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取名溪哥
秀娘抿唇不語,靈兒早按捺不住大聲道:“我娘知道得可多了!這山裏什麽草叫什麽名字,哪個可以吃哪個不可以吃,該怎麽個吃法,她全部都知道!”
“靈兒!”秀娘低喝一聲,女兒立馬噤聲,怯怯擡頭看向母親,“娘,我說錯話了嗎?”
對上女兒小心翼翼的眸子,秀娘心裏一軟,無奈摸摸她的臉頰:“沒有。只是娘不是交代過你的嗎,女兒家要懂得矜持,別人沒有問你話時不要搶着說,不然該有人說咱們家家教不好了。”
“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靈兒連忙低下頭。
秀娘無奈低笑:“知錯就改還是好孩子,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可要記住了,知道嗎?”
“嗯,我牢牢的記住了!”靈兒趕緊點頭。
秀娘滿意點頭:“趕緊吃東西吧!”
靈兒二話不說,繼續低頭默默的和兔腿奮鬥。
秀娘卻有些食不知味了。擡頭看去,對面的男人早已經低頭風卷殘雲般的将兔肉解決了大半,似是沒有聽到母女倆的竊竊私語。
很快大家都将手頭的肉吃完了,他便将骨頭一收,挖了個坑埋了。
而後,便見他将扛過來的木頭拿起來,就着火光乒乒乓乓一陣搗鼓,不多時便造出了一張結實的木床。再将曬幹的蒲草鋪上,一切大功告成。
直到此時,他才又擡眼看向秀娘這邊:“今晚上你們幾個睡裏頭,我在外頭守着。”
事已至此,什麽推辭都是矯情,秀娘便直接點頭應了。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她也不過憋出一句:“謝謝。”
男人也不知道聽到了沒有,扭頭又提着桶去溪邊打水了。
秀娘自然而然的接手收尾的活計。燒好水,給兒子擦過,女兒也洗了臉和小腳丫,靈兒便打着哈欠睡着了。兩個孩子并排睡在一起,小手一如既往的緊緊牽在一起,秀娘看在眼裏,眼眶一熱,趕緊扭身出去。
屋子外頭,男人正拿着一根木棍在火上烤着。他的頭發濕漉漉的披在身後,身上的衣服上也透出大塊大塊的濕跡,應該是剛在溪邊洗完澡回來。
秀娘認出來,他握在手裏的是他飯後做出來的一只石锛。
再看看茅屋外頭,一溜的擺着石斧石鐮刀等農具。看似笨拙簡單,然而用起來分毫不比鐵匠鋪子裏買的差。
猶記得上輩子自己曾在博物館裏見過諸如此類的東西,當時導游極盡溢美之詞,誇贊這是石器時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凝聚了祖先們幾百年的智慧成果,也是有史以來最環保的生活用具,甚至電視臺還專門為此做了個幾百分鐘的紀錄片在黃金時段播放。
後來再見,那還是被閨蜜拉着一起看美國的一個節目《荒野求生》,其中一個人也是徒手蓋起了一座小房子,并親手制作了許多野外生存的工具,不過和眼前的這些比起來就有些小巫見大巫的意思了。
就這樣,閨蜜都連發了幾十條彈幕,哭着喊着要給他生猴子。
真沒想到,自己到了這個地方,居然還能有幸親眼見識到這樣一幕!要是閨蜜看到了,只怕早就已經撲過去抱着他不撒手了吧?
或許是想得太過專注,她竟連男人什麽時候忙完了手頭的事情都沒有發現。
等她回過神時,這個人已經将石锛放到一邊,那雙黑幽幽的眸子又直直的盯着她不放。
一天之內被盯了這麽多遍,秀娘也開始習慣了。而且女兒說得對——她相信他!
即便對這個人了解不多,但心裏就是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這個人值得信任,他是正人君子!
于是,她慢步走過在他身邊坐下:“今天的事多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們母子倆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舉手之勞。”男人沉聲道,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赅。
秀娘抿抿唇:“無論如何,這是我們欠你的。你都已經救了我們好幾次了!”
