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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一個賭約

“吳大公子,你這叫趁火打劫。”秀娘不悅道。

“不不不!”吳大公子連忙擺手,“我早說過了,我是個生意人。那麽既然你對我有所求,正好我也對你有所求。我們公平交易,這不是理所應當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人把終生大事當做交易來辦。”秀娘輕笑。真不愧是商人本色,她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吳大公子依然笑眯眯的。“這有什麽?都是已經成過一次親的人了,咱們也不必過分扭捏。我喜歡你,覺得你适合做我吳家的當家主母,所以我想娶你,你覺得如何?”

“你要娶我為妻?”秀娘一聽大驚。

最近這些人是都吃錯藥了嗎?上次來了個秀才,這次又是首富之子,而且全都是求娶她為正妻!

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搶手了?

聽到這話,吳大公子也大吃一驚:“不娶你為妻,那你以為我做什麽?納你為妾不成?這不僅是對你的侮辱,也是對我自己的侮辱!”

秀娘一聽,心底又翻起驚濤駭浪。

這個人的态度如此認真。倒讓她也不由開始認真了。

“吳大公子,你真不是在說笑嗎?你既然查過我的底細,那自然知道我什麽出身,我還有兩個孩子。咱們門不當戶不對,根本不是良配。”

“哎,你又開始自貶了。”吳大公子搖頭道,“大姐你雖然出身貧賤,然而卻是秀才之女,我一介商戶,倒是高攀了。更何況你談吐不俗,見識亦不凡。這些日子你家發生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裏,我發現你寵辱不驚,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鎮定自若,這是多少人一輩子都學不來的大家氣派。若能娶到你,那絕對是我吳家之福。也是我吳家後輩之福!”

“至于你的兩個孩子。我也叫人去私下查探過。他們被你教育得很好,小小年紀卻格外懂事。如果能被人好好往上捧一捧,日後必成大器。”

“你的意思,是連我的一雙兒女也接收了?”秀娘更加驚訝了。

吳大公子含笑點頭:“既然要娶你,那我自然是要将你的一切都接收的。更何況靈兒毓兒都是好孩子,我相信,等他們長大了,也一定不會辜負我多年的養育之恩。”

秀娘聞言又不禁笑了:“看來你又已經把一切都計劃好了。”

“沒錯!”吳大公子笑道。“只要你肯點頭,我現在就去想辦法将他從監牢裏救出來。然後三媒六聘,八擡大轎娶你過門,讓你做吳家的當家太太,你看如何?”

這張藍圖倒是畫得極美,秀娘都差點沉浸在其中。只是----

“這麽大的事情,你難道不用請示你父親嗎?”

“嗨,我爹早就不管事了。不然我何至于年紀輕輕的就把整個吳家挑起來?再說了,又不是第一次成親了,我早知道分辨好壞。我爹在這一點上一向都是随我的。”吳大公子笑道,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現在。只等你點頭,一切便都水到渠成。”

轉眼的功夫,他便又将抉擇權都推到了她頭上。

秀娘胸口悶悶的,幾乎呼吸不過來。

“吳大公子,你從來都是這樣做事的嗎?”她問。

“什麽?”吳大公子不解。

“不管什麽事,你總是最善良最無辜最為人考慮的那一個,總是把選擇的權利推到別人身上,也便是将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別人。事成了,你是功臣。事不成,也和你無關,你已經盡力了。簡言之,不管成敗與否,別人都要對你感激涕零,即便是被你坑得傾家蕩産!”

“哈哈,大姐瞧瞧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想對你掏心掏肺,又唯恐你不答應,所以才會讓你自己抉擇嗎?要是換了別人,我可不敢将生殺予奪的權利給予別人。我還是習慣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裏。”吳大公子笑道。

秀娘颔首。“原來如此。”

“你這是答應了?”吳大公子忙笑問。

秀娘白他一眼:“現在,只怕我不答應,你也有的是法子答應。誠如你方才所說,你習慣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裏。這所謂的選擇權,也只不過是你抛出來的障眼法而已。”

吳大公子聽完笑得更開心,連連拍掌:“你說得沒錯!知我者,秀娘大姐也!”

