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伏天的大太陽, 照在人身上壓根就不是暖烘烘的感覺, 而是整個人好似下一刻就要被烤焦了一般, 曬得人頭暈眼花,本來沒脾氣的都能被激出火氣來。
其實這會兒已經是半下午了, 約莫三點左右,可何小梅卻覺得太陽實在是太烈了,幾乎要将她整個兒點炸。
“小梅你不用管我, 你自個兒先回去, 跟你姐好好說說,可不能叫她冤枉了你。去吧去吧,我有小軍在, 你放心去吧。”何母年紀本來就不小了,再加上她生了五個兒女, 操持了多半輩子,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了。之前從村裏急匆匆的趕到鄉鎮醫院, 差不多就要了她半條命了, 饒是小兒子一直攙扶着她,這會兒她也實在走不動了。
何小梅遲疑了一下,權衡了一下事情輕重, 到底還是點了頭。
自個兒獨自前往村裏也好,正好能在路上仔細想想, 看有沒有啥辦法把這事兒給揭過去。
可又有啥法子呢?
就這樣, 何小梅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 眼瞅着村口就在不遠處了, 甚至側耳傾聽的話,還依稀可以聽到吵吵嚷嚷的人聲。要知道,暑假裏一般都是農忙季節,就算現在不像前些年那樣必須在大隊長的統一調派下幹活掙工分,可因為土地都是自家承包的了,按說村民們應該更上心才對,這檔口實在不應該有閑工夫四下竄門子。
又往村子方向走了一段路,何小梅白了臉。
其實,此時離何小紅自曝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中間耽誤的那些時候不說,主要還是何母腳程慢,就算心裏再着急,等她趕到鄉鎮醫院,找到了已經升任婦産科護士長的何小梅,再把事情一說,然後何小梅還要托人幫着請假,最後才是往村裏趕……
有這麽些工夫,早就夠全村的人都得了消息往苗家趕了。
你說地裏頭的莊稼?晚個半天一天的也沒啥太大關系,再說又不是以前統一種糧食類莊稼,收獲的時間差不多都卡在那幾天裏。現在啊,各家各戶種的東西都不一樣,好多壓根就還沒到收獲時間。退一步說,就算地裏急等着收割呢,大家夥也想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去幹活,不然幹活都不安心。
“何小梅回來了!”
“護士長喲,你咋連衣服都沒換就趕來了?也是,出了那麽大的事情……”
“快過來快過來!跟咱們好好說說,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啊?當年真的是你弄錯了孩子?咋這麽不小心啊?”
事情在經過了這幾個小時的發酵之後,村裏人早就從最開始的不相信,到後面逐漸被何小紅給說服了。
原因也簡單,其一是何小紅已經詛咒發誓說不是她抱錯的孩子,态度和神情看着都不似作僞;其二就是這些年毓秀在苗家的日子過得确實很好,遠比她的姐妹甚至比她弟弟還要受寵,這也側面的印證了何小紅因為愧疚對毓秀彌補的說法……
有這麽兩點就已經說服了不少人,至少大家都相信抱錯孩子這個事兒僅僅是個意外,而非故意的。畢竟,故意拿自家閨女換別人的閨女,然後對別人家的閨女掏心掏肺,還把人供了出來。
這缺心眼不是?
而就在何小梅趕到之前,何小紅又提出了一個觀點。
她說她當時生完孩子就暈過去了,等醒來以後都過去大半天時間了,當時甄家人早就走了,她是到了那會兒才知道孩子被抱錯了……
何小梅在來時的路上想了很多很多,可所有的措辭似乎都缺乏說服力。眼看着這些個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就這麽盯着自己,耳邊全都是嗡嗡般的議論聲,她臉色愈發難看起來,想好的話全說不出來。
這時,何父和何大軍倆口子也看到了何小梅,忙急急的湊到她面前。
“小梅你說,你到底有沒有抱錯娃兒了?”何父問道。
“我……我不知道。”何小梅發現這會兒她說啥都沒意義了,既然辯解無用,那還不如索性一口咬定她是不知情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跟我沒關系。”
坐在堂屋凳子上的何小紅聽到這話後,掙紮着站了起來,伸出手指顫抖得指向何小梅:“就是你換了我的孩子,你還說不知道?我那會兒生完就暈過去了,再說我幹嘛要去抱別人家的娃兒?我是産婦啊,我管好自己都不容易了,我咋就能耐到把自己的親骨肉跟別家的換了呢?我圖啥啊?”
