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沒兩天, 初中的考試也結束了。
所有人裏頭，最開心的莫過于甄珠了。在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以完全不符合重力學的姿态往上猛的一竄，倒是沒把同桌的毓秀吓到, 反而把不熟悉她畫風的監考老師吓得往後連退好幾步, 直到後背撞到了黑板才穩住了身形。
等老師抱着考卷走了之後，盼娣從後頭走到前面, 拿手拍了拍甄珠的肩膀：“胖珠啊……”
“不準喊我胖珠！我又不姓龐！”甄珠強烈抗議道。
“那幸好你還不姓費。”盼娣随口吐槽了一句, 又問她暑假裏有啥計劃。
這話算是問對人了。
甄珠嘿嘿嘿的笑着，還沒等她笑完，就被盼娣一巴掌拍到了課桌上：“說人話！”
“人話就是，我打算暑假裏幫我媽賣票去！”甄珠早就打算好了，她才不要大好的假期留在家裏。想也知道，家裏有她哥在，就算她哥要複習功課, 那也不妨礙抽空整理個複習資料, 順帶逼死她。還有就是, 只要她待在家裏，甄讨厭就一定會搞她的。
其實, 也不是甄家大房故意搞事，而是實在是有些忙不過來了。
窮過苦過，甚至經歷過那種挨餓受凍的艱難歲月的人，是不怕辛苦的。以前是按部就班的過日子, 畢竟政策如此，他們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還能跟上頭對着幹不成？尤其擱在前些年，投機倒把是大罪，要不是被逼到絕境上，誰又有這個膽子呢？可現在不同了，政策一下子放寬了，去年倒是有些人還不敢動作太大，可這種事情肯定會有人起頭的，像他們第三生産隊，打頭陣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桂芳。
李桂芳是誰呢？她可是烈士遺孀！
連她都親自上陣了，不就明擺着肯定沒問題嗎？
要說負責牽線搭橋的人是李家已經嫁出去的閨女李蘭香，可說白了，李家那頭要是真的吃得下那麽大的一個攤子，他們為啥不自個兒幹？要知道，李家可不是苗家，他們家人口衆多，沒的說特地去便宜一個已經出嫁好幾十年的老姑。就算兩家平日裏關系不錯，那也不值得賠上這麽多好處。真正的原因，無非就是看中了李桂芳烈士遺孀的身份，想着萬一哪天政策又變了，有李桂芳這個合夥人在，起碼可以保證不會秋後算賬。
同樣的，也正因為李桂芳和李家人放開了手腳大幹特幹，引得生産隊上其他人家心裏直發癢，想着他們能為啥咱們就不能呢？就算沒李家的門路，完全可以多養些家禽家畜，托李家人賣出去。
甄家大房也是這麽想的，并且還這麽做了。
隊上其他人家，養雞鴨的最多，尤其是養雞的，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最少的也有十來只，多的起碼四五十只。養鴨因為要多一個人手，麻煩了一點，所以稍微少了些。養豬就太搭人手了，本錢還多，整個隊上養豬的人家不超過十家，且多半也就養了一兩只。
“甄偉他奶奶太貪心了，這也要那也要。早先甄傻子蛋還沒上學的時候，她是專門負責養雞的，剁雞食喂雞打掃雞窩，還有撿雞蛋啥啥的，都是她來幹的。那會兒其實還好，甄傻子蛋腦子雖然不太好使，幹這些倒還成。可她去年九月裏就上學了，小學再不忙好了，那也沒辦法兼顧那麽多事兒了，這些事兒就都歸了甄讨厭。”
“還有甄偉和他哥以前放學後都還要去河邊放鴨子，可咱們念初三了，他哥跟我哥念一個年級，誰有空呢？放學都很晚了，好吧，這些事兒又落到了甄讨厭身上。”
甄珠攤了攤手，表示她才不要待在家裏，想也知道，一定會被甄讨厭使喚得團團轉的。
盼娣卻問：“那她家其他人呢？”
一旁的毓秀也停止了整理書包的動作，側頭看過來。見狀，甄珠只繼續道：“甄偉的爸爸和爺爺要下地幹活的呀！你們忘了嗎？我家的地都給了他們，免費種，不要錢的。他們肯定舍不得浪費一塊地的，暑假忙着呢，哪兒有空幫忙管雞鴨呢？”
“那甄偉的媽媽呢？”毓秀也問道。
