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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1)

高不高興?

驚不驚喜?

意不意外?

三連擊就這麽砸在了甄珠的大腦門上, 直接把她砸了個暈暈乎乎, 感覺就算是被雷劈了也不過如此。還好, 同樣被這個消息砸懵了的人也不止甄珠,事實上, 因為事出突然, 甭管平時成績好與壞,所有人都是懵圈的。

小孩子又不懂上頭人的想法,“五二二”學制在本地已經執行了十年光景, 就不說他們這群孩子了,連帶家裏的哥哥姐姐, 甚至還有叔叔姑姑小舅小姨啥的,也都是這麽過來的。

而如今, 早已習以為常的事情冷不丁的就被推翻了, 即便理由正當且充足, 那還不興人家懵圈一會兒?

其實, 就連唐老師在中午那會兒剛得到消息時, 也是緩了好一會兒。怎麽說呢?身為一個大人,且又是投身教育事業幾十年的老教師了, 他倒是很能理解上頭的考量。“五二二”制度其實蠻兒戲的, 雖說每個階段僅僅少了一年, 可少的卻是最重要的後一年,加上課本簡單, 老師學校不上心, 學生家長更是無所謂, 弄得學校一度成為了帶孩子的地方。

別的不說,當初李桂芳之所以把毓秀提前送過來,肯定不能是事先預知了毓秀會讀書,還不是打量着有個地方幫她帶孫女?

像李桂芳這樣的,在各地都不少的,就感覺半大不小的孩子,留在家裏也幹不了太多的活兒,反而老給家裏添亂,不如往學校一丢,有老師幫忙看着,就算沒學到任何文化知識,起碼不至于闖出禍事來。等回頭人長大了懂事了,家長把人領走尋摸着活兒,就能讓孩子給家裏掙錢了。

也不是說這麽幹不行,可學校啊,到底是學習文化知識的地方,主次是萬萬不能颠倒的。

從去年十月裏,上頭宣布恢複高考,很多事情就在悄然發生着變化。

要說早先還有那些個疑心病重的人覺得這事兒長久不了,那麽随着學制改革,那些人總算是明白了國家對于教育事業的重視。于是,毓秀他們這些在校學生,就這樣的成為了歷史的見證人。

“好了,把暑假作業抄完後就走吧。三天後來領成績單,到時候要是有算術作業,再一并領去。”唐老師擺了擺手,終于放過了這群可憐的孩子。

可事實上,這次的打擊太過于重大了,以至于唐老師都走出教室了,裏頭還是安靜如雞。同學們皆是一臉的恍惚,面面相觑了半天後,仍然沒辦法在短時間內緩過來。也就是那幾個成績好的,素來習慣了聽老師的話,摸出了草稿本拿起筆開始抄寫黑板上的暑假作業,絕大多數的同學都仍舊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無論是表情還是眼神裏都透着滿滿的不敢置信,當然還有甄珠這樣的,那幹脆就是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種絕望的氣息。

太、太慘了吧?

別人都只需要念五年小學,憑啥輪到他們要畢業了,就要多念一年呢?

其實,多念一年也不算特別慘,可問題是,絕大多數同學還是很在乎小升初考試的。可以說,五年級這一年,尤其是最後這大半年裏,他們的用功程度遠超前頭四年的總和。

眼瞅着就要熬出頭了,希望都已經近在眼前了,結果冷不丁的……

多讀一年?!

甄珠“噗通”一下把自己的大腦袋重重的磕在了課桌上,其動靜之大,連最後幾排的人都聽到了。身為她同桌的毓秀,本來都已經開始記錄暑假作業了,結果才寫了沒幾行,就被這巨大的響聲驚得差點兒沒原地跳起來。

略緩了會兒,毓秀轉過頭來,小心翼翼的看向甄珠:“珠珠……珠珠你還好吧?”

“我不好!!”甄珠拿手捂着大腦門,她剛才太用力了,感覺腦門都要腫起來了。

毓秀伸手摸了摸她的腦門,別說,還真的有點兒鼓起來了,頓時無語了:“你幹嘛跟自己過不去?二姐……”

盼娣就坐在她們後頭,自然也目睹了這一慘劇。不過說實話,盼娣自個兒也是懵的,及至聽到毓秀這話,這才沒好氣的伸手往甄珠後腦勺拍了一巴掌:“折騰啥呢?不就是再念一年嗎?你家差這幾個錢了?老實待着。”

甄珠把嘴一癟,委屈唧唧的看向盼娣,一副你要是不安慰我,我就哭給你看的表情。

“……毓秀你把作業抄完了嗎?那我就不抄了,回頭你借我瞅瞅。”盼娣說着,又順手往甄珠腦殼殼上呼了一巴掌,“行了,趕緊給我起來,咱們還要打掃衛生呢!”