他還真承認了!

秀娘無語。

吳大公子便又往她身邊湊一湊:“如何?既然知道逃不過,那你就幹脆應了把!我保證,等你嫁過來就将吳家的事情都交給你。靈兒毓兒我即便不能視為親生,但吃穿用度也必定和吳家嫡出的公子小姐無異。”

這張餅真是越畫越大了,秀娘幾乎都能聞到誘人的香味漸漸将自己包圍起來。

即便清醒如她,在聽說自己的兩個孩子能從此過上好日子時,一顆心也開始左搖右擺。

但她終究還是守住了最後一道防線。“我要先見溪哥一面。”

“溪哥?”吳大公子一愣,“哦,那個江洋大盜是吧?沒問題,我立刻就叫人安排你們見面。”

“他不是江洋大盜。”秀娘冷聲糾正。

吳大公子連忙認錯:“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他不是,他是清清白白的良民。”

秀娘再白他一眼,扭開頭去。

吳大公子輕咳一聲:“是我不對,我向你認錯,你別生氣了可以嗎?”

“想我不生氣可以,我們來打一個賭。如果我賭贏了,那麽你一切聽我的。如果你贏了,我就如你所願。”秀娘冷聲道。

吳大公子立馬神采飛揚。“什麽賭?說說看!”

“其實這個也很簡單……”

一個時辰後,秀娘終于拎着包袱進了縣衙的大牢。

兩輩子合起來,她對大牢的印象也僅止于電視劇裏的一點印象。可是現在真正行走在其中,她才發現電視劇已經夠美化了。

在第一腳踏進來的瞬間,她就清楚的感覺到一股森寒之氣迎面而來,瞬息滲入四肢百骸,叫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往裏走走,便能聽到囚犯們的哀嚎聲、叫罵聲、求饒聲,聲聲不絕。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各種難聞的腐爛的氣息,以及其他說不出來的味道。種種氣息交雜在一起,直沖人五官而來,令人作嘔。

越往裏走,寒意和腐爛的氣息就越發的濃重。

而死牢,就在大牢最深最底的地方。

沿着漆黑的小路一路走到底,來到一處狹小破敗的牢籠門口,牢頭一聲冷喝:“到了!”

秀娘連忙掏出一把銅錢送上去:“辛苦大哥了,這點錢給大哥喝點酒暖暖身子。”

牢頭掂掂銅錢的分量,滿意的打開了牢門:“進去吧!只有一盞茶的功夫,你有什麽話趕緊說。這是死囚,知縣大人再三吩咐要牢牢看着,不許任何人探視的。一旦給人知道了,我這條命也要不保!”

“我知道,辛苦大哥了。”秀娘連忙道謝不疊,彎腰鑽進牢房裏。

等進去了,她才知道一切簡直比她想象得還要不堪的多!

黑漆漆的牢籠裏頭幾乎見不到半點光亮。腳下是一層被污水漚得稀爛的稻草,每走一步,她都能聽到老鼠吱吱的聲音。黑暗中,她甚至看到幾只綠油油的眼睛盯着自己這邊,看得她毛骨悚然!

秀娘連忙點燃了火折子,将帶來的一根蠟燭點亮。

借着蠟燭微弱的光芒,她總算看到了正盤膝坐在牢房一角的溪哥。

還能坐着,說明情況還不是很嚴重,至少他扛過來了。秀娘松了口氣,連忙快步走過去。

人才剛到,不想溪哥就猛地擡起頭,冰冷的目光和她對上,秀娘冷不丁的一愣,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随即,就見溪哥面色一沉:“你來幹什麽的?”

聲音竟也是格外的陰沉,就像冬天山裏呼嘯的寒風,将秀娘整個人都凍在了那裏。

“我、我來看看你。”秀娘小聲道,“你昨天傷得那麽重,我擔心……”

“不用擔心,我沒事。”溪哥冷冷打斷她。

秀娘低頭不語。

溪哥也轉開頭去:“趕緊走。”

秀娘咬唇:“知道了,我這就走。”

想了想,她将籃子放下,便轉身出了牢房。木邊他劃。

可是,事已至此,哪裏還容得她再出去?

