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白背一個虧心
司城玄瑞心中一震,恭帝的眼中,那份期待,那份熱切,那份渴盼那麽明顯,他明明是在告訴自己什麽,可是,這樣四句詩不像詩,句不像句的話,實在難以讓他明白。
百年基業百年根,說的是東夏,東夏到現在,已經接近百年歷史。
瓊樓玉宇存英魂,這話句也能理解,第一代始祖景成帝南征北戰,打下萬裏江山之後,曾經感慨當年并肩作戰的兄弟們,為東夏立過汗馬功勞的将領們沙場馬革裹屍,所以建了一個樓,存放這些為國盡忠的英烈的靈牌,那個樓,名字就叫瓊樓。
瓊樓之上,玉石為牌。
瓊樓所建之地,不是在皇城,而是在皇陵。
景成帝當初的意思是,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都是他的手足,所以,他們雖然身不能入皇陵,但是名字,一定要在皇陵之側。以後,等他百年故去,可以和老兄弟們一直喝酒談心。
東夏不論文臣武将,都以能靈牌入瓊樓為榮。但是,既是存着英靈的瓊樓,又豈是一般的功勞可以入的,因此,自景成帝之後,存保帝一生,只有一人死後靈牌得入瓊樓,那是當初的護國大将軍。自恭帝這一朝,更是沒有一人進入瓊樓。
可是這時候,恭帝提起瓊樓來做什麽呢?
至于今朝丢盡君王面,司城玄瑞也能理解,恭帝身為一國之君,卻被人下毒,致纏綿病榻,不能動彈,而且還第二次被下毒,這于一個皇帝來說,可以算是奇恥大辱,還有什麽顏面?自然是失卻了君王之面。
且待新君靖乾坤,這話的意思是說,要等待新皇登基,為恭帝報仇,殺光亂臣賊子,殺光讓恭帝失去顏面的人,還東夏一片清寧。
但是,這四句加在一起,又是什麽意思?
新君,如果恭帝龍馭歸天,新君自然是太子,那麽,恭帝為什麽不将這話對太子說,卻對司城玄瑞說?
恭帝仍是緊緊抓住司城玄瑞的手,目中精光閃現,一點也不像先前那樣渾濁,嘶聲地,急切地道:“你明白了嗎?”
司城玄瑞如何能明白這樣沒頭沒腦的四句話,他知道話中必有玄機,至于為什麽用這種方式說出來,也許是因為這裏有太後的人的緣故。那麽這四句話,他要好好揣摩。
看着恭帝期待的眼神,司城玄瑞道:“父皇,兒臣記住了,兒臣會明白的!”
恭帝點了點頭,說是點頭,其實也就不過是頭稍動了一動,他的身子很虛弱,完全不能坐起,全靠着枕頭才支撐着可以半坐。不過他也放心了,他知道這四句話司城玄瑞已經記住,而且,他說了,會明白的。只要他以後細想,他就會明白。
恭帝道:“你問朕是誰對朕下毒,朕要告訴你,王貴妃當年和皇後聯手害你母後,朕為東夏朝政穩定,不曾對動手,她卻已有察覺。錯非她對朕下這樣的毒手,朕也不至于落到今天這個境地。”
“你母妃當日,正是中的同樣的毒……”
他凄厲慘笑,“你母妃比朕幸運,她毒發之後,心悸而死。而朕,大概是她對朕所下之毒份量略輕的緣故,一時竟然不死。”
他緩緩搖頭,皺着眉沉吟道:“不,不對,朕知道了,朕知道她為什麽沒有讓朕死……”
司城玄瑞的牙關緊咬着,臉色一片沉毅堅忍,王貴妃,竟是她。父皇雖然知道她心毒,但是,父皇卻料不到她竟然如此大膽。王貴妃,又是你,又是你!
恭帝不再糾結于王貴妃為什麽沒有直接毒死他的事,悲怆地道:“至于第二次對我下毒之人,便在你兄弟之中,呵呵,呵呵……朕也算是這古往今來最悲劇的皇帝,竟然是死在自己兒子手中。”
若是雲霄在此,一定會告訴他,古往今來,死在自己兒子手上的皇帝還真不止他一個。
恭帝沒有說是誰下的毒,說了這麽多話,他已經很疲憊了,剛才臉上那一些紅光慢慢又變得慘白,他皺着眉,喉中又開始嘶嘶作響,似乎力氣又從他身體裏面流失了,他的目光慢慢又變得無神,一種極致的疲憊漫卷了他的全身,他道:“叫你的五弟過來吧,朕有話要對他說!”
司城玄瑞看着恭帝虛弱的樣子,好像随時他就會承受不住,輕聲道:“父皇,您先休息吧,讓五皇弟明天過來!”