很快,幾人就分了工。

毓秀嘛,負責将暑假作業抄寫完整,盼娣和甄珠招呼其他同學一起大掃除,至于三天後的拿成績單反而沒啥了,眼下又不能升初中了,考好考壞也就那麽一回事兒,愛咋咋地。

等他們這邊把教室打掃了個七七八八時,一年級的小蘿蔔頭來弟也過來了。

來弟往教室裏一掃視,見大姐二姐和胖珠都忙着,她就徑直過來找毓秀:“三姐,我們老師說,以後小學就是六年級了。”

“對。”毓秀邊收拾東西邊點頭,還順手拿過了來弟的小書包,随口問道,“你們有作業嗎?”

“有的,不過不多。”是真的不多,來弟估摸着,一個小時內完成全部暑假作業絕對沒問題。跟後世比起來,現在的學校和老師簡直就是天使。

來弟過來後沒多久,盼娣她們也都收拾好了,幾個小夥伴們很快就出了校園。

苗家四姐妹以及甄家堂兄妹,他們這六人的組合已經固定有一個學期了。今個兒清晨上學那會兒,盼娣還在那頭說,等他們升入初中了,來弟就沒人帶了。結果,一天都還沒過去,啥問題都沒了。

仔細想想,還是慘。

整個回家的路上,甄珠都沒吭一聲,她已經不好了,甚至感覺徹底好不了了。就算毓秀和盼娣輪流安慰她,說這事兒純粹是趕巧了,再說其實也沒太大關系,多讀一年的話,來年考得不就更好了?可惜,無論她倆說啥,甄珠都不予回應,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受了大刺激。

進村後不遠處就是苗家院子,因為知道今個兒是考試日,何小紅早就等在門口了,她倒不是關心閨女們的學習成績,而是盤算着考試都結束了,那她的好日子不就又來了?

好日子來沒來尚且不知,反正何小紅是被甄珠這個狀态給吓到了。

要說明的是,甄珠是天生的愛鬧騰,以往每天放學都能從學校蹦蹦跶跶的往家裏跑,更別提是放假了。然而,她眼下這個狀态,完全沒了往昔的活力,也看不出來這是放假了,倒感覺這胖娃把魂兒給丢了。

“咋、咋的了?”何小紅的目光始終落在甄珠面上,可惜甄珠一點兒都沒搭理她,徑自躍過她,兩眼無神面無表情的走了。甄偉怕她出事,趕緊飛快的跟毓秀告了別,也跟了上去。

沒得到答案,何小紅自然不甘心,扭頭就問:“盼娣?”

盼娣多無辜呢,她就不明白了,為啥她媽有好事永遠想不到自己,一旦有啥倒黴事兒或者要找人差遣了,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她。眼瞅着姐姐妹妹們魚貫進了院子,她拿手緊了緊書包的背帶,無精打采的回答道:“我們九月份上不了初中了,還得接着上小學。”

“啥意思?你們都被留級了?這考試成績不是還沒出來嗎?”

“不是留級,就是……反正以前最多是五年級,以後要有六年級了。我們九月份就是要上小學六年級。”

在盼娣盡可能耐心的解釋下,何小紅盡管還是有些沒鬧明白,可起碼不像最初那麽一頭霧水了。可有時候,一知半解還不如一無所知呢!她坐在院子裏想了半天,愣是沒想明白這到底是為啥,倒是苗飛躍因為長時間沒人搭理,哇哇大哭了起來。

苗飛躍是前年的六月底生的,其實也就是毓秀她們期末考試前些天的事兒。也因此,他已經足足兩周歲了,虛歲也可以算三歲,不能說很大了,可起碼也已經不是單純的小娃兒了。

這個年紀的話,換做當年的招娣盼娣,老早已經能夠自個兒玩得很好了。要是換成毓秀,她倒是幹不了別的,可她不會闖禍,乖乖聽奶奶的話,讓幹嘛就幹嘛,絕對的省心孩子。

不過,真要算起來,誰也沒有來弟那麽省心。來弟省心到什麽程度呢?一度所有人連帶自家人都覺得這娃兒是個傻子,不然正常孩子哪兒有不哭不鬧不折騰的?咋可能最大的愛好就是坐在門檻上發呆呢?一看就是個腦子不好使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苗飛躍這娃兒才是大衆心目中普遍的孩子形象。

