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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害怕了嗎

但不管怎麽說,那邊李大一家子和劉財主合夥的菜園子還是紅紅火火的辦起來了。

他們人多,投入的錢財也比秀娘一家子要多得多。那地方就開辟得足有秀娘家的兩倍大,裏頭各色野菜比秀娘家菜園子的也要更加齊全。不到半個月,那邊就是一片郁郁蔥蔥、欣欣向榮的情形。

而後。劉財主也在自家的酒樓推出了一個“步步高升”的菜系,同吳大公子家的一樣主打精品路線。那菜的花樣比起吳家的要多了不少,名字更是花哨,一開始倒是真吸引了不少好獵奇的人去。

一時間,秀娘家的菜的需求量都下降了不少。

對于此,秀娘不着急,吳大公子一樣不急。大家依舊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有條不紊按部就班,倒是看得那群等着看好戲的人一愣一愣的。

“裝的!他們肯定是裝的!哼,私底下他們肯定都已經快急死了吧?”李大婆娘數着錢,心情大好的嘲諷。

李大站在一旁,臉色很不好看。“你別這樣說秀娘妹子!本來就是咱們搶了他們的生意。”

“什麽叫搶?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他們是走路,難道咱們就不是?都是村子裏的人,這山咱們也不是沒花錢買來,怎麽就叫搶生意了?明明就是他們不會做生意。被咱們打敗了,那是他們技藝不精,他們活該!”李大婆娘憤憤大叫,繼而又得意的哼哼,“叫他們一開始眼睛長頭頂上,連幫扶村裏人都不肯。現在好了,反被我們給踩在腳底下,現在那兩口子肯定腸子都悔青了吧?只可惜呀,現在後悔也晚了!”扔找場才。

“你少說兩句!”李大沒好氣的低喝。

李大婆娘眼一橫:“幹嘛幹嘛?還在憐香惜玉呢?沒看到人家都嫁人了,男人又高又壯還能幹活,更要緊的是聽話。叫他往東他不走西,叫他攆雞他不逗狗。你自己和人家比比。論體力,論聽話,你哪樣比得過他?你就給我死了這份心吧!別忘了你現在天天都有肉吃的日子是誰給的!”

“你說夠了沒有?”李大不耐煩的打斷她,“以前吃糠喝稀的日子我也沒覺得不好。反倒是現在,我還一天到晚擔驚受怕,總覺得不踏實。”

“這大把大把的銀子往口袋裏裝,你還覺得不踏實?”李大婆娘滿眼嘲諷,“我看你就沒這個富貴命!看吧,我表哥馬上還要往城裏去開酒樓了,咱們家發財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現在你就扛不住了,那以後怎麽辦?”

“以後?以後還不知道怎麽樣呢!”李大冷冷丢下一句,轉身就走。

李大婆娘心情很不好。明明自己牽線搭橋,給家裏賺來了不少銀子,眼看家裏的日子就越過越好了,怎麽這個男人的臉色反而還一天比一天難看?今天更是,直接就對她發起脾氣來了!

她還說想擺擺一家之主的款呢。結果都還沒開始擺,這個人就直接走了!

真是……不知道看人眼色的臭男人,活該你這輩子沒出息!

李大婆娘狠狠唾了一口,連忙又喜滋滋的低頭數起匣子裏的錢。

李大心裏非常的煩躁。

随着山上的菜越種越多,劉家的車馬也一趟趟的往這邊來。劉家管家交到他們手上的銅錢也越來越多,他的心卻也越來越沉得厲害。

不知怎的,他就是覺得不大對勁。

不然。為何劉財主就是死都不肯和他們簽契書?每次劉家管家過來他都要提一次這是,可偏偏那管家說別的事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但只要他說起這個,他馬上就冷下臉,冷聲質問他這話什麽意思?是不是不信任自家人?是不是害怕他們把他們給坑了?還是不是……

一連串的質問下來,将他給堵得啞口無言。

而自家婆娘才剛嘗到大把大把賺錢的好處,生怕他們因為這個不繼續和他們合作了,趕緊就賠笑上前來,死命拽着他往旁邊跑。

“要什麽契書?要什麽契書?那是我表哥!人家是提攜咱們,帶着咱們一道賺錢呢,你幹嘛每次都這麽煞風景?兩家一起歡歡喜喜的賺錢不行嗎?”

