下石,将她親家連根拔除,要說仇怨,他們之間的仇是最深的。

現在司徒瀾不行了,她當然覺得痛快,也算是報了仇,那天牢嘛,頂不過幾個月,就得在裏面丢了命。

司徒淵此後便住在景陽宮。

聽司徒恒成的意思,要給他在外面開府。

太子當不成,只能先做個王爺,但韋氏并不着急,她等待了那麽多年,實在不急于一時,而今對她來說,司徒淵平平安安的走出和光宮,比什麽都好,她甚至已經想着要給他續弦,再生幾個孩子出來。

她心中欣喜,覺得一切重頭而來,滿腔的期盼。

過得幾日,司徒修要去密雲縣,裴玉嬌一邊兒給他收拾行李,一邊兒不願,絮絮叨叨的叫他注意這個,注意那個,很是反常,他終于想起來遇刺的事情,其實那也是司徒瀾安排的,他一擊即中,殺了司徒淵,躊躇滿志,想着他去密雲縣,正好也借流寇的借口,将他鏟除。那麽司徒熠的位置定是坐得更為穩固了,但現在司徒瀾被關押,他當然也不會有危險。

然而她并不知。

司徒修想一想道:“我帶了幾十名護衛呢,都是大內高手。”

“哦?”她問,“有素和本事那麽高嗎?”

“當然,所以等同于有十個素和呢。”

她心裏放松了些,可小臉還是繃得緊緊的:“就算這樣,也得叫他們不能離開你,我聽說鬧災的地方很亂,指不定有壞人呢,像劫匪什麽的,他們得成天待在你身邊才好。”

“當然,步步不離。”他道,“可放心了?”

“還是不太放心。”她搖搖頭,拉着他袖子,“最好我跟你一起去!”

“那裏又沒什麽風景可言,處處都是塌掉的房舍,還有像你說的,有劫匪有流寇,你也要跟着我去?”司徒修揉揉她的小臉,“乖乖的在家裏等着我,十來天,還不是轉眼就過去了,你要覺得悶,可以去娘家,現在沒人拘着你了,想去幾天都成。”

她嘟起嘴:“我跟你去又不是要玩,管他好不好看呢!”

“有危險也要去?”司徒修皺眉,“橋都塌了,路也不好走,指不定還得繞路。”

“我又不怕,你怎麽走,我也怎麽走。”

司徒修實在有些煩惱,挑眉道:“連熙兒都不要了?那種地方,熙兒決不能去。”

對于兒子,她是極為寶貝的,成天的不離手,他自覺把兒子說出來,定然會讓她回頭,畢竟母親都舍不得孩子嘛,他也不願意她跟着去那種地方,誰料裴玉嬌道:“只十幾天,沒事兒的,我把熙兒送去祖母那兒,他們可喜歡他呢。”

他怔了怔。

她不知何時蹲下來,伏在他膝頭瞧着他,好像一只依戀主人的小狗兒,他沒料到她竟這樣将他放在心裏了,甚至勝過他們的孩子,笑意從眼角生出來,盈滿臉頰,他把手放在她頭頂摸了摸:“我跟熙兒,你選我?”

“沒什麽選不選的。”裴玉嬌卻天真,哪裏想到那麽多,“你去危險的地方,熙兒沒有。”

“哦,那熙兒去危險的地方,你便得丢下我了?”他挑眉。

她點點頭。

原來還是自己自作多情,不過想到他竟把自己與兒子比,又覺得好笑,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她怎麽選得來?但念頭閃過,他已答應:“去就去罷,小傻子,本王耳朵都要被你煩得長繭了!”

她高興的跳起來,混沒想到她去了能做什麽,是拿身體替他擋還是能保護他?她沒想過,只想着他危險的時候她要在他身邊。

他當然知道,所以才說她是傻子,一根筋似的,都說有護衛了,還要吵着去,非得逼他現在說出真相?但他還不想說,怎麽辦呢,只得讓她去。

“換身衣服,別穿這個。”看她叫丫環收拾行李,他想一想道,“這樣吧,裝成本王書童好了。”

“書童?”裴玉嬌奇怪,可一想到她是女人,許是到處跑不合适,剛才他就說路不好走的,當下連聲答應。作了貼身小厮,那就可以随時在他身邊了,很方便。

竹苓忙使人去與盧成說。

府裏每季都要給下人做新衣,當然也有跟裴玉嬌差不多身量高的小厮,盧成很快就送了來。她換上去,又把頭發梳好,只拿木叉穿進去固定,走出來,可不是一個俏生生的小厮,還很得意的給兒子看:“熙兒,你瞧,我是誰?”

“娘。”熙兒搖着小手,“娘。”

司徒修捏了捏眉心,這樣白的小臉,得給她弄些炭灰抹上去,不然走出去誰不多瞧兩眼?他叫丫環取一些來,親手給她擦。

她看着黑漆漆的東西,叫道:“髒,髒死了!”

本來多好看一個小少年啊,明朗清俊,被他弄得像個乞丐。

他邪笑:“不是要跟我去嗎,就得這樣。”

“哪有王府的小厮這樣不體面的?”她抗議。

“是你不體面,跟本王無關。”他甚至拿炭灰在她眉心點了個黑痣,衆人瞧見,無不偷笑,裴玉嬌都要氣死了,冷不等拿起炭灰也往他臉上一抹,“你生得醜,跟我也無關!”

素和沒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

兩人鬧半天,最後還是把臉洗得幹幹淨淨出門,先是把熙兒送去裴家,這才從城門口離開,去往了密雲縣。

看她又愁眉不展想兒子,司徒修嫌她牆頭草,這個不舍,那個不舍的,冷冷道:“眼下回去還來得及,本王不缺你一個小厮陪着。”

她搖搖他袖子扮可憐:“可我缺你啊,修哥哥。”

對面的少年面頰光潔,什麽脂粉都不曾染,可微微一笑,就動人心弦,好比那春日裏的第一朵花苞,滿含着芬芳,卻欲露未露。他手摸在她臉上,聲音低沉:“缺本王嗎,那讓本王給你填填滿。”

他覆了上去,車輪滾過塵土,将從枝頭掉落的花碾壓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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