他年歲小,又是家中的幺兒,在範圍內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所以,他愛哭愛鬧愛折騰,但凡有個稍微不順心,就喜歡扯着嗓門嚎啕大哭,用哭聲引起他媽的注意。平常不哭的時候,他也貪吃,在他眼裏,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大概就分為“能吃的”和“不能吃的”,經常何小紅一個不注意,他就抓住個東西往嘴裏塞。

據不完全統計,就盼娣目睹的慘劇就不止十次。像牆邊的野草野菜還算是好的,他還曾抓了蝴蝶往嘴裏塞,更別提那些個小零小碎的玩具文具啥的,甚至還刨了鍋爐裏的炭塊塞嘴裏,只因為他以為那個是烤紅薯。

何小紅只覺得帶前面四個閨女也沒這小兒子來得心累。

殊不知,前頭那四個她壓根就沒花什麽心思。尤其是關于哭鬧的,他一哭鬧你就去哄,自然而然的就形成了習慣,下回下下回他接着大哭大鬧,反正會有人來哄的。反過來,甭管咋樣大哭大鬧都沒人理會,時間一長誰還會折騰那個?小孩子又不等于傻子。

“來了來了。”何小紅拿起拐杖費勁兒的站了起來,一面嘴裏念叨着一面就起身循聲過去了。

結果,苗飛躍屁事沒有,他就是閑着無聊,哭兩聲鬧騰一下。等何小紅軟言軟語的哄了幾句後,他就消停了下來,卻是捂着肚子直呼餓了。

到了這會兒,何小紅已經徹底想不起甄珠了,啥心情好不好,啥多讀一年,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啥呢?是她的寶貝兒子餓了啊!

“盼娣!!”

盼娣已經在竈屋裏了,她恨不得跟甄珠一樣,一頭撞死過去。偏何小紅這人還執着,你要是不搭理她,她能一聲聲的反複喊着,煩都能煩死你。不得已,盼娣只能扯着嗓門回道:“聽到了!這就煮飯呢!”

招娣在竈屋外頭舀水淘米,盼娣則蹲在竈臺前引火。其實她們遠不用這麽着急的,別看考完試後唐老師又開了班會,後面她們還打掃了教室,但實際上算下來,這會兒時間還早着呢。盛夏天時長,下午四點完全還算是半下午,又因為農忙時節幹活的人回來得晚,就算五點半甚至六點做飯也是完全來得及的。

可為了耳根子消停,招娣盼娣很是認命的開始做飯,橫豎夏天也不怕飯菜涼了,就這樣吧。

何小紅哄好了兒子後,瞥了眼這偌大的院子,總覺得心裏不得勁兒。

倆親生閨女正在竈屋裏生火做飯,盛夏啊,用腳指頭想想就知道竈屋裏有多熱,竈臺前有多熬人。再一瞅,毓秀和來弟又待在堂屋裏,尋了大飯桌的一角,倆人頭并頭的不知道是在看書還是寫作業,反正瞧着是既涼快又清閑。

——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啊!

片刻後,何小紅就把苗飛躍領進了堂屋裏,喚道:“毓秀,你閑着也是閑着,教你弟弟念書吧。”

毓秀茫然的擡起頭,花了大概三秒時間消化何小紅這話裏的意思,随後才“噢”了一聲,想了想就把自己的語文書遞了出去。

來弟:……姐姐你為何如此優秀。

也許甄卓凡只能算是一個不是那麽稱職的小老師,那麽毓秀簡直就是學生的公敵,讓她教人念書,她能教到你懷疑人生。反正來弟是覺得,與其指望毓秀,還不如指望盼娣呢,起碼盼娣曾經教導到甄珠,甭管成效如何,起碼甄珠至今依然健在。

苗飛躍長得還是很不錯的,濃眉大眼的,一看就是繼承了苗解放那好相貌,唯一遺憾的就是,他至今還是個三寸釘,還是那種略有些胖的矮敦子。

要說毓秀是迷茫的,苗飛躍更不明白他三姐這是打算幹啥,下意識的接過了毓秀遞過來的書,他兩手捧着看了看,随後一個騷操作,直接把課本的一角塞到了嘴裏。

來弟:……我猜到了。

饒是何小紅動作不慢,等她把課本從小兒子嘴裏拽出來時,課本那一角也已經濕透了。

何小紅氣急敗壞:“毓秀你幹嘛?!你這樣給他,他肯定是要吃的!”

