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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沖天殺氣

既然知道是沖他而來,他就按事先的安排,由莫永在明,莫翔在暗,一路護送,到燕州,與莫朗彙合,送端木長安到邊境,便完成了任務。而他,從雲州繞道北州,再轉回湖州。任是他機警小心,夜起晝伏,或是不眠不休,那殺氣卻總是凝在身邊不去。

有時候是一股,有時候是兩股,有時候是三股。

到湖州後,所有的殺氣突然都掩而無形。

司城玄曦知道,他們要動手了。之前的殺氣,是他們向他挑戰。他們完全不擔心他會在預先感覺到殺氣後逃脫,像貓戲老鼠一樣,故意顯示自己在存在,把他步步緊逼,逼得他不斷地換地方,不斷地奔走,在他疲于奔命的時候,或者極端恐懼之後,難以承受,自己先崩潰了,再給予致命一擊。

如果他們的殺氣不能掩藏于無形,也不過是普通殺手,黑殺堂的頂尖高手,怎麽會只有這樣的手段呢?殺氣隐現,甚至鋪天蓋地時,連端木長安都變了色,司城玄曦卻并不擔心。

當現在,殺氣突然沒有了時,他反倒感覺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悶壓力。那種無處可尋的危機,那種無處不在的壓力,的确是自己給自己的。

頂尖的殺手,第一步不是親手殺人,而是用這樣的方式,讓目标先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可他們也未免太小瞧了他,膠東的戰場,他九死一生,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之所以迂回曲折,雖然是在躲避他們的追擊,卻也是按他的計劃,以一己之力,又引開幾路追兵,減輕莫永的負擔。就是到湖州來,也不是被他們追得走投無路,而是他的事先謀劃。

湖州離京城近,他卻不能回京城。

前天夜裏,他準備從小路繞道湖州西南,取道青州,去燕州和莫朗莫永彙合。

湖州西南有一座山,翻過山,再走幾十裏路,就能到青州境內了。這條路他以前走過,這座山是湖州有名的狼月山,遍是葉厚汁多的桑樹林,湖州的絲之所以天下聞名,就是因為四裏八鄉養蠶的桑葉都取自這座山。

據說山上有狼,一到月朗風清的夜裏,就會對月長嗥,因此山名狼月。其實深山之中,可不止狼。一般人也不敢夜裏一個人獨自上山。司城玄曦藝高人膽大,當然不怕這些野獸,再說取道青州,也只有從這山翻過去才是捷徑。

後面有黑殺堂的殺手追着,狼再兇狠,也不如那些旋風殺手能帶來的殺傷力。

在下山的時候,他聽見了微弱的救命聲,一個女子的聲音,凄慘,細弱,無力。

他自己後有追兵,前路未蔔,本不想多管閑事,但是那聲聲凄厲的呼救聲,卻讓他到底做不到聽而不聞。是個誤踏獵戶捕獸器的采桑女子,一籃桑葉散在身邊,右腿被獸夾夾着,血液浸濕了羅襪。

是真的傷,鋒銳的獸夾深入肉裏至少三分,她帶着那個獸夾,爬行了兩米多遠,地上留下一溜血印子,難怪呼救聲已經這樣微弱。

看到司城玄曦時,她絕望的臉上頓時現出無限希冀,斷續卻充滿了求生的欲望:“公……公子,救……救救我……”

司城玄曦沒有動,他目光如矩,看着那獸夾,又看着因失血而臉色蒼白的采桑女,問道:“你是誰?”

采桑女弱聲道:“我是山下…山下…村子裏王家的……女兒,采桑葉喂蠶……天黑心急,誤踩了獸夾,我一直呼救,也沒有人……經過……公子……公子救命……”

平凡的臉,鄉間女子樸實的模樣,困境中那種求生的欲望,眼神中的無助,讓司城玄曦确定,她的确是個采桑女子。不會有殺手傷于這種粗劣的獸夾,更不會有殺手有這樣一雙無助又凄惶的眼神。

但是他不能多待,他過去,用力地掰開獸夾,幫她取出已經血肉模糊的腿,又從懷裏拿了金創藥粉,細細地灑在她的傷處,傷處真的傷得很重,血肉外翻,血肉模糊。他點了傷口周圍的xue道,才止住那不斷湧流沖走藥粉的血。

他找不到可以為她包紮傷口的布。

看出他的為難,采桑女艱難地從懷中扯出一條手帕,道:“用這個!”