眨眼的功夫,就從四面八方跑來十多個衙役,将秀娘給團團圍在了中間。

方才給秀娘帶路的牢頭早換上一臉谄媚的笑,畢恭畢敬的上前道:“老爺果然英明神武,咱們不過是在這裏等着,就有他的同夥主動送上門來了!”

只見在一衆衙役的包圍圈後,身穿縣令官服的瘦小男人一手輕輕捋着胡子,一雙精光四射的眼卻瞬也不瞬的盯着秀娘看。

而在他的身邊,那個穿着黑色短打的人赫然便是張大戶的貼身小厮!秀娘在張家幹了那麽多年,這張臉就算化成灰她都認識!

然而注意到秀娘投射過來的目光,小厮大大方方的轉過臉來,對她得意一笑,轉而笑眯眯的對縣令拱手:“既然同夥已經抓到了,那我們便都放心了。大人您忙,小的也該回去給我家老爺報信了。”

“你只管去吧!等這事了了,我再下帖子請你家老爺來鎮上喝酒。”縣太爺也一臉溫和的笑道。

“那可就這麽說定了!小的回去就把話轉給我家老爺!”小厮樂呵呵的點頭,再三作揖後大搖大擺的走了。

縣太爺這才命衙役們讓到兩邊,信步來到秀娘跟前。放眼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幾遍,他便裝模作樣的搖頭嘆息:“好好的一個婦道人家,你不在家相夫教子,為何要和這等亂臣賊子攪在一處?你可知道,一旦被判了與他同罪,你就是死路一條!”

“這罪名不是你們安在我們身上的嗎?我們可從來沒認過。”秀娘冷聲道。

事已至此,她也心知自己只怕是在劫難逃。死她倒是不怕,只是想到還在村裏的兩個孩子……她的心就又揪緊了。

聽到她的話,縣太爺不怒反笑:“果然是個膽大妄為的女人,難怪你敢和這等江洋大盜狼狽為奸!原本有人狀告你本官還不信,現在本官信了!”

這麽說,就是也給她定罪了?秀娘冷笑不止。

張大戶啊張大戶,你是真要趕盡殺絕嗎?

栽贓陷害溪哥不夠,連她也不肯放過。這樣的話,只怕她的一雙兒女也危險了。

早知道那個人不會放過她,可她從沒想到,那個人竟會使出這麽陰險的一招!

如今只盼望老天垂憐,讓她的靈兒毓兒趕緊躲起來,別被他們給發現了吧!不然她變了鬼也必定讓他們不得安寧!

然而話雖這麽說,縣太爺那雙眼卻還黏在秀娘身上,人也更往她身邊靠攏過來,嘴上更是假惺惺的:“不過,看在你是本縣百姓的份上,早些年也沒有做過惡事,只要你有心向善,誠心悔過,本官也能給你個機會。”

秀娘眉梢一挑。“什麽機會?”

縣太爺眼睛一亮!

“這個嘛,好說。”撚着不多的幾根花白的胡子,他目光更加露骨的盯着秀娘白皙的脖子,“你只要誠心悔過,本官可以帶你出去,讓本官的夫人來好好開導開導你。然後你回頭來指認他,也就能将功折罪了。”

我呸!

果然這人和張大戶蛇鼠一窩,兩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一個觊觎她的子宮,想讓她給生兒子。一個就更是淫邪,竟是在大牢這麽肮髒的地方也能對女人生出想法,甚至連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都拉下水!

月亮鎮有這麽一位父母官,真是老百姓們倒了八輩子的黴!

“要是我不願悔過呢?”秀娘冷聲道。

縣太爺一愣:“你不?”