到頭來,這婆娘還要怪他。明明他也是為了自家人好啊!

而且秀娘妹子說得對。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更何況這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他要真心想提攜他們,又何必等到現在?早些年幹嘛去了?

只是這婆娘就是被錢財給迷住了眼睛,其他什麽都顧不上了。他說上兩句好她就對他又踢又吼的,簡直沒法溝通!

沒辦法。惹不起,他就只能躲了!

只是……

哎!

不知道怎麽回事,他走着走着就又繞到了秀娘家的園子外頭。

和他們家有好幾個人幫工不同。秀娘家的菜園子一直都由他們夫妻倆一起打理,現在也才多了個蘭花。不過今天蘭花不在,就他們小兩口在那邊忙碌着。

只見溪哥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結實的腱子肉。黝黑的皮膚在暴烈的太陽下沁出一層密集的汗珠。他手裏拿着鋤頭,正彎着腰,一下一下的将菜地裏的野草給除掉。

秀娘就跟在他後頭,他除幹淨一塊地,她就将野草都給收拾幹淨。兩人默默無言,卻配合得分外默契,就像是一起勞作了十幾年一樣。

好容易鋤完一塊地,秀娘起身拍拍手,将放在地頭的瓦罐抱出來。從瓦罐裏倒出來一碗顏色怪怪的液體,她雙手捧到溪哥跟前:“渴了吧?這是我今早上煮的涼茶,你喝一點。”

溪哥接過來一飲而盡。

秀娘才接過空碗,自己也喝了半碗。

喝完涼茶,兩人一道坐在地壟上休息。溪哥看着秀娘,秀娘看着眼前一片片碧綠碧綠的小菜,心情格外的舒暢:“這茶你覺得味道怎麽樣?”

“苦。”溪哥直言相告。

秀娘便咯咯的笑了起來。“那是當然了。這是我用甘草、夏枯草、金銀花、蒲公英一起熬出來的,沒加糖,當然苦了。不過這是個好東西,能消解人體內熱,大夏天的用來消暑更好。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心裏都不那麽燥熱了?”

溪哥點頭。“是。”

秀娘便又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煮,劑量沒有拿捏好。這些東西我昨天從山上摘了不少,回去我再研究研究,争取下次煮得好喝點。”

“沒事,也沒多苦。”溪哥沉聲道,又親手給自己倒了一碗喝下。

秀娘見狀,只能咋舌:“真想問問你之前到底吃過多苦的東西。這麽難以下咽的東西,你也能一口悶了!”說着又嘆了口氣,“只可惜,過去的事情你都忘光了。不然估計孩子們還能聽到不少新奇的故事呢!”

溪哥眼光一閃,站起身拿起鋤頭:“地裏的活還沒幹完,接着幹吧!”

“好。”秀娘不疑有他,連忙起身,兩人繼續一前一後的忙碌起來。

這才是正常夫妻的相處模式不是嗎?李大眼巴巴的看着,心裏又酸又澀很不是個滋味。

想當初,他和秀娘也算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當初秀娘的爹還沒有徹底落魄的時候,兩家還是鄰居,互相來往頻繁,秀娘更是一口一個大牛哥哥叫得親熱。可是後來,她弟弟生病,将家裏的錢花光了,她爹不得已把她賣給了鐘家,自己帶着兒子去遠處尋醫問藥了,他們間的來往就少了。只是他眼看秀娘在鐘家的日子不好過,也時常會過去幫幫忙。每一次,秀娘也都會對他甜甜一笑。那滋味,簡直甜到他心坎裏去了!

年少時的他曾有過一個美好的夢鄉----等以後長大了,他攢夠了十個銅板,就去鐘家把她給贖回來,當自己媳婦!

然而這個夢才做了沒多久,就狠狠的被人給戳破了----鐘家為了省下給家裏大兒子鐘峰娶媳婦的彩禮錢,直接就把秀娘嫁給了他!

