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三四章 男人面談

天色漸暗。

鐘家母子暫住的客棧房間外忽的刮過一陣疾風。

正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鐘家老太太陡然驚醒,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剛、剛兒,有……有人!”

“有什麽人啊?起了陣風而已。京城不比南邊,這還沒入夏呢,刮風很正常!”鐘剛不耐煩的應付了一聲。連頭都沒回。

鐘家老太太自然不信,吱吱呀呀的還想說什麽,但看着兒子冷絕的背影,她咬咬唇,終究還是老實的把頭低了下去。

就在幾息之後。他們隔壁的房間窗子大開,幾個人擡着一個用被子裹好的人,縱身一躍,就仿佛靈活的猴子一般穩穩落地,而後飛速朝遠處走去。

吱呀----

很快,一間房門被打開,謝三哥幾個人擡着被子走進來,随手把人往地上一扔。溪哥走上前來,将裏頭的人拉住來,倒了一杯茶水對準這個人的臉潑過去。

那人一個激靈。緩緩睜開了眼。

當看到跟前一字排開的虎視眈眈人高馬大的男人們,他臉上卻沒有半點驚異亦或是害怕,只是慢慢坐起身,沖着正對着他的溪哥微微一笑:“餘小将軍,久仰大名,我們今天終于見面了。”

“你果然是知道我的。”溪哥也不否定自己的身份,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看。

鐘峰淡笑:“那是自然。你可是娶了我的妻,接手了我的兒女。我要是連你是誰都不知道,那我不是白來京城一趟?”

轟!

他話沒說完,溪哥已然一拳将手邊的茶幾給擊成了粉碎。

“她是我的妻。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們三個都和你沒有任何關系,這一點你心知肚明!”

鐘峰被他突來的動作吓得一個哆嗦,但旋即臉上又浮現一絲得意的笑:“餘小将軍,您這是惱羞成怒了嗎?知道你必定會輸給我?”

“不,必輸的是你不是我。”溪哥沉聲道。他長長的吐納了幾口氣,再在孟誠搬來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居高臨下的看着這個明顯膽量過人的男人,“我雖然不知道你之前是什麽身份。但是如果你是個聰明人的話,你最好聽我一句勸,早點離開這個地方。我雖然別的不能保證,但至少能給你一筆錢財讓你衣食無憂。但是如果你非不聽勸的話,那麽最終後果如何,你就自己擔待了。”

鐘峰聞言,眼中閃現一抹亮光。“餘小将軍你還說你不是惱羞成怒?如果不是,你為何要用金銀收買我?只可惜,我這人已經死過一次了,餘生所求不過夫唱婦随。一家團聚。所以,金山銀山我都不要,我現在只要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

“這麽說,你是決心要和我敵對到底了?”溪哥眼神一冷。

“不,應當是餘小将軍你霸占了別人的妻兒,至今不肯還給我。”鐘峰一字一句的糾正他。

溪哥臉色一黑,拳頭立馬又捏的咯吱咯吱作響。

孟誠一看情況不對,趕緊抱住他的胳膊:“小将軍,咱們有話好說,你可千萬別動手!”

“你覺得我是那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人嗎?”溪哥冷冷看着他。

誰知道呢?你都已經被氣成這樣了!孟誠心裏暗道。

在鐘峰看來,溪哥也的确是淪落到四處碰壁之後只能以武力逼迫他的境地了。見到這般情景,他眼珠子一轉,忽的又笑了:“不過----這事也不是沒有商議的餘地。”

溪哥立馬又看過來:“你有什麽條件只管說!”

“這個條件倒是容易,只是我只和你一個人說。”鐘峰道。

溪哥立馬對孟誠幾個人使個眼色。

孟誠幾個連忙退了出去。

等他們關上門,溪哥才又看向鐘峰:“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你說吧!”

豈料鐘峰一通大笑:“餘小将軍。你怎麽說也是馳騁沙場多年的人物,行軍布陣也是一把好手。按理說,這種男人間的博弈你也明白的,可為什麽現在你竟會毫無道理的相信我的話?你覺得那麽好的一個媳婦,我會放手嗎?”

“你說得很對。那麽好的一個媳婦,我也不會放手。”溪哥冷聲道。

鐘峰笑聲戛然而止。“你放手你又待如何?你應該知道,現在全京城的人都已經知道你妻子的前夫回來了。我和她才是結發夫妻,我這個夫千裏迢迢找來京城,尋找我們的妻兒,說出去誰人不感動?誰人不同情我?你要是不放手,你就是惡意欺淩百姓的惡人!而且,就算要不回我的妻,那麽我的兒女總該歸了我吧?那你說,哪個做娘的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和自己骨肉分離。孩子跟着前夫去吃苦受罪,自己卻繼續做她的将軍夫人享受榮華富貴?”