“不……”恭帝粗喘着道:“去……明天……明天朕……也許……咳,咳……”
雖然被咳嗽聲打斷,但是司城玄瑞已經知道了恭帝的意思,明天他也許就不在了,那麽,他想對五皇弟說的話,也許就永遠也說不了了。
幫恭帝把這口氣順下去之後,司城玄瑞道:“我這就派人去叫五皇弟!”
恭帝淡淡地道:“你也走吧。”
司城玄瑞道:“我在這裏照顧父皇!”
恭帝道:“這裏自有何公公照顧我,你去!”
司城玄瑞感覺到他語氣中的不容置疑,只得道:“是!”
恭帝把司城玄瑞趕走之後,輕聲道:“你們幾個,也都下來吧!”
幾個守在暗處的侍衛知道這是在說他們,雖然他們是太後所派,卻也不敢不聽恭帝的話,腳下一點,各自現身,出現在恭帝的床前。
恭帝的目光并不清澈,并不逼人,但是他緩緩看去時,哪怕他躺着,哪怕他不能動彈,但那種屬于上位者天然的王者之氣,還是讓四人不敢直視。
恭帝弱聲道:“朕知道你們的責任,但是,朕已命不久長,你們在這裏,沒有意義了。這就去回報太後吧,我這裏不需要你們了!”
四人面面相觑。
恭帝厲聲道:“去!”
四人明明是武功高強的人,恭帝這時候連一只蚊子也拍不死,但是,他突然喝斥的威儀還是盡顯帝皇之威,四人頓時心生懼意,忙應聲道:“是!”便趕緊離去,竟不敢再隐身在室內了。
恭帝看着空蕩蕩的屋子,輕輕一嘆,道:“王貴妃在宮中多年根基,母後若不出手,誰能制?”
原來他是故意讓這四人聽到這些話,為的是讓太後明白真相,不繼續被王貴妃蒙騙。而且,他大概也是有意要讓太後知道,司城玄瑞并不是藥罐子。至于中間想要傳遞的信息,卻難以盡言了。
四人離開不久,太後就出現在興德宮中,卻是與四人錯過了。
何公公一去還沒回,這時候,恭帝的寝宮裏,一個人也沒有。不過,門口有大內侍衛守着,外圍還有巡視的高手,這兒也是安全之地。
太後來時,驚奇地發現,恭帝雖然仍是躺着,頭卻在動,而且,從她進門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無喜無怒,無波無瀾。
知子莫若母,太後眼裏現出一絲喜色,快步過去,顫聲道:“皇兒,你,你好些了?”
恭帝沒有說話,他剛才趕走四人,太後就到了,顯然太後所來,不是為了這四人的事,在他不能動彈時,太後曾經對他說過,要讓他禪位,他神智并沒有受阻,聽得清清楚楚。
見恭帝除了頭部略動,眼睛略略有神一些,還是和以前一樣,太後眼中的驚喜慢慢變成了失望,她輕輕一嘆,道:“皇兒,本以為你好些了,哀家正要改變主意,沒想到你還是老樣子!”
她輕輕地為恭帝掖着被子,又撫着他已經瘦到沒肉的臉,輕聲道:“皇兒啊,禪位的事,我已經讓各位大臣去準備了,再過幾天,便要進行。”
恭帝仍然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眼底深處,卻有了一絲蒼涼,這種蒼涼帶着沉痛,帶着無奈,也帶着無力。
太後道:“皇兒,我想,你能看到哀家來到,你一定是心裏清楚的,只是不能說話,對嗎?那你告訴哀家,傳國玉玺呢?你收在哪兒了?你禪位于太子,豈能沒有傳國玉玺?”
恭帝仍然沒有說話。
太後緩聲道:“皇兒,東夏百年基業,不能一日無君,你雖在,卻已經不能理事。太子監國已經有一段時間,他倒也勤勉,不負所望。所以,母後覺得由他繼位,也是穩定東夏的最好辦法,雖然對你很殘忍,但是你要相信,母後一切都是為了東夏。而且,等你禪位之後,東夏一切步入正軌之後,由母後親自照料你,可好?”
恭帝的眼眶有些濕潤。
太後看在眼裏,一片驚訝,繼而一陣驚喜,她因為心情激動而聲音顫抖地道:“皇兒,皇兒,你果然聽得到我在說話,你果然是清醒的,你是清醒的……”
恭帝雖然多年為皇,喜怒不形于色,但是現在自知自己雙毒浸染,已經時日無多,面對太後,想到當初自己身為太子時,母後的付出,想到身登大位,母後對他的扶持,以及一直以來的母子情,他心中還是激動無比的。
太後在欣喜之後,沒忘正事,她抓住恭帝的手,激動地道:“皇兒,告訴母後,傳國玉玺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