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啪——
一下響亮的耳光聲在苗家院子裏響起。
何小紅紮紮實實的懵了, 連拿手捂住臉都不曾, 只愣愣的擡頭看去。
另一邊,苗解放氣得臉紅脖子粗的, 舉起的手至今還未曾放下來。倒是挨着他坐的李桂芳差點兒沒給憋死,她罵娘聲兒都到了嘴邊, 眼瞅着就要噴何小紅一個狗血淋頭,結果就叫苗解放給打斷了, 憋得連着咳嗽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這是幹啥呢!!”
李桂芳簡直無語了,剛還在說孩子考試成績的事情, 咋就突然上升到幹架了?其實, 摸着良心說, 哪怕現在上頭改了政策, 決定要開始重視教育了, 可長年累月的習慣卻是很難改的。說白了, 李桂芳也覺得孩子們考得好當然很棒棒啦, 但假如說考得很一般,她也覺得無所謂。像之前威脅招娣不準背大紅燈籠回家,那也是随口一說的,哪怕招娣真的考了不及格,她最多也就是翻幾個白眼叨逼兩聲,別的懲罰絕對不可能有的。
說一千道一萬,其實還是不夠重視。
不過, 來弟的成績倒是讓李桂芳挺驚喜。這毓秀考第一和招娣考不及格都不算稀罕事兒了, 可來弟卻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誰曾想, 她還沒來得及誇上兩句,何小紅就突然發癫了。
先有何小紅發癫,後有苗解放二話不說擡手就扇巴掌,李桂芳覺得自己在這個家的威信受到了質疑。
在李桂芳的發問下,苗解放面上的憤怒之情雖未曾消退,倒是好歹回答了她的話:“誰讓她罵我閨女傻!”
“苗解放你什麽意思!你就因為我說了兩句小傻子,就敢打我?!”何小紅也從愣神中緩了過來,又驚又怒又不敢置信,“你瘋了嗎?整個生産隊誰不知道咱們苗家的小閨女是個傻的?這話又不是我傳出來的,其他人沒說嗎?媽沒說過嗎?”
李桂芳回憶了一下,雖然她說的不多,可她必須承認,她确實罵過來弟傻。但更确切的是,整個老苗家,她只是沒罵過毓秀,別的從她兒子兒媳到孫子孫女,都叫她罵過不止一遍。
沒等李桂芳開口,苗解放只恨恨的又将巴掌擡高,威脅道:“別人說咱們閨女傻,你不說上前攔着護着,倒是應下了?媽那是說着玩的,你是這樣?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是真把來弟當傻子看。去年就有小孩兒罵來弟禿頭傻子,這還能不是你傳出去的?好好的一小閨女,你見天的罵她,不傻也給你罵傻了!”
“你你你……我是她媽,我罵她兩聲咋了?你這就護上了?”何小紅氣得胸口一陣陣起伏,她是真的沒想到有朝一日苗解放居然會站到來弟那邊。
從前些年,盼娣不知怎的讨了苗解放的喜歡,苗解放就三不五時的護着盼娣。很多活計,明明盼娣能做的,偏就逮着她叫她去做。就那會兒起,何小紅心裏已經很不滿了,可甭管怎麽說,盼娣也是她親生的,再說當時她也沒生下兒子,琢磨沒兒子疼閨女也不算離譜,便咬牙忍了下去。
萬萬沒想到啊,現在苗解放都有兒子了,他還護着閨女。護着閨女也就算了,他娘的護着來弟算個什麽事兒?還為了來弟扇她巴掌?
怎麽現在随便一小白眼狼都比她來得重要了呢?!
何小紅被這個認知氣得眼冒金星,要不是因為行動不方便,她這會兒都已經忍不住跳起來要跟苗解放掐架了。哪怕她沒真的動手,面上的盛怒卻不是作假的,一疊聲的質問苗解放是不是不想好好過日子了。
擱在以往任何時候,就苗解放那性子,眼見何小紅都氣成那樣子了,他絕對會主動退讓一步。畢竟,兩口子過日子又不一定非要分出個是非對錯的,誰讓誰并不重要,只要能把日子順順當當的過下去就行了。尤其苗解放對何小紅還心存愧疚的,人家為了給他生兒子斷了一條腿呢,他別的事情做不了,總該對人家好點兒,退讓什麽的也是應該的。
然而,這是以前。
就眼下來看,苗解放也同樣被氣得不輕。
老實人發起火來,可比平常就彪悍的人更可怕。
只見苗解放聽得何小紅這話後,非但不像平日裏那般主動退讓,反而被激怒了:“我跟你說過不止一次,不要老無緣無故的罵孩子!孩子還那麽小,她做錯了啥啊?你還是當媽的,你就這麽糟蹋孩子?”