他的話說得越多,溪哥的臉色就越發的陰沉。

他不高興了,鐘峰就越來越高興。

“餘小将軍你說,如果到時候我退而求其次只要孩子,京兆尹會怎麽判?而只要兩個孩子都跟我走了,秀娘她又會如何反應?她還會不會老老實實留在你身邊?”

“我的孩子不會跟你走。”溪哥陰沉沉的道。

“那可就不一定了。若說因為之前官府說我死了,你是可以名正言順的擁有她。可是兩個孩子卻是我的種,這是毋庸置疑的。現在既然親爹找來了,他們怎麽還用跟着後爹?你說是吧?”鐘峰看着他額頭上一根接着一根爆出來的青筋,笑得越來越得意,“你也別說你以将軍之尊來欺壓我。先別說你和餘大将軍已經割袍斷義,就說現在京城輿論已成,我只要拿不到我想要的,那我到時候大不了豁出去我這條命去,你們一家子可就不會這麽幸運了!”

溪哥目光冷冷的看着他:“這麽說,你是仗着你背後那個人,決心要為所欲為了?”

鐘峰一怔,立馬越笑越歡:“餘小将軍果然聰明!沒錯,我就是仗着我背後那人的扶持,決心為所欲為。所以……”他頓一頓,“我奉勸你一句,還想活命的話,就撂開手吧!她已經不是你能要得起的了。”

聽到這話,溪哥心中一陣怔忪。

她不是你要的起的!

她不是你要的起的……

要的起的……

這樣的話,自己都已經是第幾次聽到了?當初在月牙村,秀娘要嫁給自己,裏正就是這麽和自己說話。後來随着他們的菜園子越做越好,賺的銀子越來越多,就連李大和他媳婦都說過自己高攀了她。後來因為秦王的出現,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他才暫時占了一回上風。

可是也才短短幾個月,她就又以一盆七色牡丹站在風口浪尖,昂首傲視京城所有達官顯貴。

在月牙村,她勤勞聰慧,就引來不少人觊觎。到了京城,她更是渾身都散發出金色的光芒,叫人根本無法忽視。再加上她那一雙同時中了狀元和探花父親和弟弟……這無雙的身份,的确叫人可望而不可即。

而自己是何其有幸,竟能得她青睐,還和她結成夫妻?

看他似乎被自己的話給打擊到了,鐘峰眼神一亮,連忙又道:“所以,餘小将軍,你最好聽我一句勸,放手吧!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而且她的父親和弟弟以後必定是要成為聖上的左膀右臂的,到時候她必須在你們之中做出取舍。但自古相才難得,更何況還是兩個?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是會選擇棄卒保帥。”

“棄卒保帥?”溪哥冷冷一笑,“如果我放手,你确定你就能護住她?你比我更沒能耐,只怕一轉手就又将她送給你背後那位,換取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了!”

聽到這裏,鐘峰連連拍手。

“看來餘小将軍你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遲遲不肯放手?你應該知道,那一位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只要是他看中的東西,那還沒有得不到的!”

“那又如何?就算他是王爺,也斷沒有強奪人妻的道理!”溪哥冷聲道。

“那可不一定。自古君王後院肮髒事難道還少了不成?不過是一床大被一股腦的給掩了,其他人也都眼不見為淨。”鐘峰笑道,“最是無情帝王家。只要阻了他們的路,他們可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溪哥聽了,只是咬唇不語。

鐘峰見狀似乎有希望,又苦口婆心的勸道:“餘小将軍你這又是何必呢?不過是半路夫妻,散了就散了。以你的身份資歷,再娶一個黃花大閨女易如反掌。而且那一位早說過了,如果你聽話順從的話,他可以如你所願,讓你盡快去西北帶兵。橫豎京城你也呆不慣,何不順水推舟,換自己一個錦繡前程?”

“他會給我錦繡前程?”溪哥冷笑不止。

秦王爺是什麽人他還不清楚嗎?就因為他一直沒有對他的示好表示接受,那個人就能派人來刺殺他們。如今他繼續無視他的“善意”,他就給他們找了這麽多的事出來!到現在,秦王爺肯定早已經厭棄了自己。要不是因為自己對邊關還有點震懾能力,只怕他早就已經把自己給滅了。不過這也只是眼前的狀況罷了,遲早有一天,他們會找到完全有能力替代自己的人,到那個時候,他就是棄子一枚,下場只有一個字----死!