“養豬啊！他們家養了五頭大肥豬呢！我聽說，還打算擴充一下，等忙完秋收，他們家大概就要蓋房子了。蓋兩間新屋，再搭一排豬舍。”甄珠頓了頓，見小夥伴們一臉的迷茫，又解釋道，“蓋新屋是為了給甄俊娶媳婦，就是甄偉的哥哥。”
甄俊比甄卓凡還要大個一歲半，只是比起七歲就上學的甄卓凡，他要晚一年上學。嚴格來說，也不算太晚，八歲上學才是鄉下地頭學校裏的常态。
不同的是，甄卓凡成績極為優秀，小學初中倒也罷了，難得的是他上了高中還能保持年級段第一名，還是遙遙領先的那一種。可甄俊顯然就沒那麽優秀了，他成績不差的，可也僅僅是不差而已，差不多也就在年級段前十名左右。
這年頭，可不是大學擴招的後世，想要考上大學，需要的不僅是天賦還有勤奮，以及一些氣運。只有三者兼備的人，才能如願以償的成為大學生。這時的大學生，是真正的天之驕子，遠不是後世所能比的。
年級段前十這個成績，肯定還是很不錯的，可想要考上大學卻幾乎是沒什麽可能性的，畢竟他們公社高中真談不上有多好。也因此，甄俊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考大學，他原先的目标是高中畢業後托家裏三叔的門路，去縣城裏當一個光榮的工人。可這個目标現在已經不合适了，縣城裏各大國企和工廠的效益早已大不如前，哪怕尚且能撐好幾年，但早已不對外招人了。就算偶爾真的放了幾個招聘名額，那也沒鄉下人的事兒。
既然不打算考大學，高三就沒什麽壓力了，甄家打算讓甄俊邊念高三，邊可以準備相看親事了。正好，今年忙完秋收以後家裏蓋新屋，等明年夏天高中畢業，就可以順勢訂個婚，還能趕在下半年過年前結婚。
種着比別家多一倍的地，養着一大群的雞鴨，還有後院的大肥豬們，甄家大房忙是忙的，但也是屬于那種極為有幹勁兒的忙碌。
可不得不說的是，哪怕再怎麽有幹勁兒，這種強度的勞作還是很折騰人的。尤其甄讨厭年紀也不輕了，又因為上半年為了甄珠家裏的事情操心病倒，如今不是很能幹得動活兒了。她老早就盼着學校放假了，畢竟家裏哪怕年紀最小的甄美，也勉強能算是半個勞動力了，能幫家裏做不少事兒呢！
甄珠也盼着放假，可她并不想幫她大伯家做事。
“想啥呢？就算我放假了，也該是幫自家做是的。甄偉他哥要娶媳婦關我啥事兒呢？我哥還沒娶媳婦呢！”
“你才多大啊，別老是想着娶媳婦啥啥的，也不怕難為情！”盼娣本來聽八卦聽得挺開心的，聞言心頭一緊，下意識的回看了一下周遭。
萬幸的是，這天下午是最後一門考試了，考完之後多數人就開溜了，留下來的不是班幹部就是值日生，而且各自都忙碌着，沒空聽她們說啥話。
盼娣暗自慶幸着，扭頭一看卻發現甄珠和毓秀正齊刷刷的盯着自己看，她愣了一下：“咋了？你們看我幹啥？”
甄珠先開了口：“我為啥要怕難為情？娶媳婦的人不是甄偉的哥哥嗎？又不是我。”
毓秀也點頭，不過她的角度跟甄珠不一樣：“娶媳婦為啥要難為情？就算是我……反正我不覺得難為情，人長大了，總歸是要娶媳婦或者嫁人的。”
“你們……”盼娣嘴角抽抽着，半晌才道，“你倆還是小孩子啊，等再過幾年，估計就會感到難為情了。”有頓了頓，盼娣悄悄的指向明明不是值日生但還是任勞任怨的拿起掃帚開始打掃衛生的招娣，“大姐恐怕也要說親事了。”
招娣比毓秀大了四歲呢。晚入學外加留級，才導致她今年都十七歲了剛念完初中，而且她生日大，虛歲都十八了，在鄉下地頭就是個實打實的大姑娘了。早先是因為還在念書，這才沒人上門，可想也知道，随着招娣初中畢業，并且沒有繼續讀下去的打算了，苗家這邊遲早被媒人踏平門檻。
“說親咋了？大姐這歲數很正常呢。”毓秀還是沒理解，而且她壓根就不懂為啥招娣要刻意壓低了聲音，很是直白的問道。
“噓噓！你小點聲兒！”
“為啥啊？”
盼娣滿臉的無奈，尤其毓秀和甄珠都是一模一樣的迷茫無措。這種感覺其實挺新奇的，畢竟甄珠是真的笨，每次寫作業都能露出這種傻乎乎的表情來。可同樣的事情擱在毓秀身上就很神奇了，盼娣也是頭一回知道，自家這個處處優秀從來不會被難題困擾的妹妹，居然也有傻乎乎的時候。
笑眯眯的伸手摸了一把毓秀的臉蛋，盼娣小大人似的說：“毓秀啊，你還是太小了。反正你只要記住，這事兒不要說出去，更不能跟大姐說，記住了嗎？”
“哦，記住了。”毓秀老老實實的答道。
