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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季淺凝近乎麻木地走出那間房間, 走出電梯, 喪屍般走在寒風中。

北風把她的頭發吹得飛舞起來, 她心底也是一片淩亂。

“淺凝?”

誰在叫她?

季淺凝機械地扭頭尋找, 沒找到,以為是幻聽,又往前走了幾步。

身體被人扭轉過去。

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驚愕道:“你還沒走?”

“這麽晚了, 我擔心你。”陸清歡瞧了瞧她臉色, 還是覺得蒼白, 順勢抓住她的手。

“啊——”季淺凝痛呼出聲。

陸清歡不明所以, 借着不明不暗的路燈,注意到她手上的鮮血,花容失色:“你受傷了!”

季淺凝小巧的五官幾乎擰成一團, 邊抽氣邊說:“我好疼啊。”

傷口疼,心口某個地方也疼, 她覺得整個人都不舒服。

陸清歡看得直皺眉, 摟着她肩膀說:“上車,我帶你去醫院。”

上了車, 陸清歡給她找幾片創口貼, 可是那傷口太深了, 止血效果微乎其微。

陸清歡一改往日的溫吞,把車開得飛快,焦急地問她:“怎麽受得傷?”

季淺凝無精打采靠在椅子上,說:“摔了一跤, 地上有塊玻璃,我沒有注意看手壓上去了。”

陸清歡聽得心髒收縮,踩着最大限速把車開到最近的醫院。

醫生讓做了個檢查,發現裏面有碎渣,說:“得做手術,把碎渣取出來。”

手術過程很簡單,打了局麻,季淺凝沒什麽感覺。她一瞬不瞬看着醫生把她的傷口撕開,取出碎渣,最後縫針,表面波瀾不驚,心裏翻江倒海。

這次受傷,完全是她活該。

她痛恨自己。那麽拙劣的騙局,她卻被人耍得團團轉。

她有點瘋狂地想,不打麻藥就好了,她想體會一下那種傷口被人撕開的痛。

痛才能長教訓。

陸清歡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不時安慰她:“別怕。”

季淺凝沒有聽進去。

她滿腦子想的都是薛嘉麗闖進來那一幕,想着那番指控:“阿菡一直讓我相信你,說你是個好女孩。如果不是今天親耳聽到,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是心機這麽深的一個人。你……你給我走!”

趙欣然的話她一句也沒記住,薛嘉麗說的那一個字,卻像是烙在了她腦子裏,怎麽甩都甩不幹淨。

她以為自己早就看透了,釋然了,沒想到薛嘉麗的一番指責,又将她打回原形。

被人戲耍、誤會,她憤怒、不甘,她想痛罵一場,可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

她不在乎薛嘉麗到底是如何定義她,可是心裏極度不爽,如鲠在喉。

最後她一句也沒有解釋。

看着季淺凝離開,趙欣然好不得意,裝模作樣跑到薛嘉麗面前,說:“薛姨,我早就說過這個女人不簡單,她根本不是真心喜歡阿菡,她只是看上了阿菡的身份和背景,一直在利用阿菡!”

薛嘉麗一年到頭沒生過幾次氣,她胸口劇烈起伏,緩了很久才平複:“別說了,我都聽到了。”

趙欣然和謝秋岚對視一眼。

謝秋岚幫腔:“嘉麗姐你消消氣,認清就好了,犯不着為這種人生氣。”

“我是為阿菡不值!”薛嘉麗說完才反應過來,“阿菡呢?”

“阿菡她……她在睡覺呢。”趙欣然有些心虛。

薛嘉麗看到躺着的人,忙走過去:“阿菡?”

“阿菡可能是太累了,怎麽叫都叫不醒。”趙欣然跟過來說。

薛嘉麗推了幾下,見莫菡沒反應,着急道:“是不是生病了呀?打120吧。”

趙欣然見她拿出手機,神色慌張,說:“您別着急,阿菡她沒事,是我看她太累了,讓我們家保姆給她吃了點安神的東西。”

雖然說那藥沒有後遺症,對人身體沒有什麽影響,但要是去醫院的話,說不定會查出什麽來。趙欣然不敢冒這個險。

“什麽安神的東西?”薛嘉麗狐疑道:“等等,阿菡本來不是在你家別墅客房嗎?怎麽突然跑到這裏來了?”

