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就在來弟跑去抱大佬大腿時, 苗家這邊,終于收到了由學校老師親自送來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京大……
毓秀的第一志願就是京大中文系,不過在考慮到京大本就很難考上, 中文系更是京大的王牌專業之一,她很有自知之明的都選了一個服從調劑。在先前高考成績剛出來時, 聽說自己是全縣第三名, 毓秀多少還是有些慶幸的,慶幸自己沒盲目自信。雖說全縣第三的成績絕對能讓她有大學可上, 但誰也不敢肯定能不能被京大的王牌專業錄取。
那時, 她就跟她奶說,幸虧聽了卓凡哥哥的話,勾選了服從調劑。哪怕萬一三個志願學校都沒要她,總不會沒書可念。
事實證明,毓秀還是多慮了。
在看到了老師頂着炎炎烈日給她送來的錄取通知書上,愕然寫着“京市大學”這四個字,毓秀頓時歡呼出聲, 大叫着喊她奶。
李桂芳差點兒沒叫她給吓死。
要知道, 老苗家以前最愛咋咋呼呼的人盼娣, 現在麽,大概就是甄美了……哦不, 應該是苗美。李桂芳可不是甄讨厭,她實在是沒那個心情給娃兒改名。也虧得眼下苗家已經有兒子了,不然甄美指不定就是要弟、求弟、思弟、念弟了。
可甭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毓秀啊, 她一貫都是穩妥性子。哪怕是真相曝光之時,她最多也就是面露恐懼,卻從未有過大喊大叫的情況。
你說吓不吓人?
等李桂芳丢下手裏的活兒跑出來一看,就見毓秀舉着一個大大的硬殼信封沖着她奔過來:“奶!我考上了!真的是京市大學呢!”
李桂芳知道個球!
作為一個僅僅上過半個月識字班的純文盲,李桂芳也就是近幾年才聽毓秀提過什麽高考啊、大學啊,就連大學會分專業這個事兒,她都是毓秀填志願那會兒才聽說的。
“好好,咱們毓秀可出息了,都是大學生了!”李桂芳回憶着前兩年甄家那個大學生上的好像不是這個學校,考慮到甄卓凡是他那一屆的狀元,她就尋思着興許毓秀考得沒甄卓凡好?不過有大學上就可以了,還挑啥呢?“反正在奶心裏,咱毓秀就是最棒的!”
毓秀可高興了,壓根就沒注意到她奶面上神情的變化。
剛才在後院忙活的盼娣這會兒也走到了前頭,毓秀沒察覺的,她一眼就看明白了。生怕她奶當着學校老師的面說出啥不好聽的話來,她趕緊湊到她奶身邊,小聲的提醒道:“京市大學是全國最好的大學之一!”
“跟那邊的……”
“不相上下!”
李桂芳懂了,面上的笑容也愈發的燦爛了,幾乎是将自己所有知道的一切美好的詞兒,一股腦的全按在了毓秀身上。
盼娣無言以對,轉身進了竈屋,拿了她奶藏在櫥櫃裏的茶葉罐子,給老師泡了一大缸子的茶,又順手拿了花生瓜子裝了一碟子,一并端了出去。反正就這會兒,盼娣覺得她就是把家給拆了,她奶都不帶察覺的。
學校老師本是推辭的,可拗不過盼娣的邀請,還是跟着走到了堂屋門口的檐下乘涼。
這天實在是太熱了,老師捧着茶缸子也不着急喝,而是時不時的吹一口氣,還對盼娣抱歉的笑了笑:“咱們學校到現在為止,就只收到了這一份錄取通知書。不過,大專本來就是比大學慢一些的,等四年制的大學都招滿人了,大專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也該到了。”
“沒事兒的,老師您不用安慰我,我心裏有數。”盼娣面上一派淡然,沒考上大學這個事兒吧,擱在十天前,對她而言,怎麽着也是個天大的事兒。可是,随着真相的曝光,苗家成了村裏人的活靶子,之後跟自己朝夕相處十多年的四妹來弟被搶走了,換回來一個攪屎棍一樣的傻妹子,更可怕的是,她親媽啊,居然被她親妹子送進了監獄裏。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幾乎是紮堆發生在這十天時間裏的,弄得她完全沒精力也沒那個心思再去考慮考大學的事情了。
老師也輕輕嘆了一口氣:“考大學的情況比起前幾年是好多了,可這事兒吧,還是屬于實力和運氣缺一不可。苗毓蘭同學,你有沒有考慮過複讀?”