且不說圖啥,生過孩子的人應該都明白的,剛生完真的沒力氣做任何事情,更別提當時何小紅還是因為半夜裏上茅廁滑倒早産了,那個情況真的挺危險的,确實沒可能做其他事情。
何小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剛才還在嫌棄三伏天的太陽太烈了,可這會兒明明是站在苗家院子裏的,太陽當頭照着,可她愣是覺得渾身冰涼,就好似泡在冰水裏一般。整個人都在發冷,冷到了骨頭縫裏。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容易嗎?”何小紅還在那裏哭訴,“你沒當過媽你不知道啊,自個兒掉下來的肉,那得多疼呢?可我有啥辦法呢?我能咋樣呢?我也不容易啊!!”
“我……”何小梅整個人都木在那裏,因為她發現了,在這個事情上,她承不承認結局都是一樣的,而她姐蠢了一輩子慫了一輩子,今個兒非但雄起了,還難得的動了腦子,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卸了個一幹二淨。
更可怕的是,甭管什麽事情都必須有個人來負責,她大姐成功的洗白了自己,那麽這口沉重的大鍋,她就算不想背都不行了。
何小紅哭得不行,眼淚鼻涕是齊齊落下來,看着雖然不遭人心疼,可着實有些可憐。在場的人中,絕大多數還都是當了爹媽的,尤其是當媽的,代入一下簡直揪心到不行。
就連何家人這會兒都已經信了何小紅的話,何父倒還好,他還沒想好要咋開口,只看着倆閨女,滿臉的難受。何大軍倆口子早就受不了了,跟其他看熱鬧的人不同,他們是被強行拽過來的,要是有的選擇,才不想過來趟這趟渾水。
眼見一個哭一個愣,何大軍媳婦就急了:“小梅你說話啊!這到底是咋回事兒?真要是你的錯,你承認錯誤不行嗎?又不是故意把人孩子弄錯的,不小心的啊!你賠個禮道個歉,闖了禍總是要把問題解決的吧?”
“啥玩意兒?賠個禮道個歉就完事了?”
甄家人不幹了。
尤其是甄讨厭,之前罵得太厲害了,中間歇了好一會兒,這時又緩了過來,跳着腳道:“我的孫女啊!我家的心肝寶貝啊!就讓你給換走了,你一句賠禮道歉就完事了?咋的,你的嘴巴是開過光的?你的話是金子做的?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絕對沒完!”
“啥叫沒完啊?毓秀在苗家不是好好的嗎?以前不知道換錯了,現在知道了趕緊換回來不就結了?”
何大軍媳婦也急了,她不怕別的,就怕對方一口咬定要賠錢。要知道,何家原本家底子就比較薄,這幾年好不容易攢了一點錢,那也是攢下來給她的倆兒子娶媳婦用的。就那麽一點錢,前頭她婆婆幾次三番的跟她要,她就死咬着不松口,咋都不願意拿出來。連給小叔子花用都舍不得,她自然也不願意拿給早就出嫁多年的小姑子用了。
“說得輕巧!那回頭你也有了孫子,我抱走給你養個十幾年,再還你成不成?”
“你咋這麽說呢?抱錯孩子本來就是意外,還能是誰故意這麽幹的不成?”
“那既然抱錯了,為啥早先不說呢?你聽聽何小紅那話,生完當天她不就知道了?那立馬說啊,趕緊換回來啊!真要是早早的說了,我們家還能找人算賬?我們老甄家也是講道理的!!”
這話一出,何大軍媳婦也沒了言語。片刻後,她只拽過她男人,邊說邊往外走:“算了算了,讓他們去吵吧。”
何大軍假意掙紮了一下,到底還是由着他媳婦把他拽走了。
見到這一幕,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
“小梅,你……”何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看看人家,苗家也好,甄家也罷,都是齊心協力的,唯獨他們老何家,還沒咋樣呢,就已經是一盤散沙了。
看着老父一把年紀還要為自己的事情煩惱,何小梅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也就是世上沒有後悔藥,要是有的話,她恨不得回到當初她大姐生孩子的時候。
——絕不幫她!