趙欣然咬了咬嘴唇,低着頭,說:“薛姨,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薛嘉麗蒙圈。

趙欣然吞吞吐吐了半天,說:“是我故意讓人把阿菡帶到這裏的,也是故意把季淺凝和您叫過來的。”

薛嘉麗訝然:“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不知道季淺凝給您和阿菡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們都覺得覺得她好。您和阿菡一直不肯相信我,所以我就想證明給你們看,這個季淺凝她真的有問題。您也聽到了是不是?”趙欣然懇切地拉着她的手,“薛姨,我是真的不想看到您和阿菡被人蒙蔽下去。”

薛嘉麗表情有些微妙,說:“欣然,你這種做法我很不認同。”

“薛姨,我……”

謝秋岚見勢不妙,見縫插針地說:“嘉麗姐,欣然這個方法是極端了些,可她沒有壞心啊,她都是為你們好。”

趙欣然忙不疊點頭。

“你們圍在這裏做什麽?”

一道清冷微啞的聲音響起,在場所有人齊刷刷看過去。

“阿菡!”薛嘉麗靠攏過去。

趙欣然沒料到她會醒這麽快,心下一慌。

莫菡緩緩坐起,感覺房間有些變樣,她顧不上,帶着起床氣說:“吵死了,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薛嘉麗面色一沉,說:“阿菡,以後你不要去找那個季淺凝了。”

“您說什麽?”莫菡大腦一下子蘇醒了。

薛嘉麗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說:“她剛才來過,我都聽到了,她對你沒有真心,還要利用你,根本不值得你喜歡。”

莫菡又好像沒睡醒:“媽,您在說什麽?”

“還是我來說吧。”

趙欣然提了一口氣,将自己如何趁莫菡睡着把她弄過來,又把季淺凝和薛嘉麗叫過來,省去中間自己故意刺激季淺凝那一段,着重強調季淺凝說的那番話,最後怯怯地說:“阿菡,你以前不相信我,老覺得我是誣陷季淺凝,可她說的那些難聽的話,我媽和薛姨都聽到了,她們可以作證。”

“是啊是啊,我聽到了。”謝秋岚附和:“那個季什麽說她就是在利用你,你心甘情願被她利用。還說不喜歡你,是你死纏爛打纏着她。”

莫菡聲音猝然冷下去:“原話是什麽?”

“這就是她的原話啊!”謝秋岚捅了捅薛嘉麗,“你不信我,可以問問你媽。”

莫菡看着薛嘉麗。

薛嘉麗有些氣惱:“原話我記不清了,跟你秋蘭阿姨說得差不多。阿菡,她都不喜歡你,你為什麽還要委屈自己?”

莫菡一把掀開被子,磨了磨後槽牙,大聲說:“媽,您難道還沒看出來嗎?這就是趙欣然的計謀!她故意讓淺凝入套,又把您叫過來,目的就是為了讓您誤會淺凝。我沒有聽到淺凝說了什麽,但我相信,不管淺凝說什麽,一定是趙欣然先刺激她,把她逼急了口不擇言。”

關于趙欣然設計這一點,薛嘉麗是質疑的,但她也有自己的判斷:“先不管欣然這麽做對不對。如果季淺凝真的是被誤會,她為什麽不解釋?我說她的時候,她還瞪我,不像是委屈,倒像是恨。她也不管你,調頭走了。就她這種态度,我沒看出來她多在意你。那麽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我也看不出她是什麽好女孩。”

勸說無用,莫菡也不想辯解了,推開擋路的趙欣然往外走。

“菡、菡姐,這是你手機。”助理小心翼翼把手機遞給她。

莫菡看到碎掉的屏幕皺了皺眉,問:“誰動了我手機?”