鐘峰見狀,也頓了頓才接着說道:“這個就看你信不信了。不過早點遵從總比晚點遵從下場更好點,你說呢?”

“我說不!”溪哥忽的揚高音調,又吓得鐘峰一個激靈。

“我還是那句話----那是我的妻,我的孩子!你想和我搶,那就盡管來!大家當面鑼對面鼓的說清楚,看看最終他們都誰勝誰負!”

“這麽說,餘小将軍你是決定和秦王爺對陣到底了?”鐘峰聞言,也眼神一愣,口氣不那麽友好了。

“我和他不是早就已經對陣上了嗎?”溪哥輕笑。

鐘峰便點點頭:“原來如此,我知道了。”話說至此,他嘴角忽的又揚起一抹詭異的弧度,“對了,既然你都已經猜到我背後的那一位了,那你又有沒有猜到,那一位為了保障我的安全,特地分派了兩名暗衛給我?如今我被你們擄走,肯定已經有人去将這個消息告知那一位了。現在救援我的人必定已經在路上了,說不定已經把這裏給圍起來了喲!你說,到時候,讓大家都知道你為了達到目的,竟然将我給綁起來威逼利誘,那些善心的人們又會怎麽想?皇宮裏的聖上知道了,會不會也以為你是一個心胸狹隘、公報私仇的小人,從此不再重視于你?”

他話音才落,孟誠就推門而入:“小将軍,不好了!遠處突然出現了大批官兵,正在往這邊趕過來,看樣子是來找他的!”

溪哥眸色一暗,深深的盯着鐘峰看了一眼,便一甩袖子:“趕緊走!”

“餘小将軍您就這樣走了?不再和我多說兩句了麽?這樣落荒而逃可不符合你大将軍的身份啊!”看着他頭也不回的離開,鐘峰笑着打趣道。

只是溪哥一行人忙着躲避官兵,哪裏有空理會他?只聽一陣雜亂的嘈雜聲後,這裏邊恢複了正常。

再過一會,一隊官兵打扮的人就闖到了這邊房間,把人給救了下來。

随後,鐘峰并沒有被送回客棧,而是被秘密轉移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在這個地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鐘峰當即跪地行禮:“屬下參見秦王爺!”

秦王爺緩緩回身,俊逸的臉上看不出半分表情。淡淡的目光往鐘峰身上一掃,他慢條斯理的問:“怎麽樣?”池醫叼劃。

“回王爺,屬下該說的都已經和他說了,只是這人冥頑不靈,死活不肯讓步。屬下無能,請王爺責罰!”

“算了。這個人就是這樣。如果他真的讓步了,本王才會以為他是在故布疑陣了。”秦王爺眉梢一挑,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鐘峰見狀,也松了口氣,連忙又把自己和溪哥的對話分毫不差的重複給秦王爺聽,就連溪哥的臉色都詳細的描述了一遍。說完了,他又道:“看樣子,他現在也是別無他法,才想到來威脅屬下。只可惜屬下不吃他那一套,又有王爺您保護着屬下,屬下根本就不怕他!他一計不成,只得灰溜溜的逃走。到現在,他已經是真正的走投無路了,只等王爺您收網了!”

“這可說不定。”秦王爺緩緩搖頭,“據本王所知,他今日還在燕蘭樓裏和吳家那小子關起門來說了幾句話。那姓吳的……”秦王爺咬牙切齒,“他可不是什麽好東西!從小他鬼主意就多,太後卻又信他的話,對他比對本王還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她老人家的親孫子!”

事關皇家的事情,鐘峰聰明的低下頭,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秦王爺也只是想要發洩一通而已。他和吳大公子從小就不對盤,偏偏那小子從小就滑頭,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他雖然沒有進宮過幾次,但每次自己和他對上都沒有占到過便宜!而且就算這樣了,他還是最無辜的那一個,反倒是自己要被父皇教訓,被太後叫去教訓,這叫一直以嫡長孫自居的秦王爺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只是因為吳家功勞頗大,人又低調,深得太後和父皇寵信,他最多也只能私底下給他們使點小絆子,叫他們一年的收入縮點水。只是吳家人向來深谙自得其樂的道理,錢丢了就丢了,竟是半點都不在意,這又生生将他氣得半死。

等以後自己登上大寶,他一定要用姓吳的人頭來祭自己的龍椅!秦王爺暗暗在心裏發誓。

一番頭腦風暴之後,秦王爺很快又恢複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秦王爺。

昂首深吸口氣,他淡然道:“今天時候已經很晚了,你就先在這裏歇下吧!只是為了明天的事情,本王也不能給你安排太舒适的地方。你且将就一下,等事成之後,有的是高床軟枕給你享受。”