“我是她媽我糟蹋她咋了?別說罵幾句了,我今個兒就是弄死她,也是她該受的!!”
“那我還是你男人呢,我打你咋了?你還金貴到打不得了?”
“苗解放你混賬!”
……
李桂芳摟着毓秀無言以對的看着這倆,她原先是挺生氣的,不過咋說呢,瞅着眼前這倆比她更生氣,你罵一句我吼一句的。瞅着瞅着,她反而沒剛才那麽生氣了。尤其吧,李桂芳一直覺得她兒子太慫太窩囊了,八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還不單單是在家裏,哪怕是在外頭,人家故意給他氣受,他也總是默默忍了,瞧着分外憋屈。
真沒想到啊,她兒子居然還有那麽生氣發火的這一天。
要說李桂芳是無所謂的,鄉下地頭倆口子吵架實在是太尋常了,就算掐架都是常有的事兒。像苗解放和何小紅這種級別的,那就不叫個事兒。
可她是淡定了,幾個孩子卻是完全懵了。
“行了,招娣盼娣你倆幹活去,趁着日頭還早,去弄些野菜野草菜幫子剁碎了喂雞。毓秀你帶着來弟去甄家找那胖墩子玩吧。沒事兒的,別擔心,去吧去吧。”李桂芳随口打發走了孫女們,又順手撈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孫孫,沖着兒子兒媳擺擺手,“你倆繼續,吵明白再說。”
苗解放、何小紅:……
吵得明白才叫怪了,叫你這麽橫插一杆子,吵都吵不下去了。
要說苗解放不愧是李桂芳親生的,他雖然平日裏憨了點兒,可這會兒得了提醒也明白再吵下去沒有意義,橫豎吃虧的也不是他,他很快就道:“別人我管不着,往後你再要是叫我聽到罵我閨女小傻子,我還揍你!”
何小紅氣得哭了起來,她有滿腹的委屈想要說出口,甚至還想不管不顧的把事情全捅破算了。可惜,話到了嘴邊她還是沒敢說出口,難受得她心肝肺都揪在一起疼,一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面捂着心口哇哇叫,可苗解放威脅完後就跑了,畢竟再不跑,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咋收場了。
李桂芳抱着小孫孫站在院子裏,就這麽眼睜睜的看着四個孫女先跑出了院門,然後就是她那熊兒子跟着麻溜兒的跑路,她扭頭看向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何小紅,嫌棄極了:“哭個屁!”
可何小紅能不哭嗎?她再不哭出來,就真的要被自己憋屈死了。
“我活不了!我不活了!這日子還咋過下去啊!誰家男人會為了一個小……丫頭片子打婆娘的?誰會這麽幹啊!我就說了她兩句,我又沒打她!”何小紅這次是真的傷心了,她一直認為她男人是站在她這邊的,起碼心裏是站她這邊的,至于李桂芳純粹是因為太兇了,苗解放才不敢反抗。
結果,就今個兒這情況來看,敢情一直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只這般,何小紅哭得愈發慘烈了,好似這麽幹就能将心裏的委屈盡數發洩出去一般。
李桂芳等了她一會兒,見她一直沒消停,索性抱着小孫孫出去了:“走喽,奶領你出去遛彎兒去,咱們去外頭玩喲!”
苗飛躍開心死了,雖說他已經虛歲三歲了,可因為一直都是由何小紅帶的緣故,平日裏他是極少外出的。偶爾外出一次,也就在家門口附近,幾乎從未走遠過。可小孩子本來就是愛熱鬧的,苗飛躍就算年歲小,也知道外頭比家裏頭好玩。因此,還沒出遠門呢,他就止住了眼淚,高興的手舞足蹈,還要李桂芳放他下來,他要自己跑。
跑就跑吧,李桂芳是心疼孩子沒錯,可她不覺得一個三歲的娃兒還需要時時刻刻抱在懷裏。要知道,就算她最疼的毓秀,兩三歲的時候也是自個兒走道的。
祖孫倆出門遛彎兒去了,很快苗家院子裏就只剩下了何小紅一人。
何小紅本來是因為太憋屈了才哭的,結果越哭越傷心,越傷心就越止不住哭,等她回過神來發現家裏就剩下她一人後,更是哭得天昏地暗,眼前都一陣陣發黑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苗家院門被人叩響,何小紅下意識的擡起頭,就看到她媽站在院門口,面露遲疑的望着她。
“媽!!!!!!!!!”
