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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吓不死你

前行的腳步倏地停下。

“有本事你就去試試。”冰冷的嗓音響起,叫人冷不丁一個激靈。

孟舉人趕緊就揚起讨好的笑:“我就說說,說說而已,你別當真呀!我這不也是因為你不理我,所以故意想刺激你一下嘛!你放心。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我心裏清楚得很!”

冰冷的雙目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這個人----也就是溪哥,才微微勾了勾唇角,轉身又要走。他亞序血。

孟舉人一看就急了。“雖然我不說,但你也該想想,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麽辦?你失蹤了這麽久,大家都找你找瘋了。而且,京城裏也已經得知了你的消息。他們應該馬上也會找過來了。”

聽到他說起‘他們’,溪哥身形微微一滞。

“欠他們的,我都已經還了。從今往後,我和他們再無關系。”

“你是這麽說,那也得他們肯放過你啊!”孟舉人小聲咕哝。

溪哥卻仿佛沒有聽到,徑自擡起腳走了。

看着他毫不留戀的步伐,孟舉人搖搖頭。無奈長嘆口氣:“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接下來怎麽辦,就看你們自己了。”

孩子們下學回到家,母子三個就開始做晚飯。

兩個娃娃一如既往的忙前忙後,一面叽叽喳喳的跟秀娘說着學堂裏發生的事情。母子三個其樂融融。

只是說着說着,毓兒突然伸長脖子往外張望一番:“娘,爹呢?”

“哦,他說這兩天吃素口味有些淡,就去山裏獵幾只野雞野兔回來加菜。看樣子該回來了。”秀娘狀似不經意的道,心裏卻也不覺有些擔心----他說那件事交給他,然後就出門了。直到現在都沒回來。他到底是幹什麽去了?可別被村裏人給抓個現行,那可就不好了!

現在孟夫子在村裏的形象水漲船高,幾乎就沒人不喜歡他的。就算有人随便說幾句開玩笑的話都會被罵。而看他之前的表現,就不像是要和孟舉人坐下來平心靜氣談話的樣子。那麽一旦給人發現他态度不對,那些人還指不定又會是什麽反應!

正想着,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躍入眼簾----他回來了!

秀娘心中一喜,兩個娃娃早已經飛奔出去。

“爹!”

溪哥沖他們點點頭,将手裏的野味交給毓兒,自己牽上靈兒的手走了進來。

“好了,我回來了。”他沖秀娘道。

孩子們沒有聽出個中意味。但是秀娘知道,他是在告訴她:事情已經解決了。

但是為什麽她看他的臉色,總覺得不大對勁?是不是中間還發生了點別的什麽?

可礙于兩個孩子在身邊,她也不好多問,便繼續将晚飯做好。吃過飯,兩個娃娃洗漱過就去了自己的房間,秀娘正要問他話,不想溪哥就已經搶先一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相信我麽?”

秀娘一怔:“你怎麽了?怎麽突然問這種話?”

“你只說,你相不相信我?”溪哥沉聲問。臉上分明帶上了幾分焦急。

見狀,秀娘心頭的疑惑越升越高。只是面對他難見的焦躁,她還是點點頭:“我當然相信你。”

溪哥立馬松了口氣,旋即就一把将她擁入懷中!

秀娘立時被吓到了。

他是真出問題了!平時躲在被窩裏,他的動作說熱情點也就罷了。可是在被窩外面,他卻是極少對她做這樣的舉動。

今天他是怎麽了?

“你----唔!”正要開口,誰知溪哥就低下頭,死死封住了她的唇。

這一晚,秀娘又幾乎被累得半死。隐約中,她似乎聽到溪哥在她耳邊低聲呢喃:“你說過要信我的,以後也要說到做到,知不知道?”