助理不敢說,下意識看向趙欣然。

莫菡轉向趙欣然。

趙欣然被她陰冷的目光吓得打了個哆嗦,說:“我沒有季淺凝的聯系方式,所以才用你的手機打給她。”

“啪”的一聲。

莫菡揚手就是一巴掌。

趙欣然捂着半邊臉震驚無比地看着她。

“我不止一次警告過你,不要動淺凝。”莫菡眼神如冰刀,語氣沉沉。

謝秋岚沖過來為趙欣然打抱不平:“欣然是為了你好,你怎麽可以打她!”

莫菡冷冷瞥了謝秋岚一眼,拿起挂鈎上的大衣,抓着碎掉的手機擰開房門。

“阿菡!”薛嘉麗追上來,拉住她不讓她走,“你是不是要去找她?你怎麽執迷不悟啊!”

莫菡涼薄一笑,說:“媽,淺凝是個好女孩。即便她千般不好,我也只要她。”

她掰開薛嘉麗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手機屏幕碎掉了,但是還能用。解了鎖,看到通話記錄裏一個小時前撥出的季淺凝的號碼,想到是趙欣然幹的,莫菡痛恨地咬了咬牙,深呼吸,直接打過去。

打通了,忙音不絕于耳,就是沒人接。

莫菡又試着打兩遍,未果。

看來是故意不接。

昨晚一夜沒睡,莫菡也沒想到自己會睡得這麽沉,被人挪了地方都不知道。這筆賬她回頭再找趙欣然算,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季淺凝。

沒有車,身上也沒有帶錢包,莫菡出了電梯,準備打電話給安惠讓她來接自己,突然掃見停在小區門口的一輛車,快步走過去,敲窗。

“莫小姐?”司機為她打開車門。

“陳叔。”司機應該是送薛嘉麗過來的,莫菡彎腰看裏面的人,“我有急事,車子能不能借我用用?”

司機笑呵呵道:“您真是客氣,這車是您家的,您随便用。”

“謝謝。”莫菡等他下來,坐進駕駛位,“等會兒您打輛車送我媽回去。”

“好的。”

黑色大奔疾馳而去。

莫菡把車開到季淺凝住的地方,跑到樓上敲門,敲了很久沒人應答。

再次撥打季淺凝的手機,已經提示關機。

她不确定是季淺凝是沒回來,還是故意躲在裏面不想見她。她邊叫人邊“砰砰”砸門,惹得鄰居頻頻出來,向她投來譴責的目光。

莫菡猜想季淺凝應該不在裏面,否則早就沖出來罵她了。

思索片刻,她給顧心美打電話:“淺凝有沒有和你在一起?”

“沒有啊,我過年都在家,淺凝說這段時間沒什麽事,都沒找過我。”顧心美說。

莫菡擔憂道:“這麽晚了,她還沒回家。”

顧心美不确定道:“那她是不是還在清歡姐家啊。”

莫菡深深擰眉,問:“陸清歡住在什麽地方?”

“我就知道大概位置,具體住哪裏不清楚。”就算知道她也不方便說,怕再惹機器淺凝生氣……顧心美忍不住好奇:“菡姐,你這麽急着找淺凝是有什麽事嗎?”

莫菡抿了抿唇,沉聲:“沒事。”

結束通話。

找到梁寧的號碼時,莫菡遲疑了一下,最終沒有按下去。

就算梁寧告訴她具體地址,她這麽貿然找過去也不合适。季淺凝有心躲着她,肯定不會見她。

而且她還不能十分肯定,季淺凝現在到底是不是在陸清歡家。

……

小手術沒花多少時間,離開醫院時才十點多。

剛走出門診大樓,季淺凝手機響了。

看到“莫抖抖”三個字,她不知道這次打過來的人是莫菡本人,還是其他人,懶得接,任由手機一直響。

“怎麽不接?”陸清歡問她。

對方緊接着又打了兩次,季淺凝看也沒看給挂了,說:“騷擾電話。”

陸清歡默默審視了她幾秒鐘,不知道有沒有懷疑。

莫抖抖:“接電話,是我。”