這一聲媽,仿佛蘊含着這些年來何小紅所受到的所有委屈,甚至何小紅都沒顧得上拿旁邊放着的拐杖,就這麽堅強的起了身……
随後就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大馬趴。
何母趕緊過來扶起了她:“你這是幹啥呢?你弟回家跟我說,你哭得村口都能聽到聲兒了,我還以為那渾小子又诓我,過來一瞅……咋了?你婆婆又罵你了?”
話是這麽說的,可何母其實不太相信是因為這個緣故。一個隊上待了那麽久,何母太清楚李桂芳是個啥人了,罵人那是家常便飯,假如說何小紅是今個兒才剛嫁過來,被罵哭倒是很有可能。可事實上呢?何小紅嫁人都十多年了,還能沒被罵皮實?
再定睛一看,何母變了臉色:“她還打你了?”
“苗解放他打我啊!”何小紅放聲大哭,一面痛哭一面将事情說了個大概,恨不得她媽立馬能給她做主。
何母滿臉的為難。
打人肯定是不對的,可就他們這一帶,當家的打婆娘實在是太多了。娘家人是可以出面找對方算賬,可那一般都是剛嫁人不久的小媳婦,沒有像何小紅這樣的。再一個,算賬之後呢?是指望苗解放詛咒發誓再也不打婆娘,還是……
“小紅啊,唉!”何母長嘆一聲。
太清楚自己媽是個慣會和稀泥的人,何小紅聽着這聲嘆氣,她的心就已經瓦涼瓦涼了。
果不其然,何母開始勸了起來,先說苗解放是不該打她,可她也有錯啊,咋能老是無緣無故的罵孩子呢?再說來弟那孩子就是跟別家娃兒不太一樣,那不太一樣也不代表人家非得是個傻的啊!人跟人的性子差那麽多,孩子跟孩子難不成還必須一模一樣?當爹的疼閨女挑不出理來,真要是不疼閨女,當媽的才該難受了呢。
末了,何母又一臉羨慕的道:“你也算是好福氣了,進門那麽多年生了四個賠錢貨,你婆婆就算嘴巴子壞,可還是把四個賠錢貨都養大了,擱別人家裏,就算不偷偷丢到後山去,也該送人了。”
“還不如弄死算了!”
“你這孩子,別說氣話。”何母只當她是怒氣未消,完全沒當一回事兒,“反正你也算是苦過來了。現在,兒子也有了,閨女們也大了,往後只管好好享福。對了,你弟弟也跟我說了,你家這幾個閨女是咋養的?咋成績就那麽好呢?毓秀回回拿第一,盼娣還是班幹部,就連那來弟,看着呆頭呆腦的,咋還能考雙百分呢?你呀,你別藏私,也教教我,回頭我也好讓小軍跟着學學。”
何小紅一口血哽在嗓子眼裏,差點兒沒被她親媽氣到當場去世。
盼娣那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毓秀和來弟則幹脆跟她沒屁點兒關系,何母這番誇贊下來,直接把何小紅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足足半晌都沒能緩過勁兒來。
偏偏何母這人還不太會看人臉色,又或者說,她就沒注意到這種細節,畢竟誰家當媽的跟自己親閨女說話,還得時時刻刻觀察閨女臉色的?她只自管自的往下說着,完全沒察覺到親閨女快叫她氣死了。
“我真羨慕你啊,你自個兒腦袋瓜子一點兒也沒活絡,咋生的閨女就那麽聰明呢?這要是擱在早些年,聰明啊笨的也沒啥用,橫豎念完書就要下地幹活,最多也就是嫁個好人家。可誰能想到呢?國家政策說變就變,咱們地裏刨食的泥腿子居然也能參加高考了。”
“哎喲!那可是大學生啊!家裏真要是能出這麽一個大學生,祖宗的臉上都有光啊!這要是擱在早以前,那可是比出了個秀才都能耐的。我還聽說啊,大學生是國家幫着養的,回頭還能去當大領導呢。你說,我外孫女往後能不能成為公社幹部啊?”
“公社裏也有女幹部的,我上回就瞧見了。穿着幹部裝,上衣的兜兜裏還挂了兩根筆,好像說是鋼筆呢,只有幹部才能用的。人家說話做事跟咱們也不一樣,瞧着就是體面人。小紅啊,我外孫女要是以後也能當個幹部,咱們老何家的人走出去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呢!”
“真好,就算我兒子閨女都是蠢的,起碼我外孫女能耐呢!”
“毓秀啊,瞧着就是個聰明娃兒,我等着她長大考大學,好叫我這個老太婆面上也有光!”