手帕扯開,迎風一抖,一股幽幽的香氣撲鼻而來,香氣極是馥郁,她又在上風口,兩人相距太近,那時候,司城玄曦正低頭看她的傷口。

他本打算,為她裹好了傷,就趕緊離開的。

香氣散出,司城玄曦雙眼翻白,身子後仰,咕咚倒在地上。

采桑女站起,一瘸一拐,這是真的傷,絕不作僞。她俯視着他,輕聲笑道:“一百萬兩銀子的獵物,原來比捕狼更容易。”

她去撿起翻在一邊的桑葉籃,大半籃的桑葉被傾倒在地上,露出裏面一把刀柄上嵌着華貴寶石的小刀。

采桑女把刀握在手中,緩步走近,看着司城玄曦雙眼閉合的臉,不屑地笑道:“烈炎戰神?不過是個輕信于人的小子罷了。有我千面狐出手,不費吹灰之力。”

說着,她舉起了刀,快速地抹向司城玄曦的脖子。就在這時,小腹處一涼,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只見一截劍柄露在外面,那種冰涼的感覺直入骨髓。

與此同時,已經“昏迷”過去的司城玄曦一個翻身,脫出了她匕首的範圍,匕首幾乎貼着他的臉而過。

采桑女瞪大眼睛,這樣的重創,就是神仙來,也難救了。她不解的是,為何明明到手的獵物,卻會在最後關頭,脫出了掌握,反倒給了她致命一擊。

她也不追擊,席地坐了,目光死魚一樣看着他,不甘心地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司城玄曦蹙着眉,他本來不想回答,看着她不甘的眼神,還是道:“你的确扮得很像,不論是獸夾入肉的真正傷口,還是作為采桑女應該有的裝桑葉的竹籃。甚至你的聲音,你的動作,你的表情,還有內斂半點也沒有外洩的殺氣,甚至連最不能欺騙人的眼神,你都做到讓人難以懷疑,處處都顯得你只是一個普通尋常的采桑女子。”

采桑女笑了,她睥睨地看着他,好像自己不是一個垂死之人,臉上反倒充滿了高傲之色,道:“我千面狐可不是浪得虛名,扮什麽像什麽,從來不會露出破綻。這傷也是真的,入肉四分,流血半個時辰。一個優秀的殺手,要想殺人于無形,首先要成為一個優秀的戲子!”

司城玄曦看她的眼神中帶着一絲敬佩,道:“千面狐不但對對手狠,對自己也狠,這樣的傷,流這麽多的血,卻只為了殺一個人。可惜,你對自己還是太狠了些,我在為你上藥裹傷的時候,你連哼也沒有哼一聲。這也是你唯一露出的破綻了。”

“原來如此!”千面狐恍然大悟,卻笑了,道,“我以為我扮什麽就像什麽,但扮什麽到底不是什麽。一個采桑女子應該感覺到的疼痛,我卻沒有感覺到。我輸了!你既然已經看出了破綻,自然不會吸入我的迷香。”

她猛地拔出劍,擲給司城玄曦,任傷口血流如注,卻笑顏如花:“在我手上,你能逃脫,那是你的運氣,我自恃聰明,反被聰明所誤,失去了與你一鬥的機會。接下來,你不會再有這樣的好運了!”說着,她嘴角含笑,頭低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司城玄曦拾起長劍,輕輕搖了搖頭。

她說得不錯,今天的确是運氣,千面狐想兵不血刃,又對自己太過于自信,對對手太過輕視,才讓他逃過了一劫,真正動起手來,勝負還難說得很。

下了狼月山,他已經筋疲力盡,不得不停下來打尖。

雖然三個旋風殺手已經除掉了一個,而且這幾天裏一點殺氣也沒有感覺到,但他明白,那些殺手無所不在,也許是路邊的牧童,也許是送菜的小二,也許是路邊的瞎眼乞丐。

他打尖的地方,沒有選在客棧,人越多越不安全,他的确已經草木皆兵了。對方在暗,他在明,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什麽時候出手,用什麽手段,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暴露在對方的目光之中,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這不同于戰場殺伐,刀劍舉起,狹路相逢勇者勝。

他從來沒有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戰場上血流成河時,他心中湧動的,只有萬丈豪情,無邊戰意;朝堂裏波谲雲詭時,他以靜制動,沉着冷靜。但現在,他在孤軍奮戰,他面對的敵人,無影無形,卻又似乎無窮無盡。

曠野,一堆篝火,一壺清水,兩個幹冷的饅頭,就是他的晚飯。

火光中,他的臉色無比冷峻,像一張繃緊的弓,他不敢睡,卻又不能不小睡片刻來保持恢複精神。

月色蒙昧,雲時散時聚,風把火苗吹得搖搖晃晃。

司城玄曦端坐了兩個時辰,他加了柴火,閉上眼睛,周圍只有蟲鳴聲和風吹草葉的聲音,萬籁俱寂。突然,一聲細細的詭異聲音響起,司城玄曦猛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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