看到這條消息,季淺凝才敢确定那頭的人是莫菡。

她仰着脖子,沖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她知道莫菡也被人設計了,打給她可能是想解釋,可她不想聽。

麻藥漸漸失效,術後傷口比之前還要疼,她被那鈴聲吵得太陽xue直抽,心煩意亂,幹脆關機。

陸清歡為她打開車門,上車以後,看着她受傷的左手,說:“你手受傷了,娜娜又不在家,要不今晚先去我那住一晚上?萬一有什麽事情,我也可以幫你。”

季淺凝只是幫陸清歡收拾了點東西,陸清歡又是請她吃火鍋,又是給她當司機,還送她去醫院。她都不好意思再麻煩對方了,下意識要拒絕,突然想到莫菡可能會跑去找她,思索片刻,說:“方便嗎?”

“我那房子是兩居室,平時一個人住,哪有什麽不方便的。”

“那就麻煩你了。”

“你呀,總是跟我這麽客氣,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陸清歡佯怒道。

季淺凝笑嘻嘻說:“是朋友是朋友,我不跟你客氣了,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醫院旁邊有個24小時便利店,陸清歡把車停穩,說要下去幫她買洗漱用品。

季淺凝也想跟着下車。

“你一個傷員,好好待着別亂動。”陸清歡制止她說。

季淺凝只好作罷。

車裏只剩下她一個人時,她面上強裝的笑容維持不下去了,對着已經關機黑屏的手機發呆。

陸清歡本來都要搬家的,回去以後,從打包好的袋子裏拿出被褥幫她鋪床。

季淺凝想幫忙,陸清歡不讓,她傻傻站在一邊,看對方動作娴熟,說:“你好賢惠哦。”

陸清歡很快把床鋪好了,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說:“不是我吹,我八歲就會鋪床了。”

季淺凝隐約知道陸清歡小時候家裏條件不是很好,不過她沒有提這茬,一臉認真地說:“以後要是哪個男的娶了你,那真是福氣大了。”

前世陸清歡緋聞不少,季淺凝印象中陸清歡三十多歲還沒結婚,所以沒辦法幫她“預測”她的真命天子是誰。

陸清歡不置可否,走到她面前,擡頭彈了彈她腦門,說:“我覺得娶了你也挺有福氣的。”

季淺凝捂了捂額頭,慚愧地說:“我一點也不賢惠,家務活基本不會。”

季淺凝家庭條件一般,但從小到大季明陽很寵她,幾乎沒讓她幹過家務活。後來和莫菡結了婚,每天請阿姨,家務活更輪不到她了。

陸清歡眼底笑盈盈,手指勾了勾她落在肩上的一縷頭發,說:“你不會不要緊,你的另一半會就夠了。”

另一半?季淺凝鬼使神差想到前世的莫菡,狠狠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趕跑。

怕耽誤陸清歡搬家,季淺凝只住一晚。

她想打車回去,陸清歡卻說:“我要去瑜伽館,順路經過你那裏。”

于是季淺凝又免費蹭了一次車。

她讓陸清歡把車停在小區門口,告別陸清歡,雙手揣在兜裏,迎着北風瑟瑟發抖走進去。

走了幾步,看到前方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定住腳步。

莫菡出現在這裏,她一點兒也不意外,驚訝的是莫菡的樣子。

一夜之間,莫菡憔悴了很多,眼窩深陷,黑眼圈很重,唇紋也深了,臉色很難看。

一朵白嶺之花,跌落在塵泥之中,落差太大了。

季淺凝一動不動站着,心裏震驚不已。

是因為等她一夜沒睡嗎?

轉眼的工夫,莫菡到了她面前。

季淺凝心裏說不出的怪異,別開頭不想看她。

莫菡兩只手牢牢抓着她纖瘦的肩膀,強迫她看過來,布滿血絲的雙眸鎖着她,喉嚨像是摻了沙,聲音啞得不像話:“我在這裏等了你一晚上,你卻和陸清歡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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