“不考慮了。”盼娣搖了搖頭,“我家這個情況,我就算回到學校裏再複讀一年,只怕也沒辦法做到全心全意讀書的。再說了,我也不能保證再考一回就能考中。還有……”
最後一個理由,她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沒說出來,只化作了一聲嘆息。
是什麽時候興起了考大學這個夢想的?苗家人是不可能提這樁事兒了,應該是毓秀先提的,确切的說,是毓秀聽到了甄卓凡的話,回家後轉述的。不過在那個時候,盼娣還沒明确的想法,考大學對她而言,那就是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境。
說起來,應該是兩年前,甄卓凡作為他們鄉第一個大學生,不單是縣狀元,還考上了全國最好的高校之一。那次甄家辦狀元席,盼娣也去了的,不過她并沒有跟甄卓凡說話,只是站在人群裏,遙遙的看着他。有時候真的很奇怪,明明那人近在眼前,可卻讓她覺得,對方遠在天邊。
再後來,甄卓凡去了首都,可他時不時的就會往家裏寫信,每回還都有一封是專門寫給毓秀的。其實那時候,盼娣就有感覺了,可她選擇視而不見,只盲目的汲取着那些從遙遠首都寄來信件中的力量,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考上首都的大學。
——這樣一來,興許那個人的目光會落到自己身上吧?
可惜,眼下一切都成為了幻影。
盼娣不是毓秀,她看得太明白了。假如說,以前她跟甄卓凡還僅僅是隔着一道鴻溝,那麽現在只怕是在那道鴻溝的兩側都挖出了一片汪洋。在經歷了這些事情後,倆人從本來就沒可能,到如今不成為仇人就已經算是甄家厚道了,她還能奢望啥呢?
算了吧……
“二姐,你不打算複讀了嗎?”毓秀在高興之餘,也聽到了盼娣這話,頓時收斂了面上的笑意,扭頭看向她,眼裏滿是難過的神情。
“不讀了,沒那個必要。”盼娣倒也灑脫,或者說她性子之中本就沒有瞻前顧後左右為難的特質,既然決定了,就沒必要再猶豫不決了。
毓秀遲疑了一下,李桂芳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去我那屋,找找我那箱子裏的一塊料子,淡黃色的,挺輕薄的。我記得是在箱子裏,可能在箱底吧,你多翻翻,找仔細點兒。”
“好。”毓秀脆生生的答應了,把錄取通知書抱在懷裏,腳步輕快的往東屋那頭去了。
盼娣一臉的慘不忍睹。
傻子都看出來李桂芳這是故意支開毓秀,大概也就只有毓秀了,真以為是奶拜托她做事。不過仔細想想,盼娣後知後覺的發現,最近這幾天,她奶好像不止一次這麽幹了,總是莫名其妙的找出些事兒來讓毓秀做,乍一看好像是家裏短了人手忙不過來,可仔細一想,卻更像是故意找事絆住毓秀。
意識到這一點時,盼娣看向李桂芳的眼神都不對了。
等學校老師坐了一會兒離開苗家後,果然毓秀還在屋裏找那塊所謂“淡黃色的輕薄料子”。盼娣一把拽住想要離開的李桂芳,小聲問道:“奶你到底想幹啥?我就說你最近幾天不太對勁兒,先前你還跟舅婆躲在竈屋裏說了好久的話……”
“啥叫躲?我在自家還用得着躲?你說,我躲誰啊?你說啊!”
盼娣面露古怪:“我就随便這麽一說,你跳啥腳?真叫我給說中了?……行行,你沒躲沒躲。可我尋思着,大冬天的擱竈臺前那叫烤火取暖,這會兒是三伏天,你倆一起瘋了?”
李桂芳差點兒沒忍住揍她!
關鍵時刻,李桂芳總算想起來了,好歹盼娣也是他們老苗家最聰明的娃兒。以前吧,李桂芳賊煩這個孫女,倒不是因為聰明不聰明,而是盼娣格外要強,小學一年級就能為了名字一事鬧到公社幹部那頭去,長大以後還能了得?再說了,那時想着家裏還有倆聰明孫女,比一般人稍稍強一點兒的盼娣也就不那麽起眼了。
可誰知道呢?!
最聰明的毓秀,是老甄家的。
次一等聰明的來弟,還是老甄家的!
別看真相曝光後,老甄家差點兒活撕了苗家人,可事實上,苗家這頭難道不生氣呢?精心栽培了十幾年的聰明孫女啊,居然是別人家的,還倆都是!!
你說氣人不氣人?