“是,屬下領命!”鐘峰忙不疊又跪地大聲道。

秦王爺對他的服從十分滿意。便點點頭,叫人把他帶去柴房。自己則進了一旁的暖閣。暖閣裏頭一名身披薄紗的妖嬈女子早已經等候多時了。好容易等到他進來,她連忙軟軟的喚了聲:“王爺~”

蛇一般柔軟的身子立馬纏上秦王爺的身,雙手更跟藤蔓似的纏上他的脖子,再也不肯松開半點。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趕在官兵道來之前離開了囚禁鐘峰的地方,但其實溪哥幾個人并沒有走遠。就在附近看着那夥人風風火火的将鐘峰領進隔了兩條街的更加破舊的一座宅子裏,溪哥才慢慢收回眼神。

“小将軍,你說他有沒有被你的表現給騙到?”孟誠忍不住小聲問。

溪哥淡淡看他一眼:“你不是我們中間最聰明的一個嗎?這話應該換我來問你才對。”

“嗨,這世上最難猜的就是人心。這個人什麽來路我都沒搞清楚呢,又怎麽知道他那雙眼睛到底是不是真毒辣?”孟誠聳肩,“不過照我剛才的觀察來看,這個人有勇有謀,是個狠角色。但只可惜,從來才智雙全的人就是少數,他和我比起來還是差遠了。所以……我賭他肯定發現不了多少問題!”

說來說去,你心裏還是有結論了。順便,還把又自誇了一通。

溪哥撇唇:“既然你心情不錯,那就接着在這裏看着吧!我先回去了。”

“回去哪?”孟誠忙問。

“當然是我家!我媳婦孩子在的地方!”溪哥低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人已然漸行漸遠。

一天之內見了這麽多人做了這麽多事,不知怎麽的,溪哥覺得心裏急得不行,真恨不能脅下生翅,趕緊飛回家去!

他發現----自己想秀娘了!他想見她,發了瘋的想!

所以,他以此生以來最快的速度回到小将軍府。彼時天色已然很晚了,府內大部分地方都已經熄了燈。只是等來到自己和秀娘的住處時,他還是看到從房內透出一縷暈黃的燭光。

暖暖的光芒直直射入內心深處,将蒙在心頭的寒意拂去。

他推開門,會退了正欲行禮的丫鬟,大步朝那個正守着燈的人兒走去。

秀娘正對着跳躍的燭光發呆,卻冷不丁的察覺到眼前一暗,似乎有個龐然大物将光芒給遮住了。

連忙擡起頭,她眼中躍上一抹喜色。

“你回來啦!”

“嗯,我回來了。”滿腔的話語最終都只化作這一句話,溪哥慢吞吞的将它從嘴裏吐出。

秀娘沖他一笑,便起身幫他寬衣。

簡單的沐浴更衣之後,兩人回到床前。掀開床簾,就看到兩個小家夥正扭成奇怪的自是誰在床內。

溪哥眉頭微皺:“他們今天怎麽在這裏?”

“今天你不在,他們倆害怕我孤單,所以非要來陪我一起睡。我攔不住,就幹脆答應了。”秀娘低聲說着。想了想,她又補充一句,“雖然外頭的風言風語都被咱們攔住了,但這兩個孩子從小就敏感,肯定都察覺到了什麽,只是不方便說出口。今天從你出門後,他們就黏在我身邊,怎麽都趕不走。”

溪哥聽得雙眼中布滿了柔情。“真是兩個好孩子,你把他們教育得很好。”

秀娘聞言忍不住掐他一把:“說得好像你沒有教導他們似的。”

“是,這兩個好孩子是咱們一起教導出來的!”溪哥連忙改口。

秀娘忍不住又白他一眼:“沒見過像你這樣拼命給自己臉上貼金的!”

溪哥:……

見他啞口無言了,秀娘空等了一天的抑郁也一掃而空。便脫了鞋子,兩人一道上床歇息。

睡夢中的小家夥察覺到動靜,也跟着順勢一滾,就滾到了溪哥懷裏。

就這樣,左手擁着孩子,右手擁着秀娘。看着妻兒相伴在身邊,溪哥空蕩蕩的心頭終于被填滿了。

要是以後,每一天都能這樣過,那該多好?他憧憬的想着。

摟住秀娘,他在她耳邊低聲道:“明天開始,不管外頭傳什麽話,你都不要理,好嗎?”

“嗯。”秀娘點點頭,乖順的應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