“你也救了我一命。”男人道。
可是,一命抵三命,再加上今天毓兒這一命,他們簡直是賺翻了!
秀娘心頭的感激無以言表,遂問道:“對了,你叫什麽?這麽久了,我還連你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呢!”
豈料,一句問話換來的是長久的沉默。
秀娘心口一揪,隐約有些惴惴不安。“不方便說嗎?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
“不。”男人搖頭,深邃的雙眼盯着她的眼,薄唇緩緩開啓,“我不記得了。”
什麽!?
秀娘驚得瞪大眼:“你不記得?”
男人閉唇不語,卻是默認了。
秀娘被這個消息驚得不行。“你是只不記得自己的名字,還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什麽都不記得了。”
“可是,這些……”秀娘指指新做好的石锛,背後的茅草屋子,以及一地的野雞野兔等物。
“本能。”男人回答,“一眼看到這些東西,不用多想,我直接上手就知道該将他們做成什麽東西。但我也不知是從哪學來的本事。”
我的天!這男人到底什麽來頭?
武力值驚人,動手能力爆表,而且一直奉行少說話多做事的策略……要是換做現代,她必定要以為這一位是潛伏在人民群衆裏的特種部隊精英……
可是,在這個年代,有特種部隊這個說法嗎?
而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又怎會淪落到這個境地。甚至到了這個時候也沒人來找?須知這樣的人才可是千萬裏頭難以出一個的,尤其是在這個時代,那就更是難能可貴。她可不信有關部門會任由這樣一只珍稀動物自由自在的在外頭游蕩。
許久之後,當所有的真相擺在面前,秀娘才發現自己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這男人何止是珍稀動物?他簡直就是一只國寶級的神獸,無論放在哪裏用來做鎮宅之寶都是妥妥的!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現在的秀娘任由無數個問號在腦海裏飛翔過後,好容易鎮定下來:“那你就沒有想過要出去找尋自己的真實身份?”
“有必要嗎?”男人問。
秀娘一滞。
沒必要嗎?她想問,卻覺得不管自己用什麽語氣問出來都不如他的威風凜凜卻又氣度淡然。
此時,又聽男人似是自言自語的道:“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我喜歡這裏。”
也就是說,他是打算留在這裏不走了?
不知為何,當這個想法竄過腦海,秀娘心頭迅速躍過一絲竊喜。
但看看火光下那一張平板宛如枯木的面孔,心頭的喜悅又漸漸淡去。似乎,他走不走都和她沒有多少關系。
秀娘想了又想才道:“不管怎麽說,你好歹是個大活人,沒有名字總不是個事。這樣的話……當初我是在溪邊遇見你的,不如就管你叫溪哥,你覺得怎麽樣?”
“随你。”男人依然是不痛不癢的表情,就像是和她談論天上星星好多啊一樣簡單随意。
秀娘突然很想知道:這個男人難不成遇到什麽事都是這樣一幅表情嗎?真想看看他變臉的時候什麽樣。
不過這些也僅止于想想。
秀娘本就不是多話的人,男人……不,現在該叫溪哥了,比她還要沉默寡言。兩人圍着火堆沒說上幾句,溪哥便起身搬了幾塊石頭壓在火上:“很晚了,你進去睡吧!外頭有我守着,不會有野獸攻進來。”
她當然知道野獸不會攻進來。上次她就已經見識過他布置陷阱的能力了,現在這四周圍的布防只會發展得越發嚴密才是。
便點點頭,起身回去擁着兒女們睡了。
忙了一天,秀娘忙得心力交瘁。躺在床上,她閉上眼,聽着外頭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很快便墜入了黑甜的夢鄉。
一夜好眠。
等到再度睜開眼時,外頭天光已然大亮。
秀娘早習慣了早起,但等她收拾齊整去溪邊擔水時,才發現溪哥早已經起來了!