甄珠就沒那麽老實了，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轉着，一副正在打鬼主意的模樣。偏盼娣因為瞅着時間不早了，趕緊過去幫忙打掃衛生了，沒注意到這一幕。
考完試之後自然是一切輕松，感覺連回家的路都變得跟平常不一樣了。要知道，她們已經初中畢業了，過兩個月就要升入高中了，這代表了什麽呢？代表接下來整整兩個月的暑假裏，是沒有一丁點兒作業的！
簡直不能更棒！！
哦不，要是下周不用過來拿成績報告單就更棒了……
各回各家後，結果兩邊都遇到了麻煩事兒。
先說苗家這邊，何小紅左思右想還是覺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小兒子的學習問題，她認為來弟靠不住，并且直言不諱的說了出來。來弟又不在乎的，她其實也覺得自己靠不住，畢竟她上輩子學的專業跟師範八竿子打不着，這要是攤上一個聽話好學的學生也就罷了，偏生苗飛躍又笨又不愛學習。她能咋辦呢？她也很絕望好不好！
于是，當何小紅提出來，罷免來弟家庭教師的工作，讓毓秀替代的時候，全家都沒啥意見。
李桂芳原本是覺得，讓毓秀和來弟一起比較好，這樣不太會耽擱毓秀自己的學習。不過毓秀表示她可以的：“奶你放心，我能保證自己學習不退步的。”
既然毓秀都這麽說了，李桂芳自然沒意見，只是扭頭瞪了小孫孫一樣：“好好學，不準吵不準鬧，聽你姐的話，不然讓你爹揍你！”
苗飛躍絕望極了，不過仔細想想，讓三姐教還是讓四姐教，其實差距不大的，反正這倆教的內容他都聽不懂，而且這倆脾氣都好，哪怕他怎麽教都教不會，最多也就是反複念叨，既不會罵他更不會打他。想到這裏，他就恢複過來了，點點頭表示自己會聽話的。
他是答應了，可何小紅又不幹了。
“說飛躍幹啥呢？這本來就是來弟沒教好，換成毓秀，毓秀成績這麽好，一定能把飛躍教成第一名的，對不對？毓秀啊，你要好好教，飛躍下學期能不能考第一名，就看你的了。”何小紅面上是挂着笑的，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的笑壓根就到不了眼底，語氣裏更是帶着隐隐的威脅。
李桂芳的意思是，飛躍學不好就揍他。可何小紅這話的意思卻是，飛躍要是沒學好，那就是毓秀沒教好，全部都是她的責任。
盡管在場的人裏頭，傻子占了多數，可也有聰明人的。
當下，李桂芳就不樂意了：“敢情你的意思是，毓秀必須要保證飛躍考第一？做啥夢呢，你自己生的兒子是啥玩意兒，你自己心裏就一點兒數都沒有？我給你說，為啥毓秀和來弟成績好呢？因為老話也說了，生女兒像姑，生兒子像舅。咱們家是沒姑，那是因為我沒生出閨女來，假如我生了閨女，我閨女随我鐵定聰明。所以啊……毓秀和來弟的聰明勁兒都是随了我，飛躍随他那倆舅舅榆木腦子！”
所有人：…………
話還能這麽講的啊？
“對，奶說的沒錯，我像我奶！”毓秀不愧是第一奶吹，在所有人都被這話弄懵的時候，她第一個反應過來，格外得捧場。末了，她回想了一下她奶剛才那話，又格外添了一句，“來弟也像奶。”
被點到名的來弟一點兒也不感激毓秀，她只拿眼上下打量着李桂芳，心道，她才不要像這個幹癟寡婦臉的老太太，哦，還要加一句，脾氣暴躁罵人技能滿級。
——幹嘛要想不開像這位啊？！
得虧李桂芳不會讀心術，不然來弟估計要當場去世了。
不過，來弟是茍住了，何小紅卻是滿腹的委屈：“啥意思？憑啥飛躍……那招娣盼娣呢？”她的未盡之言很明顯是不想讓兒子随舅舅，問題是飛躍的舅舅是她的親兄弟，這話就不太好說了，只能将話題扯到招娣和盼娣身上去。
李桂芳一揚頭：“招娣随他爹，盼娣随他爺，這不是明擺着嗎？盼娣比招娣聰明多了，咱們家啊，比招娣笨的估計也就只有飛躍了。你說說看，像誰不好，非要像他舅舅。哎喲，以後給飛躍娶媳婦可要擦亮眼睛了，絕對不能找那種一家子都是蠢貨的，還一個比一個蠢，蠢得都沒法子救了！”
何小紅氣得要死，可她嘴皮子不利索，既說不過又不敢直接開怼，只能恨恨的閉了嘴。
當下，李桂芳又道：“毓秀教飛躍學習沒啥的，教得好有獎勵，教不好就無所謂了。飛躍你也聽着，要是你下學期考試能進步……”
“啥獎勵？！”苗飛躍激動了。