何母壓根就不需要何小紅搭話,她一個人就能絮絮叨叨的說上一大車的話。
她跟李桂芳是完全不同的類型。真要說起來,李桂芳這人或許是因為早年就守寡的緣故,性子要強不說,說話還容易夾槍帶棒的,就是外人常說的嘴皮子壞。
可何母不是啊!她這人長相也偏柔和,不像李桂芳那樣一臉的刻薄臉寡婦相。不僅僅長相軟和,何母說話做事也是偏軟綿的,見人先帶出三分笑,語氣溫溫柔柔的,說起話來也從來不摻雜粗話髒話,反正就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樣。
然而,就是這麽個和藹又和藹的老太太,差點兒逼死了自己的親生閨女。
最要命的是,她還一點兒沒察覺!!
來問何小紅怎麽教孩子的,僅僅是這麽随口一說,何母壓根就沒指望能從何小紅這頭得到答案。不是怕她藏私,而是覺得這大概就是腦子問題。這麽想着,她也就這麽帶出來了。
“算了,我就這麽随便問問,你不用往心裏去。這人呢,有那聰明的就有那笨的,總得有人當幹部有人種地挑糞,對吧?我呀,就指望毓秀給長長臉,你弟弟可算了吧,我尋思着再多念一年也好,等回頭我去找找大隊長,最好是叫他去挑糞,那是個好差事。”
何小紅很想問問她媽,憑啥毓秀就要當幹部,她親弟弟何小軍就非得要去挑糞呢?!
可她問不出來,她真的真的真的要被氣死了。
“還有啊,你妹妹要是再說不上婚事可就真的砸手裏了。眼下我跟你爹還能幹得了活兒,可往後呢?總不能像她說的那樣,讓小軍給她養老吧?唉,你回頭也跟你婆婆提一下,就是那個……你還記得不?你婆婆有個娘家侄女,還是你妹以前的高中同學呢,叫李蘭香還是李香蘭的?反正就是那個嫁到城裏的,她男人不是叫陳愛華?記得不?”
何小紅被氣到完全不想開口說話,只是黑着臉點點頭。
“就是那一家,前兩年那個老陳頭不是沒了嗎?陳家就跟那邊差不多沒了聯系,倒是常陪着媳婦回娘家來。這不,前不久才回來過,還抱了個閨女來。”何母拉拉雜雜的說了一大通,眼見何小紅越來越不耐煩了,不得已又将話題再度扯回正軌上,“老陳頭出息的兒子就一個,沒出息的倒是有好幾個。他出息兒子只給他生了一個出息孫子,沒出息的倒是孫子一籮筐……我說的是那個陳家安。”
陳家安?
關系太遠了,何小紅前前後後被自家男人和親媽氣了一回又一回,加上她還哭了老半天,這會兒愣是腦子缺氧到無法思考,壓根就記不起這人是誰。
嫌問清楚太麻煩,何小紅索性點點頭,假裝自己想起來了。
“陳家安這人其實也不是那麽差的……是啊,他是成日裏沒個正形,吊兒郎當的,又不能下地掙工分,懶懶散散的總不成樣子,還老是盯着大姑娘小媳婦猛瞧着。可仔細想想,好像也沒太不像話,對吧?”何母一臉讪讪的。
何小紅都懵了,本來就跟漿糊一樣的腦子,極為勉強的開動着:“啥、啥意思?你到底是說他好,還是不好?”
“是不太好……可你妹妹年歲不小了,還能挑剔來着?尋個不是那麽差的,倆人搭個夥,湊合下過日子也還成吧。不然還能咋樣呢?你妹妹啊,這一年拖一年的,再拖下去她就不是二十好幾了,該是快三十了!”何母好似也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了,滿臉滄桑的嘆着氣,“唉,反正你就幫我跟你婆婆說一聲,等忙過這陣子,讓倆孩子見一面,成不成到時候再說吧。”
看得出來,何母特地往苗家跑這一趟,并不像她先前說的那般,是因為何小軍跑去說何小紅在家裏大哭。當然,這興許是個由頭,可她過來是另有目的的,自然是想讓李桂芳當這個中間人。
辦完了正事後,何母好似徹底松了一口氣,起身就開溜了。
何小紅怔怔的坐在板凳上,如同一座雕像。
好半天,她終于想起來了!
陳家安啊,那不是老陳頭衆多兒孫裏面,頂頂沒出息的那個嗎?二流子、混子,見天不幹正事就知道溜貓逗狗,三不五時的還調戲人家女知青,再不就是跟其他混混打架鬧事,十足十的混不吝一枚啊!要不是他本身膽子不大,沒幹出更過分的事情來,他爺老陳頭在這一帶還算有些威望,老早就被收拾了。
所以,折騰了半天,她媽她妹看上了這麽個東西?!
今個兒受到的打擊實在是太大太大了,何小紅愣是一口氣沒接上來,捂着心口軟軟的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