這人身上只穿着兩人初次見面時的那條缁色褲子,上身光溜溜的。清晨的陽光透過樹枝樹葉的縫隙投射下來,混合着山林間特有的濕濕的薄霧,在他身上落下絲絲縷縷的光點,似乎給他有力的線條打上了隐隐的柔光,便叫他整個人看起來都親和了不少,卻半點無損他的強勁和剛毅。
他站在小溪裏,雙腿張開,粗粝的手掌中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樹枝,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溪水某一處。
忽然間,他眼神一閃,胳膊已然動了起來,樹枝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溪水裏飛了進去。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秀娘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已經看到他拿起了樹枝,而在樹枝的那一頭,赫然插着一條筷子長的野鲫魚!
魚兒還鮮活得很,不住的擺着尾巴想要逃脫。然而樹枝将它整個貫穿,插得牢牢的。樹枝握在溪哥手裏,那更是穩得很。這條魚是別想再游回溪水裏去了。
秀娘看在眼裏,差點都想跳起來拍手為他叫好!
不過不用了。因為這個人當即就回過頭,和秀娘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秀娘突然又尴尬起來。讷讷低下頭:“你這麽早就起了。”
溪哥低低應了聲,看了眼她手裏的桶:“你來打水?”
秀娘連忙點頭:“孩子馬上就醒了,也該準備早飯了。”
溪哥颔首,随手将魚放進魚簍裏,再将魚簍塞進她手裏。秀娘稀裏糊塗的接過,還沒反應過來,手裏的桶就已經被他拿去,徑自在溪裏打了滿滿的一桶提在手裏。
“走吧!”他道,昂首闊步走在前頭。
秀娘連忙抱着魚簍上前:“這水是我要打的!魚是你的!”
“哦。”溪哥點點頭,便将魚簍從她手裏拿了過去。
就這樣?沒了?
秀娘又一路小跑着追上去:“你把桶還我呀!”
溪哥忽的停下腳步,将她從頭到腳看了眼。秀娘被看得心裏毛毛的,誰知這人立馬就收回了目光,繼續一手提桶一手拿魚簍昂首闊步。
秀娘如墜雲裏霧裏,只得繼續小跑跟上:“你這到底什麽意思?說話行嗎?”
于是,溪哥說話了:“你走得太慢了。”
即便他沒有回頭,秀娘也能想象得到他那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眼中一閃而逝的鄙夷。
霎時無言。
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對。一桶水于她而言,從這裏提回去都要半天。可是在這個人手裏,那就跟一根羽毛似的,輕輕松松提上就走。反而是她這個兩手空空的人還要在後頭追得氣喘籲籲。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差距。雖然不甘心,但也必須認清這個事實。
兩人又是一路沉默的回到茅屋。
遠遠的秀娘就看到女兒歡快的從裏頭跑了出來。“娘,娘!弟弟醒了,他睜眼了!”
她的毓兒!
秀娘不由興奮起來,趕緊飛奔進屋,果然看到兒子正睜大了眼躺在床上。
“娘。”見到她,孩子眼中明顯升起一抹喜色,輕輕張嘴叫了聲。
“哎!”除卻孩子剛學會叫人時的那一聲娘,這一次是秀娘聽到過的最動聽的呼喚了。她的一顆心霎時都快化成一灘水,連忙握住了孩子的手,“毓兒你現在覺得怎麽樣?頭還疼不疼了?暈不暈?哪裏難受嗎?”
“額頭還有點疼,其他的還好。然後就是……”孩子一手捂着肚子,裏頭發出咕嚕嚕一陣響亮的聲響。
秀娘立馬笑了:“昨晚上你就喝了半碗米湯,難怪會覺得餓。沒事,娘馬上就給你做飯去!”
孩子醒了,看樣子神志清明,這無疑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了。
秀娘一夜的驚怕都淡去大半,連忙吩咐女兒照顧兒子,自己喜滋滋的出去生火做飯。
因為孩子失血過多,現在身子還虛弱着,秀娘也不敢給他吃太油膩的東西,便熬了一鍋濃濃的粥。
做飯時,溪哥又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她身邊,将魚簍放下,而後飄然遠去。
秀娘無言盯着那精壯的背影看了半晌,最終無力低下頭,認命的将魚捉出來,剖洗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