當秀娘和鐘峰成親的當天,他的一顆心都碎得稀裏嘩啦的。

緊接着,鐘峰充軍遠走他鄉。秀娘挺着大肚子繼續在鐘家當牛做馬,後來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難産,鐘家老太太直接就把人往屋子裏一關,聽天由命!還是他及時去鎮上請來大夫,才救了他們母子三個的命。

再然後,虛弱的秀娘母子因為沒辦法幹活、反而還要消耗家裏的柴米,被鐘家老太太從家裏趕了出來。

那些日子,也是他偷偷的給他們送些吃的用的,幫他們把漏雨的屋頂補了補,才讓他們勉強支撐過那段艱難的時光。

即便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是想娶她回去的。誰知道家人聽說他的想法後大驚失色,火速為他定下了隔壁村子裏劉家的姑娘。

而後,他成親了,身子好起來的秀娘也漸漸和他開始保持距離。不知不覺,他們間就漸行漸遠,到現在幾乎都快說不上話了。

現如今,看着她和那個男人有說有笑的模樣,他更是知道:自己殘存在心底深處的一個想法是徹底的破滅了。

從今往後,他們是徹底的橋歸橋,路歸路了。

眼前的情形看得他眼睛刺疼。李大連忙扭開頭,卻發現那邊孟舉人正搖着扇子一步三搖頭的往山上走過來。

出于天生的對讀書人的敬畏心理,李大連忙低下頭躲到了附近的一棵大樹後頭。

孟舉人便就跟沒看到他似的,大模大樣的從他跟前走過,直奔秀娘兩口子那邊去了。

籬笆這種防君子的屏障自然阻隔不了他這樣的人。施施然跨過只有自己大腿高的籬笆,他大搖大擺的走進去,晃了晃手裏的油紙包:“大哥,大嫂,我從鎮上帶了鹵豬頭肉回來哦,順便來你家蹭個飯,你們不會嫌棄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這個人對秀娘和溪哥的稱呼就從李大哥李大嫂變成了大哥大嫂。他臉皮又厚,秀娘給他糾正了好幾次也不改,到後來他們也就懶得煩了,随便他叫去好了!

就如現在這般。難道他們說了嫌棄,你就會轉頭走人嗎?秀娘沒好氣的想。

愣是和溪哥将這一壟地給收拾幹淨了,兩人才慢悠悠的回來。

孟舉人也不着急,一個人悠悠然的坐在那裏,已經又對着一顆小白菜吟了一首打油詩。

待見到溪哥手裏提着的壇子,他眼睛一亮!“大嫂你是不是又做出什麽好東西了?快給我嘗嘗!”

秀娘看看溪哥。溪哥唇角微微一勾,把壇子往他懷裏一塞:“涼茶,解暑的。”

“好呀好呀!我從鎮上曬了一路,正難受着呢,就需要這東西!”孟舉人忙道,自動自發的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後仰頭就往嘴裏倒。

咕咚咕咚連咽了好幾口,他動作猛地一頓,趕緊把碗扔開。只是已經入口的東西卻是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含在嘴裏一樣刺激舌頭。他呆呆的考慮了好一會,才咬牙将兩次給咽了下去,随即愁眉苦臉的道:“你們是故意的吧?知道我要來,所以拿這個來對付我?”

溪哥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秀娘一樣撇撇唇,懶得搭理他。

孟舉人說完這話,自己也很沒趣的摸摸鼻子。

他怎麽忘了,這一家子對他都淡得很。如果不是自己主動湊上來,他們甚至連話都懶得和他說。這樣的一家人,難道還會專門弄出點事情來折騰他?要有這個心思,他也就不用每天這麽上蹿下跳的辛苦了!

他趕緊就轉變話題:“對了,你們知道我今天在鎮上看到什麽了嗎?絕對的勁爆消息!”

秀娘和溪哥都只是又看了他一眼就別過頭去。

孟舉人又自讨了個沒趣,但他還是以不屈不撓的精神給堅持了下來。“你們知道嗎?這些日子,劉家的步步高升賣瘋了!鎮上的人都說他家的菜搭配得好,賣相好,口味好,把吳家的平步青雲甩出了不知道多大一截!現在,多少吳家的老主顧都往劉家的酒樓去了。”

說完這些,終于看到秀娘兩口氣面色松動了一點。

他立馬就得意的笑了:“怎麽樣?現在你們終于開始害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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