“哦。”她疲倦得要死,只想他趕緊放過自己,便胡亂将頭一點。

然後溪哥又做了些什麽,她就不知道了。她只記得,那個擁抱着自己的胸膛格外的火熱,那雙環在自己腰上的臂膀也箍得格外的緊,就像是生怕她會跑了一般。

看來是真出大事了。明天自己一定要好好問問他,好好問……

迷迷糊糊中,她是這樣想的。

可是轉眼到了第二天,一覺醒來,除了覺得自己身上過分酸軟了些,秀娘卻發現溪哥又恢複了原樣。還是那般冷冷淡淡的,默默的低頭做事,她讓幹什麽就幹什麽,對兩個娃娃也是一樣的耐心。昨晚上萦繞在他身上的那股狂躁的氣息不見了,就好像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一個不切實際的夢一般。

她當然不會相信這是一個夢,便問了問溪哥昨晚上的事。

“昨晚我去找他,他就承認是故意來刺激我們的,還說早知道那朵銀耳是你種出來的。但他看我們遮遮掩掩的姿态覺得好玩,所以就故意拿那個來試探試探你的反應。”對于此,溪哥是這樣說的。

秀娘自然不信。“就這樣?”

溪哥點頭。“對了,他還說,不知為什麽就是看我們面善,所以才會這樣做。其實他心中并無惡意,不過是想趁機和我們拉攏關系罷了。那一朵銀耳他也沒打算要,就還給我們了。”

秀娘越聽越覺得離譜。“這一點都不像他的風格。”

“誰知道?這人一向瘋瘋癫癫。”溪哥淡聲道。

秀娘再逼問幾句,奈何溪哥就是一口咬定什麽事都沒發生。無奈,她也只好作罷。

等到中午,孟舉人又和孩子們一道過來吃飯。他也依然還是那副看似文質彬彬、實則嬉皮笑臉的德行,卻是半句話都沒有再提那一朵銀耳。也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

秀娘見狀,卻并沒有放下心來,反而疑心更重了。

只是這個自己暫時也問不出身邊,便只得将一切暫時放到一邊。

等孩子們吃完飯,秀娘自己也草草吃了一碗,便下山往裏正家去了。

裏正不在家,就他婆娘正在屋子裏納鞋底。見到秀娘進來,她連忙揚起一臉的笑:“是秀娘妹子啊!趕緊進來坐!你是來找你大哥的對不對?他去鎮上了!上次咱們的那個銀耳賣得實在是好,客人買回去後也誇得不行,說是還要買,還認定咱們家的、別家的都不要了!這不,別人掌櫃的都特地從城裏趕過來找你大哥談生意,你大哥就和他上鎮上說去了。我本來還說等晚上去告訴你這個好消息呢,可巧你自己就來了!”

她雖然笑得燦爛,但是這話卻是說得不陰不陽,聽得人耳朵裏都酸水直冒。

秀娘唇角泛開一抹淺笑:“有這回事?那可真是太好了!不過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一切就教給大哥去做好了。對了大嫂,上次咱們做出來的那一斤多銀耳都賣完了嗎?”

“賣完了呀!錢不是都給你們了嗎?”裏正婆娘立馬瞪大眼,“你大哥在價錢上可從沒欺瞞過你,這個咱們都是自己人,我們都可以拍胸脯保證!而且當初也是你說的,自家的東西,自己留點打牙祭沒事,所以我就稍稍多留了點,也只是想給我家棟哥多補補身子而已,其他的我一點都沒多拿!這個你大哥可以作證!”

“大嫂你何必這麽風聲鶴唳的?我還什麽都沒說呢!”秀娘慢條斯理的道。

裏正婆娘叽裏咕嚕說了半天,自己嘴巴都說幹了,沒想到秀娘竟是半點情緒都不顯,還是那般淺淺淡淡的模樣,她不由開始懷疑----難道說,是自己想多了?那件事她不知道?

嗯,應該是這樣。想想也是,他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銀耳的珍貴?

但是馬上,她就失望了。

秀娘拿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的将布包解開推到她跟前:“嫂嫂你看,這是前兩天有人拿到我跟前的,你看這品相,比咱們做的怎麽樣?”

裏正婆娘一看臉就刷白了!