毓秀又不知道喽,她壓根就沒關注過這個小弟弟的情況。頭一次看到這一幕,她還悄悄的瞪圓了眼睛。卻見苗飛躍被他媽強行拽出了嘴裏的課本後,猛然間爆發出嚎啕大哭,何小紅顧不得再訓斥毓秀,趕緊好寶乖寶的哄了起來。

來弟悄悄的湊近毓秀,問:“三姐,你是不是覺得飛躍比珠珠還笨?”

“珠珠比他聰明多了!珠珠從來不會吃不能吃的東西!從來沒有的!”毓秀覺得很有必要替小夥伴澄清一下。算起來,哪怕現如今甄珠跟盼娣的關系更親近一些,但事實上毓秀才是最早認識甄珠的。在毓秀的記憶裏,她清楚的記得甄珠對于吃食很有分辨能力,不僅知道什麽東西能吃什麽東西不能吃,還有些大家夥兒見都沒見過的稀罕零食,甄珠也知道怎麽吃最好吃。

拿苗飛躍跟甄珠比?

毓秀覺得這倆人的差距太大了。

來弟在心裏偷笑一聲,又悄聲道:“那小豬豬?甄醜?不對,她現在叫啥來着?甄臭?”

“甄笨。”毓秀老老實實的回答着,“她跟你一樣大,你好好的上學,她卻被老師勒令退學了。所以珠珠覺得她太笨了,不配叫甄醜和甄臭,就喊她甄笨了。”

姐倆說悄悄話的聲音其實不大的,唯一的問題就是,何小紅離她們很近的,哪怕有苗飛躍這個噪音制造機在,姐倆的話還是盡數進了何小紅的耳朵裏。

何小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倆小白眼狼吃苗家的喝苗家的,居然還敢……

敢不敢的暫且不提,關鍵時刻,李桂芳回家了。

李桂芳剛邁過院門檻,人還沒走進院子呢,就扯着大嗓門嚷嚷起來了:“毓秀!毓秀你來說說只是咋回事兒啊!為啥我聽人說,你們這一屆全要留級啊!憑啥啊!你成績那麽好!”

毓秀聽着她奶的聲音就飛快的起了身,在來弟完全來不及回過神來之前,她就已經跑到了屋外頭:“奶!”先高高興興的喚了一聲,接着她才将事情的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費了點兒工夫,李桂芳總算是鬧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兒。在确定不是孫女自個兒的緣故,而是上頭統一下達的命令後,她就無所謂了。

“也成吧,我還想着你當初太早上學了,別家娃兒跟你這歲數才剛上一二年級呢,你就小學畢業了。萬一你回頭考得好,參加那啥啥高考,一下子就給考上大學了,我這不得擔心壞了?年歲太小了,多念幾年書,擱我眼皮子底下待着……蠻好、蠻好的。”

李桂芳永遠能從各種清奇的角度來挖掘事物的正面,尤其是在關于毓秀的事情上,她總是能往好處看。自然,這次也不例外。

這會兒工夫,盼娣也從竈屋探出頭來:“奶,你今個兒咋這麽早回來?我爸呢?”

“我這不是聽人說了你們這一屆全得留級嗎?還琢磨着,你們幾個蠢的也就算了,咋毓秀還能考不上初中呢?”李桂芳滿不在乎的擺擺手,“沒事兒了,你忙你忙的,回頭早點兒開飯,記得給你爸一份出來。”

你們幾個蠢的……

盼娣忍不住嘴角抽抽,她是覺得自己不如毓秀聰明,但也不用這麽簡單明了的概括吧?不過,盼娣心知自己再過十年都不會是她奶的對手,哪怕心裏憋屈得很,還是老老實實的繼續做飯。相較而言,招娣的心态就要好太多了,她特別認同她奶的話,覺得沒毛病啊,她就是個蠢的。