“沒你的事兒，獎勵也是給你姐的，要教會你這個榆木腦袋，她得多辛苦呢？我回頭還得上縣城裏給她多買點兒補品。那啥，麥乳精，還有一種叫奶粉的，聽說都是補腦子的，我看這兩樣就可以了。”
苗飛躍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奶，忍不住抗議道：“奶，你不覺得我才是全家裏頭最需要補腦子的人嗎？我啊！飛躍啊！我沒腦子的呀！”
李桂芳：……
為了一口吃的，你也太拼了。
最終，還是毓秀當了和事佬，表示好東西要一起分享，買回來姐妹和弟弟都一起吃。李桂芳自然不會反對，何小紅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不知道是不是李桂芳洗腦太成功，毓秀學會了分享，可她分享的對象一般都是姐妹和弟弟，當然每一次毓秀都會詢問她奶要不要吃，可從來沒有一次是記得何小紅這個當媽的。
白眼狼！！
就在何小紅心裏暗罵不已的時候，李桂芳又重新分派了任務。
她原本是想讓毓秀和來弟待在家裏的，既然何小紅表示不需要來弟，那她就帶走。正好，她擺攤需要人手，來弟不僅坐得住還特別會算賬，再好的幫手沒有了，比招娣靠譜多了。再說了，讓盼娣一個人待在家裏操持裏外事情也太刻薄了，索性讓招娣和盼娣一起幹，姐妹倆分擔活計，就會松快不少的。
李桂芳還特地叮囑了盼娣：“你別老讓你姐幹那些不用動腦子的，腦子這玩意兒偶爾還是要動動的。再說你九月份還要念高中，家裏這攤子事情遲早要交給你姐的，你得教教她。”
盼娣一口答應下來，不過面上卻有着一絲猶豫。
“有啥話你就講，別跟你媽學，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
“奶，我聽人講我姐就要嫁人了。”盼娣湊到李桂芳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也沒那麽快，你姐年歲也還不大，就算秋收後開始相看對象，定下來也要冬天了，估計最快也要等明年下半年了。”李桂芳倒是沒啥好難為情的，大手一擺，“反正你先教着，就算她回頭嫁人了，不也一樣要幹活兒？遲早要學的事情，早點兒學會更好。”
李桂芳都這麽說了，盼娣當然不會有別的意見。再說，這話還是很有道理的，盼娣深以為她姐這麽笨，要是再不會幹活，将來的日子可咋過呢？人呢，不求十全十美，總該得有一兩樣拿得出手的優點來。
只這般，幾句話下來，全家人都安排妥當了。
呃，獨獨漏了何小紅。
說實話，都到了這份上了，李桂芳幾乎已經對這個糟心兒媳放棄治療了。能咋樣呢？還有啥好期待的？這原先家裏的所有孩子都要上學，她和苗解放又都忙得很，家裏的事情就糊弄着來吧。眼下，招娣注定不去念書了，家裏的事情就可以陸續交給她來做了，何小紅懶點兒就懶點兒，想歇就歇着呗，回頭真要忙不過來了，想來也會搭把手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糟心到了一定程度，在所有人都沒了期待後，這日子還是能過的。
何小紅很快就發現，自己被晾在了一邊，哪哪兒都不需要她了。
地裏的活兒苗解放一個人就能搞定，縣城郊外看攤子的是來弟，來回送貨的是李桂芳，家裏這些屋前屋後的事情招娣和盼娣商量着做，就連飛躍的學習也有毓秀看着……
只有她，沒事兒可做，閑人一個。
這人就是這樣，忙的時候想休息，可真讓她徹底閑下來了，啥事兒都不需要她來做了，她又開始忍不住想東想西，還是越想越難過的那種。明明自己年歲也還不大，才三十多呢，連四十都沒有，鄉下地頭六七十歲的老人家還扛着鋤頭下地幹活呢，咋她才這麽年輕就啥事兒都做不了了呢？
總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還是被自己至親的家裏人……
何小紅難過極了，在家無處訴苦，就跑回了娘家去哭訴。偏巧，這天何小花也跑回了娘家，一樣是為了訴苦。
小紅花姐妹倆，時隔多日終于又見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