這個東西她當然認識!可不就是當初自己偷偷摸摸給孟夫子送去的銀耳嗎?

因為棟哥在學堂上被夫子忽略(她自己認為的),她心裏着急得不行。思來想去,才想到拿點好東西去送給夫子。就算看在東西的份上,夫子也該對她的棟哥另眼相看吧?而且她的兒子本來就聰明,以前在鄰村上學的時候一直都是夫子的得意門生,只要現在的夫子肯用心多教教,還怕孩子不超過秀娘家才讀了幾天書的毓哥?

而且事實證明,她的法子的确是奏效了。夫子收下銀耳,第二天棟哥就樂滋滋的回來告訴他們,說是夫子專門給他解答了一個疑惑,還當着所有學生的面大大的表揚了他一番!

所以她深深的覺得自己做的是對了。雖然付出的是多了些,但為了自己的寶貝兒子,這點東西算什麽?秀娘不是都說了嗎,只要養好了,這東西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以後這麽好的東西還多着呢,現在自己先拿一點去用也沒什麽。

雖然一再的在心裏這麽告訴自己。可是她也知道自己這麽做是不對的,所以這事一直沒有往外說。掰着手指頭數着日子,眼看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也沒人過來找過自己,就以為事情過去了。可誰知道,她才剛放下心,秀娘就帶着東西找上門來了!

看着那一朵潔白靈秀的銀耳,裏正婆娘就跟看到一個炸藥包似的,整個人都緊張得不像話。

“這個……這個……”結結巴巴半天,她才勉強擠出一絲驚訝的表情,“這個東西好像和咱們家的差不多呢!”

“不,比咱們的還要好。”秀娘冷聲糾正。

裏正婆娘一滞,差點就脫口而出----不都是你自己做的嗎,哪來的更好?

秀娘便道:“這一朵可以說是銀耳中的上品。最初生長之時形狀就格外完美,後來被采摘、曬制時也是格外小心,完美的保全了原樣。這麽一朵,差不多有二兩重,放在外頭鋪子裏差不多都能賣一兩銀子。這麽好的東西,我竭盡全力說不定一次能出一兩個。但大部分都是遠及不上它的。大嫂你這些天肯定也和大哥研究了不少,你說呢?”

“我說……你說得對!這東西的确是好,比咱們的還好點。”裏正婆娘只得點頭,額頭上很快就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秀娘視而不見,又淺淺笑道:“看來在咱們這個地方還有比我更厲害的高手在。既然如此,那以後咱們就要更小心謹慎才行。不然,要是被人給壓下去了,咱們的銀耳賣不出好價錢,咱們兩家都得哭死!嫂子你說是不是?”

“啊?是是是……你說得沒錯!”都已經跳上賊船了,裏正婆娘現在是騎虎難下,只能艱難笑着點頭。

秀娘便又漾開一抹笑靥:“我今天過來,也就是來和嫂嫂你說說話。你也知道,男人嘛,一個個都心思粗,不如咱們細膩。我也只和嫂子你親近,有話當然只能來找你。嫂子你可別嫌我煩。”

“不煩不煩!咱們誰和誰啊,你可是我的親妹子!”裏正婆娘呵呵傻笑。

秀娘滿意颔首,又将布包推到她跟前:“這件事我和嫂子你說了,就不再找大哥了。嫂子你回頭把這個轉給大哥,也把我的話和他說一遍吧!這麽重要的事情,大哥也必須心裏有數才行。”

裏正婆娘直接就吓得跳起來了!

“不行!不能給他知道!”

“為什麽?”

“因為……說不定這個只是特例呢?妹子你不也說過嗎,現在的銀耳都是純野生,那些人在山裏找多久才能找到像這樣的一朵?再加上加工、運輸,能好好保存下來的就更少了。這一朵說不定只是一個例外呢?咱們的生意才剛坐起來,也好不容易有點成效了,你就拿這個去吓你大哥,要是他被吓到了,不敢和城裏的人談生意了,那該怎麽辦?咱們全家現在就靠着這個給孩子們賺點書本錢呢!”裏正婆娘結結巴巴的道。

“這樣啊!嫂子你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秀娘點點頭,“那你說咱們該怎麽辦?”