只這般,姐倆合力做好了飯菜端上了桌,當然也給苗解放額外留出了一份來。

能提前吃飯,大家夥兒都挺高興的,畢竟都餓了半天了。一時間,堂屋裏只有呼啦啦的吃飯聲,就連平常鬧騰不休的苗飛躍都乖乖的坐在板凳上,跟個嗷嗷待哺的小鳥似的,張着嘴等着他媽給他喂飯。

**

甭管怎麽說,苗家這邊都還是比較和樂融融的,不能說所有人的心情都好,可總體氣氛都還行。

可甄家那頭就截然不同了。

同樣是放學回家,甄珠蔫了吧唧的背着書包進了家門。她回來時,周萍正在家裏忙活,自打甄興華回家後,對于周萍而言,心裏陪伴是有了,可家務活兒卻是多出了不少。

其實道理很簡單的,哪怕甄興華這人在整個紅太陽公社是出了名的好男人,可指望一個養家糊口的男人做家務是不切實際的。按說甄興華是當兵出身的,不是說他不會幹活,會肯定是的會的,一個人離家外出,什麽事情都要自己來扛,不存在不會做的。可他要是回家了呢?以前,他一年到頭起碼有十個月是待在外頭的,偶爾回趟家,也是念着媳婦一個人在家帶孩子不容易,自是揀那重活累活搶着做。可現在他都回家了,那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甄興華目前的工作是在各個鄉鎮之中跑車,他這份工作,性質倒是跟那些大城市裏的公交車司機情況類似,拿的工資卻是不如公交車司機,更別提他原先那份長途貨車司機的豐厚工資了。

每天大清早的,他就要騎自行車到鄉裏的小車站,随後開着車在各個鄉鎮公社裏跑。累倒也不算特別累,畢竟路線都是固定的,來來回回就這麽幾條路,再說這年頭的車子都是配備有售票員的,身為司機,他要做的事情特別簡單,就是看路開車,別的啥都不關他的事兒。

可以說,除了錢少之外,別的損失倒也沒有。只是這份工作即便可以每天都回家,卻也是早出晚歸性質的,事實上家裏人還是不太能看到他。

就甄珠而言,她起床時她爸老早就出門了,可等她放學了她爸卻連個影子都沒有,差不多要到晚上六七點鐘才能看到人。可她一貫睡得早,幾乎也就是每天打個照面,別的感覺跟以前也沒啥兩樣的。

她都這樣了,甄卓凡就更不用說了。哪怕他睡得要比甄珠晚,但他每天一放學就開始寫作業複習功課,中間吃個晚飯,之後他就回自己房間了。

怎麽說呢?

甄興華倒是調職回鄉工作了,可事實上對整個甄家而言,改變其實也不是那麽大。起碼,生活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美好幸福。

尤其是……

他工資少了。

在鄉鎮公社之間開客車,工資連縣城裏的公交車司機都不如,跟甄興華原先那份工作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麽說吧,他現在的工資大概是他以前的三分之一左右。而這,還僅僅只是工資,要知道甄興華以前開長途車時,因為經常性的幫人帶一些稀罕物件,中間其實是有不少油水可撈的。

想也是,人離鄉賤物離鄉貴。很多東西在外省不起眼,拉到本省來,卻是稀罕極了。

甄興華都不用費心費力,每一趟随便帶些東西來,稍稍加點兒價就能賺不少了。他這人挺重情重義的,鄉裏鄉親的從來不會額外收錢,可人家也記得他的好,人脈門路這些事兒本來就是靠日積月累的慢慢維護的。而另外一些,要麽收錢要麽就是暫且留着人情,畢竟誰都不能保證,自己就沒個求到別人跟前的時候。

豐厚的工資,每趟的油水,額外的人情……

好了,他現在都已經調職回鄉了,那還能剩下啥?不說全沒了,也差不多沒了。

從最初剛調職回來,全家人心裏都是熱乎乎的,感覺終于能過上一家人團聚的好日子了,自然是時時挂着笑的。可如今,好幾個月時間過去了,家裏人慢慢的就品過味兒來了,就覺得吧,好像目前的生活沒有原先想象的那麽好。

甄珠癟着嘴盤算着自己有多久沒吃到那些個稀罕零嘴了,從前她爸雖然好久才能回家一趟,可每一趟都會給她帶一堆的好吃的。只要她不胡吃海吃,稍微有點兒規劃,基本上都能捱到她爸下一趟回家的。

可現在,沒了啊,啥都沒了啊。

哪怕家裏的夥食還是比一般人家強,一日三餐,頓頓管飽,可別的就沒了。從過年到如今,甄珠也就是吃過幾回本地供銷社賣的硬水果糖,那還是很久才拿到幾兩半斤的,再就是她媽給她做過一些花生糕、土糖塊啥的自制零食。

沒零嘴吃,這日子多苦呢!