——管她去死!
甄讨厭見降服了何家人,又扭頭去找李桂芳:“我說,你霸占了我的乖孫女那麽久,也該還給我了吧?做人能不能要點臉?這是我家的孫女,我老甄家的!”
李桂芳臉色異常難看,作為一個數十年來罵遍全公社無敵手的人,此時此刻卻是從未有過的憋屈。
這些年來,包括當初苗光榮犧牲後,她跟婆家争兒子搶撫恤金,啥時候都沒慫過。還有後來,作為一個年紀輕輕死了男人的小寡婦,她的日子一直過得很艱難,就算有上頭時不時的慰問,可日子是自己過得,光靠別人有啥用?別人還能一天到晚杵在家裏幫你?可就算日子再難,她都咬牙熬過來了。這是為啥?一來她性子堅毅,二來就是她不心虛!
當年站在公婆家門口提着刀叫罵時,李桂芳都不曾心虛過一星半點兒,可此時,她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能說什麽呢?還有啥好說的?
就算錯的是何家姐妹,可誰讓何小紅是她兒媳婦呢?甭管從哪方面來看,都是他們老苗家對不起人家老甄家。
活了大半輩子都沒低過頭的李桂芳,生平第一次給人彎腰低頭賠不是:“是,是我老苗家對不住你們,可這事兒……”
“咱也聽聽孩子的意見,成不?你想要賠禮,只要我拿得出來的,全都給你,可孩子總歸是無辜的吧?我李桂芳自問沒哪裏對不住孩子,她在我們家這十幾年裏,過得啥日子你們也都看在眼裏。今個兒,本來是大喜的日子。毓秀啊,高考成績出來了,她考了全鄉第一名,全縣第三名。她老師說了,穩上大學的,現在就等錄取通知書了。”
“這事兒吧,我早就猜到了。可上午聽毓秀說起的時候,還是很高興。本來,你們在我回來之前,我還跟人說呢,過幾天等通知書下來,也辦個流水席熱鬧熱鬧……我們……”
毓秀一直抱着李桂芳的胳膊,自從甄讨厭吵着要回孫女起,她就再也不曾松過手。
這會兒,她眼見着這輩子都沒服過軟的奶奶給人低頭賠禮道歉,還說出了這樣的話,她早就忍不住淚流滿面了:“奶,奶!我不要走,我才不要走!你是我奶,我這輩子只認你一個奶!”
甄家人的面面相觑,包括甄讨厭都緩了緩,他們對其他人是可以大呼小叫,咋樣都成,可面對毓秀,還是得換個态度換個語氣。
“毓秀啊,我是你大伯娘。”甄老大媳婦見婆婆不知道咋放軟态度,就走了過來,“你是認識我的,對吧?我是小偉的媽媽啊!這個事兒吧,我也知道你跟你奶感情好,可你到底是咱們老甄家的娃兒,認祖歸宗總是要的吧?”
“不,我要我奶,我是苗家的娃兒!”毓秀固執的說道。
別看毓秀這人平常好像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但實際上她那個不叫好脾氣,而是對別的事情提不起興趣,也就是漠不關心。事實上,毓秀在意的東西一直都很少,別的孩子喜歡吃喜歡玩,她不喜歡,青春期的少女喜歡好看的衣裳鞋子,她也不喜歡。她喜歡的,同時也非常在意的,一個是讀書,一個她奶。而一旦碰觸了這兩個事兒,她就會變得格外得固執,什麽話都聽不進去。
甄老大媳婦還想再勸,卻被進門的村長打斷了。
“你們擱這兒幹啥啊?造反呢!是嫌地裏的活兒還不夠多?還是連自家的地頭都不上心?那行啊,正好下半年鄉裏還有幾個培訓的名額,回頭誰也別來找我要!”