“我從不認為我有錯。我也絕對不會指認他。”秀娘一字一頓的道,說得铿锵有力。

縣太爺立馬拉下臉:“李秀娘,你別給臉不要臉。本官肯給你一個機會,那是你積了天大的福分!這大牢裏多少人哭着求着想讓本官給這個機會呢!”

“那麽大人您不妨從裏頭選一個,帶回去讓他和您夫人好好聊聊,讓夫人開導開導他。”

“你!”縣令眼珠子一瞪,這下是真生氣了。

秀娘卻不怕,依然昂首與他對視。

“好,很好。”見狀,縣令便又笑了,這次卻是笑得陰森森的,叫人心裏直發毛。

“既然你這婦人和這匪徒一樣冥頑不靈,不思悔改,那本官也就不費這個心思教化你了。來呀,把這婦人綁起來,押進牢裏去!”

“不用了,我自己進去!”秀娘冷聲道,一轉身便又鑽進了溪哥的牢房裏。

一直靠牆而坐的溪哥也立馬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将秀娘給護在身後。

縣令一看,原本還想叫人進去将秀娘給拽出來的。但一和溪哥冰寒刺骨的目光對上,他便趕緊別開頭,惡狠狠的瞪向牢頭:“還愣在那裏幹什麽?趕緊上鎖,若是這對江洋大盜跑了,本官為你是問!”

“是是是,小的知錯了!”牢頭也是個油滑的,連忙認錯不疊,反手卡擦一聲就将牢門用一把大鎖給鎖了起來。

縣令看在眼裏,連忙輕出口氣,再眯起眼看向裏頭的秀娘和溪哥,從鼻腔裏逸出一聲冷哼,扭頭邁着八字步走了。

随後,牢房裏便陷入了難捱的寂靜。只有一柄蠟燭還在無聲燃燒,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地上。

秀娘站一會,便彎腰将籃子給撈了起來,從裏頭取出剪刀、烈酒、紗布等物。

“把衣服脫了,給我看看你的傷口。”她道。

溪哥看她一眼,乖乖的把髒污的囚服脫了,露出鮮血斑駁的上半身。

秀娘眼前一陣暈眩。

這下好了,自己昨天努力了半天的成果全都白費了!他的傷口幾乎全都裂開了!

無奈深吸口氣,再重新給他消毒,上藥,将傷口纏好。

溪哥一直默不作聲,直到她将一切都收拾好了,他才擡眼看着垂眸收拾東西的秀娘,薄唇輕啓:“你早料到了。”

“是。”秀娘點頭。

“那你為什麽還要來?我不是說了叫你稍安勿躁的嗎?”

“我還怎麽稍安勿躁?你這一身的傷,新傷加舊傷,要不及時處理,感染了可就糟糕了!”

“感染?”溪哥眉頭一皺,顯然不理解這個詞。

秀娘一怔,連忙轉移話題:“你放心,我已經都安排好了。兩個孩子我也都藏好了,不是他們想找就能找到的。至于這裏……我聽說,巡撫大人周濟昌馬上就要到了。他是個快意恩仇的人,最是嫉惡如仇。只要能有人把這件事捅到他跟前,那麽咱們肯定就能出去了!”

聽她這麽說,溪哥卻并沒有露出釋然的表情,反而眉心緊擰:“你打算怎麽捅過去?”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安排好人了。”秀娘道,不欲和他多說。

溪哥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你去找姓吳的了。”

是肯定句,都沒有發問。

秀娘無力點頭:“是,我去找他了,順便和他打了個賭。”

“你們的賭約就是這個?”

“是!”

“你又怎麽确定他會照做?”

這個……秀娘猛地一驚!這才想起來,那個人那麽狡猾,又最通人情世故的。要是知道她也被關進死牢,不知他會是什麽反應?一般人都會明哲保身吧?雖說兩人有賭約在。但在生死跟前,賭約算個什麽?他不倒打一耙都是好的了!

可是,不經意間,她又忍不住想要抱上一點希望,希望他能說話算話。

“我想,他應該不至于這樣吧!”秀娘弱弱的道。

溪哥擡起眼簾:“永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尤其是那等追名逐利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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