甄卓凡也是這麽想的,他倒是不貪吃,可他想要買新書。無奈,他們這一帶連個書店都沒有,哪怕去縣城裏好了,倒是有那麽一家新華書店,可那裏賣的書他都有了。他想要新書,可他爸已經不開長途車了,沒法子去外省給他買書了。

兄妹倆都很難過,搞不清楚咋的日子一下子就變味兒了。

要說他倆其實還屬于沒弄清楚情況的,那麽周萍卻是真的開始後悔了。

周萍從嫁給甄興華後,就沒有一天不盼着丈夫回家的。尤其新婚燕爾那會兒,她當時下鄉不久,整個第三生産隊上連個熟人都沒有,勉強算是有些熟悉的還是一起下鄉的知青。可她嫁了人,又不可能繼續住在知青點上,本來關系就不夠親近,時間一久自然就愈發生疏了。

在最初的那幾個月裏,周萍是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好在她很快就懷孕了,婆家不算苛刻,心知她是甄興華自己要娶的,又念着她長得好看還是個城裏的文化人,待她還是很體貼的。

可婆家再好還能代替得了丈夫?

從生下甄卓凡,到把甄卓凡一點點的帶大,期間周萍還是吃了很多苦的。在鄉下過日子真的沒那麽容易,就算她不用下地掙工分,屋前屋後那些事情就夠她忙活了,更別提她還要照顧一個年幼的小嬰兒。等後來又有了女兒,倆孩子哪怕還算是好帶的,一個人既要做家務又要拉拔孩子,着實也不容易。

那時候,她就一直盼着甄興華能調職回來。尋思着,就算錢拿得少一點兒,可只要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吃點兒苦又算得了什麽呢?

後來,她娘家人三番兩次的上門鬧事,愈發的堅定了她想要丈夫回家的想法。

再往後……

她夢想成真了。

可惜緊接着,她的美夢就破碎了。

甄興華回家真的沒那麽好,早出晚歸的結果就是,他壓根就沒工夫陪伴妻子。沒時間也就算了,他回家了,家裏多了個人自然也就添了不少家務活兒。司機算不上重體力活兒,可成天待在密閉的車廂裏,大冬天的也就算了,盛夏時分車裏悶得很,開窗都沒用,反正一天下來那衣服就沒眼看了,每天都要寫一堆衣服。加上甄興華中午是不回家吃飯的,周萍還得提前給他準備好早飯、午飯,讓他帶着走。晚飯也不能湊合,以前還可以說家裏人少随便吃一頓,多了甄興華,每頓都要好好弄。

另外,還有別的瑣碎事兒,單獨拎出一件來算不得啥,全部加在一起,卻是不得了了。

過日子哪兒有那麽容易?嚴格來說,甄興華和周萍根本就沒有經歷過一般夫妻都有的磨合期。由于長期聚少離多,哪怕結婚十多年了,他倆其實一直處于小別勝新婚的狀态。

眼下,這個狀态被徹底打破了。

以周萍的性子,她是做不出來跟甄興華大吵大鬧的,就算心裏很是不得勁兒,多半時候還很是後悔,可她不會張嘴說的。她只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裏,家裏沒人的時候,一個人把事情掰開了揉碎了細細琢磨,然後就愈發的心情低落了。

更要命的是,甄家的生活水準一直都在降低,持續性的降低。

最開始,家裏還有些存款,加上誰過日子都不可能前一天還大魚大肉,後一天就吃糠喝稀的。就算工資一下子少了很多,起碼在最初夥食還是不錯的。可随着時間的推移,甄家飯桌上的菜色其實一直在走下坡路,管飽還是沒問題的,可稀罕食材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鄉下地頭最尋常的食材,什麽上市就吃什麽。

沒辦法的,因為甄興華要存錢的。

兒子女兒一天天大了,尤其他最為看重的兒子甄卓凡瞧着還是個能念書的,以前高考沒恢複的時候,甄興華都盤算着要給兒子攢錢,看能不能尋個門路給弄到縣城裏當個國有廠子的工人。去年,停了十年的高考恢複了,看到兒子那麽會念書,他咋可能不想多呢?