曾經的大隊長、現任的村長在村裏頭的威信還是很高的,他都發了話,還是那種語帶威脅的話,村裏人多半都慫了。
很快,就有人先偷偷開溜了。這種事情只要開了頭接下來就好辦多了,沒過多久,跟這事兒沒啥關系的人,都魚貫離開了苗家院子。當然,留下來的肯定還是有的,像甄家人就一個都沒有走。
清場之後,村長又開口了:“大概的情況我已經聽人說過了,這事兒吧……我也知道不好辦,錯嘛,肯定是苗家還有何家的錯,你們老甄家有啥要求可以提,但不能太過分了,畢竟是一個村的,以後還得碰面呢。”
作為一村之長,無論什麽時候最在意的還是村子裏的團結和樂,他不希望把事情鬧大,給出的辦法自然也是以調解為主的。
李桂芳安撫的拍了拍毓秀的背:“我也是這個意思,有啥要求你們可以提,我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湊出來的。”
何父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桂芳,本來就駝的背愈發的往下彎了。同樣的話,李桂芳能說得出來,他可不敢這麽說。何家不如苗家底子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早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何父已經做不了兒子兒媳的主了。試想想,連拿錢出來給小兒子何小軍娶媳婦都不願意,能指望掏錢給閨女賠錢嗎?
村長剛聽到李桂芳的話時,還松了一口氣,可一看何父的态度,又忍不住皺了皺眉。好在,他及時想到何小梅的情況跟村裏的其他媳婦不同,雖說她很早就嫁人了,卻并沒有待在家裏做事,而是有工作有工資的。
想到這裏,村長拿眼看向何小梅,只道:“你呢?你咋說?”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何小梅都要崩潰了,她不是何小紅那種沒腦子的人,她想的事情要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周全。
這事兒她是斷然不能承認的,只因為一旦開口承認,她就完了,全部完了。
當年抱錯孩子的事情,甭管是不小心的還是故意為之,一旦坐實了是她的錯,那她還能接着當她的護士長嗎?辛辛苦苦那麽多年,尤其在工作上她兢兢業業,一星半點兒的錯誤都不敢犯。可只要、只要她承認是她抱錯了孩子,他們單位絕對會立刻開除她的。
“你不知道?”村長冷着臉,“那行啊,我回頭去問問你們領導,這事兒該咋處理。”
“不要啊!”何小梅一下子蹲到了地上抱着膝蓋大哭起來,“是我不小心的,可我當時跟我姐說過了,讓她去跟甄家的人說,是不小心抱錯了孩子,讓她去換回來,可她不換啊!”
“為啥?”
不止村長,其他人也不由的問了出來。
“她說她婆婆重男輕女,閨女跟了甄家更好……”何小梅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承認是故意的,因此她一口咬定抱錯是個意外,但為啥不換回來呢?當然是因為何小紅存了私心。
何小紅一下子冒火了:“你胡說八道!怪不得你沒孩子,你這種壞胚子,活該你斷子絕孫!”
“明明就是你不願意換回來,你還威脅我!”
“我威脅你啥了?是你給抱錯的,是你把我的親骨肉送到了別人家裏!”何小紅才不怕她妹将真相說出來,要是讓人知道是何小梅故意把倆孩子交換的,那事情絕對只會鬧得更大。
連何小紅都能想到的,何小梅咋可能想不到呢?她滿臉都是慌亂,借着大哭掩飾住自己的情緒,還故意把頭埋在膝蓋裏,瘋狂的想着法子。可問題是,這事兒是無解的,眼下不單是兩家人都要找她算賬,同謀犯還反咬她一口,等于說她是腹背受敵,幾乎可以說是被逼上了絕路。
眼見何小梅沒了言語,一旁的何小紅愈發的氣焰嚣張起來:“咋了?不說話了?我看你就是沒臉說了!就因為你工作上出了岔子,把我的閨女換給了別人家。我呢?我做錯了啥啊?我生完孩子就暈過去了,等我醒來,黃花菜都涼了!我閨女啊,已經在老甄家了!……哎喲我的珠珠啊!珠珠啊!媽媽的寶貝疙瘩,珠珠啊!!”
甄珠又沒走遠,她就待在苗家院門口,跟盼娣排排靠站在院牆邊,時不時的拿眼瞧一瞧她那已經魂游天外的哥哥甄卓凡。
等聽到裏頭傳來何小紅那撕心裂肺般的哭喊聲時,甄珠白眼一翻當場作嘔吐狀。
與此同時,村口小道盡頭遠遠的過來幾個人,甄珠定睛一看,瞬間懵了。
甄興華和周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