再對比胖成球的甄珠和稍不如意就大吵大鬧的甄美,李桂芳是胸悶氣短,哪哪兒都不舒坦。別說甄家人不會放過何小紅的,在那一刻,她都想跟何小紅拼了!
更氣人的還在于,哪怕心裏再不情願,李桂芳還真就不能說她不換。
甭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苗家不占理。也因此,李桂芳就算心裏再不痛快,也默許了甄家換孩子的打算。
可那是換啊!
換是啥意思,懂不??
同在一個村裏,很多事情都是瞞不住的,更別提從出事以後,李桂芳就一直在關注老甄家,為此她都沒再去過縣城郊外的農貿市場,拼着不掙錢也得把事情盡快落實了。結果,通過她娘家人的轉述,她終于知道了甄家那邊的真正打算。
甄老大那頭,其實事情已經算是了結了。甄美換來弟,并且已經托村長上戶口了,為此村長還特地過來找過她,問她要不要順道把甄美的戶口也落實了。她倒是點了頭,懶得改名,就單單改了姓氏。
可甄興華……
李桂芳從她娘家嫂子處得知,那邊是想要個兩全的法子,就是既舍不得甄珠,又想要毓秀。說白了,就是倆娃兒都要,一個都不給她留。
哪怕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李桂芳依舊記得那天她嫂子說那話的神情。
淡淡的,有些唏噓,可神情卻并不驚訝,仿佛早就猜到了。
“擱我也想這樣。你看甄振華婆娘,她倒是一心想要親骨肉,村裏跟她那樣的人不少,都說累死累活的掙錢不就是為了孩子嗎?誰耐煩幫別人養孩子?可也有不少人覺得她太狠心了,小美那孩子是不遭人喜歡,可那也是養了十來年的,咋能說丢就丢呢?要是能養女和親閨女都留下就好了,就不用為難了。”
那可不?
都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這要是兩樣都能捏在手裏,多完美呢?
可李桂芳憑啥答應這種事兒?就算苗家是欠了甄家的,可也不值得拿個孩子去填吧?再說了,何小紅都被警察抓走了,是死是活由警察說了算。說白了,單看警察只抓何小紅、何小梅姐妹倆,不就間接的證明了苗家沒錯?
“那倆犯了錯,拿命填了也不可惜。甄家要是想要錢、糧食,只要我有的,我都給。甄珠啊,我不要了!毓秀啊,我也不給了!”
早在甄家開家庭會議,決定不換孩子之前,李桂芳就早早的做出了決定。
比起老甄家嫌毓秀太冷漠,李桂芳更煩甄珠,一言不合就報案啊,就算何小紅是有錯,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責罵何小紅,甄家人要是想打死她都沒啥,可為啥偏偏就是甄珠呢?你倒是讓甄家其他人出面啊!!
打定主意不換孫女的李桂芳,就像盼娣猜測的那樣,每天找各種理由将毓秀絆住,讓她無暇分心去想別的人、別的事。
也就是毓秀了,換個人就該多心了,畢竟在這之前李桂芳才舍不得使喚毓秀。當然,事實上這些天也不算使喚,其實就是找了個事兒讓毓秀消磨時間。
眼下,自己使的小手段被盼娣察覺了,李桂芳斜眼看了看她,沉吟了一下,才道:“這樣吧,明個兒我帶毓秀上縣城裏逛逛,給她準備些上大學要用的東西。到時你也一起去,中意啥,奶給你買。”
盼娣滿臉古怪的看着李桂芳:“然後等毓秀去首都上學了,你再把我打死?”
“我現在就把你打死,你信不信?!”
見手就收,盼娣火速遁走,只留下一句活兒還沒幹完。李桂芳見她跑了,一面慢悠悠的往自己那屋走,一面尋思着等下要咋忽悠毓秀。結果,等她一進東屋,看清楚裏頭的情況後,瞬間就窒息了:“毓秀你……”你這是拆家呢?!
“奶,我咋找不到你說的那塊料子呢?三個箱子我都翻遍了。”聽到她奶的聲音,毓秀無奈的轉過身,十分委屈的道。
肯定找不到啊!
因為那是她随口瞎掰的啊!
李桂芳深呼吸一口氣,自己造的孽怪誰呢?