萬一老甄家真的祖墳冒青煙,出了個大學生呢?

當爹的自然要提前為兒子做準備。

甄興華并不知道國家對大學生有諸多的補貼,畢竟從高考恢複到現在,紅太陽公社一個大學生都還沒出過。他只是想着,盡可能的多攢些錢,窮家富路,到時候兒子真要是考上了大學,肯定是要去外頭念書的,多攢錢總是出不了錯的。

也不光是兒子,閨女也要緊的。甄興華對甄珠那學習成績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順着念下去,最好是能高中畢業,那興許還能運作一番,幫着塞到縣城的廠子裏去。假如考不上高中的話,初中畢業也成呢,到時候他出面幫着相看個好對象,再備上一份厚厚的嫁妝,想來閨女将來的日子也差不了。

兒子念書要錢,女兒嫁人也要錢,再往後想兒子娶媳婦不得更要錢?萬一留在大城市裏,買房置業還是得用錢。

爹媽已經年邁了,用錢的地方更是多。

他和媳婦眼下看着是沒啥,可往後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呢?

甄興華挺會想的,用後世的話來說,中年焦慮開始了。以前是因為感覺自己很年輕,每個月到手的收入也不少,因此忽略了這些問題。眼下,問題一股腦的全湧了過來,逼着甄興華不得不着手準備開源節流。

說白了,還是錢鬧的。

而從這天之後,聽聞學制改革,甄興華又多了一份愁。明面上他沒說什麽,暗地裏又将家裏的各項支出算了一遍,跟媳婦商量減少開支,好多存些錢有備無患。

周萍不會拒絕的,就算心裏再不願意,她還是答應了下來,只是面上卻忍不住帶出了一點兒。

只這般,等甄珠從她要多念三年書這個噩耗中走出來時,愕然發現自家的夥食又跌出了新的境界。管飽也是有區別的,大肉包子管飽跟白面饅頭管飽能一樣嗎?而眼下,白面饅頭都變成了摻着玉米面的饅頭,菜還是有的,全是自個兒隊裏出的,收啥吃啥呗,甚至她爹媽已經在商量,要不要也開幾壟地用于種些瓜果蔬菜,好豐富下飯桌。

對一個吃貨而言,再沒有比這更慘烈的消息了。

大好的暑假裏,甄珠抑郁了。

她覺得吧,是時候跟她爸商量一下,反正周大讨厭也不再上門了,她爸其實可以去外頭上班的,見不着面也沒啥的。

尋了個機會,她就把自己的想法跟她爸提了提,成功的噎住了甄興華。

“爸爸回家你不高興?”

“高興,可就算爸你不回家,我也高興的。”甄珠努力讓她爸明白,您還是出去吧。

盡管難以啓齒,甄興華到底還是跟女兒說了實話,“調職不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調到鄉裏難,想要調回去更難。這麽說吧,沒法子了,爸回不了縣裏的運輸隊了。”

在這個酷暑難耐的盛夏裏,終于弄明白自家狀況的甄珠自閉了。

……

在這期間,成績單倒是出來了,他們幾個常在一起玩的小夥伴都及格了。毓秀自然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不過因為畢業考取消了,公社那頭沒統計全部的,毓秀也只是全年級第一。盼娣的成績也不錯,全上九十分了。其他人不提也罷,反正就那麽一回事兒。

不過,有一個人倒是格外得出乎意料。

那就是苗家的小傻子來弟。

她考了雙百分。

剛知道這個消息時,何小紅“騰”的一下從凳子上跳了起來,那架勢就跟她腿還沒斷似的:“不可能!這不可能!來弟咋可能考雙百分呢?這絕對絕對不可能!”

一連串的不可能之後,她用近乎兇狠的眼神瞪向來弟:“你說!你是不是考試作弊了?你偷看誰的卷子了?”

來弟偷偷的在心裏翻白眼。

忒麽小學一年級的卷子,她做個毛線弊啊!

要知道,她上輩子就算不能跟真正的學霸相提并論,那好歹也考了個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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