她問她?她怎麽知道?她只巴不得這朵銀耳趕緊消失,秀娘也趕緊消失,誰都別再出現在她跟前!

裏正婆娘都快悔死了!

看她這副模樣,秀娘也不多威逼,便将銀耳又包好拿在手裏:“既然嫂子你都這麽說了,那這個我就先不給大哥看了,我先帶回家去,好好研究研究,看看別人家都是怎麽做的。回頭說不定咱們自己也能朵朵都做成這樣,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秀娘妹子你最聰明了,這世上哪有你做不成的事啊!”裏正婆娘趕緊拍馬屁。

眼看自己要的目的已經達到,秀娘見好就收。便點點頭,溫柔的和裏正婆娘告別。

“我的媽呀!”

好容易送走了這尊瘟神,裏正婆娘轉身回去,才一擡腳,卻發現雙腿都軟綿綿的。一個不小心,腳背就撞到了門檻上,整個人都跌撲出去摔了個狗吃屎。

頭臉上被撞得生疼,但她卻一點都不在乎。就這樣趴在地上,她咬牙拼命在地上捶了好幾下:“這女人怎麽這麽厲害這麽厲害?我都快被吓死了!”

等裏正回家的時候,她還呆呆的坐在院子裏一動不動。

“她怎麽了這是?”他臉一沉,連忙問道。

守在一旁半點的棟哥趕緊站起來:“我也不知道。我下學回來就看到娘坐在地上,嘴裏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麽。我和她說了半天,才把她給勸到凳子上坐下了。”

裏正一聽,就更覺得奇怪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趕緊回房去寫字吧!”

“好。”郭棟雖然也覺得奇怪,但大人的事情他一向不怎麽管。既然父親都讓自己走了,他也不多呆,乖乖的回房練大字去了。

裏正随手就把自家婆娘給領回了房間。

關上門,他才問:“是不是秀娘來找你了?”

裏正婆娘猛地一動,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當家的!”一個箭步沖過來,她抱住裏正的胳膊就不肯撒手了,“吓死我了!她怎麽那麽厲害啊?我都快被她給活活吓死了!”

“你自己笨,就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蠢了嗎?”裏正沒好氣的低嗤,“也就只有你這樣腦子的人才會拿這麽好的東西去賄賂夫子。現在好了,被發現了吧?你活該!”

“你怎麽知道我拿銀耳去給夫子了?”裏正婆娘又是一愣。

裏正無奈嘆氣:“你是我婆娘,你什麽德行我還不知道嗎?那麽品相好的銀耳,說弄壞了就弄壞了,說拿去給你娘家人喝就給?要是平時,你肯定都已經肉疼死了,不用我勸,自己都能一個人念叨一兩個月。可是你看看你自己,這些天你念叨了沒有?你自責了沒有?你還連銀子都沒算計幾次!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你是自己偷偷把東西昧下了!”

“我……”裏正婆娘被說得面紅耳赤。“既然知道我幹了什麽,那你為什麽不攔着我?”

“攔着?這次攔了,你下次就會不這麽做了?說不定你下次還會幹出更出格的事!我還不如就趁機給你個教訓,也讓你好好瞧瞧秀娘妹子的本事!”裏正氣呼呼的道,“現在你服氣了沒有?”

“服氣了服氣了。”裏正婆娘連忙點頭。

能不服氣嗎?那丫頭從一開始就挖了陷阱給她跳,還一再的逼着她越跳越深。而自己呢?明知道擺在眼前的是個坑,她也只能閉着眼睛往下跳!

這種感覺,簡直就跟鍘刀懸在脖子上一樣,還不如直接給她來個痛快的好呢!

秀娘那人,這手段、這心計,真是絕了!

以後她都不想再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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