幸好,毓秀一如既往的好忽悠。更幸運的是,李桂芳靈光一閃,接下來交給毓秀的任務,就是将這三口大箱子裏的東西恢複原狀。
——夠忙活半天的了。
及時次日一早,李桂芳依言帶着毓秀和盼娣去了縣城。
從他們村到縣城,最方便的就是走一段路到岔道口,等甄珠開的小客車來接,雖說一路走走停停,但小客車已經算是非常舒服的交通工具了,又舒服又快捷,就是價格稍稍貴了一點兒。可李桂芳現在最怕的就是讓毓秀碰上甄家人,咋可能選擇這個交通工具呢?好在,村裏有拖拉機,恰好要往縣城裏去,李桂芳一行人順利的搭車成功。
最慘的是啥呢?是甄美和苗飛躍。
前一天學校老師來家裏時,他倆并不在家,因此也就不知道李桂芳的打算。偏生,今個兒他倆就在家了,一開始瞅着李桂芳拽着毓秀出門,他倆還納悶來着,等盼娣也快步跟上去了,也就更狐疑了。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這倆偷偷摸摸的跟了出來,結果慢了一步,只看到李桂芳并毓秀、盼娣一起上了拖拉車,往遠處駛去。
氣哭!!
盼娣眼尖,可她不說。
及至到了縣城裏,李桂芳徑直帶着倆孫女去了百貨大樓。雖說眼下很多東西都可以不用票證購買了,但其實百貨大樓的東西并不在其中。還好,李桂芳手裏也捏了一些票證,數量不多,但少少的買一些還是可以的。
百貨大樓的東西要比外頭的好上很多,李桂芳眼下已經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偏心了,連句解釋都沒有,只給了盼娣一個眼神讓她自行體會。盼娣笑而不語,心道,雖說她奶還是一如既往的偏心毓秀,可好歹也帶自己過來了,對比被落在家裏的那兩只,已經很不錯了,她還奢求啥呢?
興許是因為盼娣的态度讓李桂芳很滿意,雖說在百貨大樓沒給盼娣買東西,但等出去以後,李桂芳還是很大方的擇了幾個不收票證的小鋪面,讓倆孫女随便挑。
毓秀是個實心眼,她奶既然都說了,讓她随便挑,她就真的憑自己的喜好,挑選了一堆東西。反正除了沒買吃的外,零零碎碎的東西買了特別多。李桂芳的意思是,哪怕首都啥東西都好,但一小姑娘初去首都,要置辦齊所有的東西還是很困難的。既如此,還不如在家裏一并準備齊整了,到時候路上是艱難一些,可總比在學校抓瞎來得強。
盼娣倒是知道她奶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給毓秀準備上大學要用的東西,可她活了那麽大,跟她奶認識都快二十年了,這還是她頭一次看到她奶那麽大方。
那還等啥啊?這時候不敲她竹杠,下一回……肯定沒下一回了。
李桂芳看着跟打土豪似的這倆孫女,差點兒沒氣到肝硬化。
還是那句話,自己造的孽還能咋地?
只這般,祖孫三人逛了一上午的街,大包小包的買了一堆東西。多到什麽程度呢?本來,依着李桂芳的意思,帶上盼娣除了安撫這個還算有腦子的親孫女外,這不還能幫着提東西嗎?畢竟盼娣打小就幫着家裏幹活,練就了一把好力氣。然而,事實比預想中的要殘酷很多,盼娣是能拿很多東西,可也架不住東西買的實在是太多了。
“等毓秀上大學了,咱們家吃糠喝稀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李桂芳壓低聲音恨恨的道。
盼娣這會兒已經是虱子多了不癢,橫豎她選的都是必需品,明明就是她奶平常太摳了,啥都舍不得買,她挑的這些也是跟家裏人一起用的,又不是真的胡亂花錢。
只不過,東西确實多,也虧得她們又找了一輛車,不是村裏的拖拉機,也不是甄珠開的那輛車,而是一輛三輪的小農機車。
好巧不巧的是,半路上,甄讨厭上車了。
甄讨厭是從醫院那頭出來的,看着頭頂明晃晃的大太陽,正好有小車經過,她咬咬牙還是決定坐一回車,畢竟要是等甄珠經過這邊,起碼還得再等上大半個鐘頭。結果,車是停了下來,上頭只坐滿了一半,空的地兒還擱了不少東西。
正想說誰家那麽有錢,甄讨厭擡頭一看,愣住了。
李桂芳也愣住了,誰能想到呢?巧合都趕到一塊兒去了。
小小的車鬥上,毓秀只是心思單純又不是瞎,咋可能看不到甄讨厭呢?微微一怔後,毓秀終于想起來了,那天甄讨厭好像哭着喊着說她兒子出事了,還有甄珠哭成了淚人……
“珠珠爸爸沒事吧?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