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
哪怕上回叫毓秀給撅了回來, 可周萍還是忍不住存了點兒奢望。
她本身就是個重親情的人,要不也不會在明知道娘家人靠不住的情況下,還是不忍心跟那邊徹底斷了關系。對娘家人尚且如此, 十月懷胎好不容易生下來的親閨女,更是沒理由放棄不要了。可現在的問題是, 并非她不要閨女, 而是親閨女……
只這般,周萍滿臉忐忑的去了苗家, 也因為心裏揣着事兒, 她都沒仔細瞧苗家是否有人,只站在院門口小聲的喊了毓秀的名字。毓秀人就在堂屋裏,盛夏時分還是堂屋這邊略涼快一些,聽得門口的動靜,毓秀起身走到院子裏,見是周萍,頓時面露遲疑。
她不想看到自己……
饒是周萍這種算不上通透的人, 也輕而易舉的看懂了毓秀潛在的意思。傷心之餘, 周萍還是放不下, 只向着毓秀拼命招手,讓她出來說話。
毓秀猶豫再三, 還是跟了出來。
“珠珠媽媽,你怎麽……”
又是這個稱呼,周萍頓時心裏一痛,哪怕事實上以前來家裏找甄珠玩的小孩子都是這麽喚她的, 可同樣的稱呼從毓秀嘴裏一過,卻讓周萍無法接受。
還是正事要緊。
又是原先那個僻靜之處。
其實也多虧了眼下還處于農忙的尾巴,村裏多數人很是忙碌,極少部分老人孩子倒是無需下地,可誰也不會擱在這種大熱天往外跑的。
周萍忍着心中鈍疼,把準備好的一卷錢掏了出來:“毓秀,這是我和你爸為你準備的……”
“是珠珠爸爸,不是我爸。”毓秀實在是沒忍住,打斷道,“珠珠媽媽,咱們能不能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以前的事情我根本就不記得了,打從我記事起,我就是苗家的娃兒,珠珠才是甄家的女兒。”
“可你不是啊!”周萍急了,哪怕原先有着再多的心理建設,當真的面對毓秀時,當毓秀說出這番話時,她還是沒崩住。
周萍明白毓秀是什麽意思,權當孩子抱錯這個事兒沒發生過的。其實真要說起來,周萍還真就寧可啥都不知道,寧願當個被所有人蒙在鼓裏的傻子,也不願意接受這麽可怕的事實。
可問題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咋可能自己騙自己呢?
毓秀沉默了,抿着嘴不吭聲。
“算了,反正我今個兒過來也不是想逼你回去。是這樣的,我和你……我和珠珠爸爸商量了一下,你現在最尴尬的就是手裏頭沒錢,就算大學是全部免費的,可吃飯總是要花錢的,還有路費、平常買些日用品啥啥的,加在一塊兒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你還小,手頭沒錢可不就得靠着苗家?唉,你拿着這個錢,出門在外手頭有錢心不慌。”
“我不要。”毓秀把雙手背到了後頭,拒絕拿這錢。
“你這孩子……”
“給卓凡哥哥,給珠珠好了,這錢我不能拿。”
“他們不用你操心。”周萍緩了緩語氣又繼續勸道,“就算你不願意認我,可我到底是你親媽,你待在苗家不肯回來也就算了,這個錢總得拿着吧?苗家那個情況……算了,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個,反正錢得拿着,回去也不要告訴任何人,自己藏妥當了。要是苗大娘回頭再給你錢,你也別推辭,直接收起來。要去那麽遠的地方念書,身上多帶些錢,遇上事兒有錢總比沒錢好。”
眼見毓秀不為所動,周萍只得耐着性子繼續勸她。
“你記得,等以後出去了就別再回來了,找個好人家嫁了,跟夫家好好過日子,別管苗家那群人,最好連地址都別跟他們說,千萬別叫他們扒着你啃。千萬記住,你沒有對不住他們,你不欠苗家任何人的。別信你奶的那些鬼話,苗家對你好是應該的,誰叫他們把你抱走了?你姐姐妹妹過不好,不該怨你,要怨也該怨大人。”
“錢給了你,你就好生收着,想買點兒喜歡的東西也成,出門在外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只千萬別跟任何人說,不然沒準這錢就保不住了。”
“還有買票去首都的事兒,你別自己去買了,回頭我讓卓凡跑一趟。等到了日子,你就跟他一起走,他每年暑假都回來的,來來去去好幾趟了,總比你熟悉。你那學校就在他學校的對門,到時候一路跟着他,叫他給你送到學校裏。這樣路上有個照應,咱們心裏也踏實。”
頓了頓,周萍還是沒忍住:“秀兒啊,要不你還是回來吧!你還那麽年輕,咋也不能讓那一家子扒着你吸血啊!你沒經歷過事兒,有個拖後腿的娘家……”
這種事情,周萍最有發言權了,她自己就是這麽個情況,本來以為當初主動提出順應國家政策下鄉支農,就可以徹底擺脫那個可怕的娘家了。為此,她甚至好多年不跟娘家人聯系,連嫁人生孩子都沒跟那邊提過一句。誰能想到呢?下鄉支農是可以查的,再說她跑得也不是很遠,到底還是叫娘家人尋着了。拿錢拿東西,這些都不去說了,單就是那一年,她懷着娃兒被她哥那麽一推搡……
一想起過往的種種,周萍就止不住的一陣陣難過。尤其想起自己的親閨女可能要走自己的老路了,她更是不由的心頭滴血,難受得不得了。
那是親閨女啊!
就是不認她,那不也忍不住心疼嗎?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眼下都清楚明白是咋回事兒了,咋可能忍得住呢?看着她為了能留在苗家去求人,甚至可以預見的是,将來等她有出息了,苗家人肯定會扒着她往死裏吸血……
“秀啊,當媽求你了,回來吧!”
換個人多多少少心裏也該有些松動了,可毓秀還真就沒有。聽着周萍的這番話,她聽是聽了,可愣是沒辦法感同身受。
回想她這十幾年的生活,反正記憶裏除了開心快樂就再沒有其他的了,有任何事兒她奶都會護着她的。她是幸福的,內心也是充滿了安全感的,根本就不憧憬什麽父母,只因她奶一個人就可以讓她感覺到滿滿的幸福了。
而且……
她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不喜歡這種變化,生活為什麽不能平穩的往前走呢?說什麽抱錯了,說什麽親生父母,這些只會給她帶來無盡的困擾,讓她完全不知所措。
周萍其實不是那麽的通人性,可因為毓秀面上的表情太過于明顯了,她連假裝看不懂都做不到,只能眼淚汪汪的哭求着:“你真的就打定主意不回來了?你想想啊,現在是沒啥,等你以後出息了,你家裏人都扒着你,到時候你咋辦呢?”
“珠珠媽媽,我老早就想好了,等我出息了,就把我奶接出去跟我一道兒過,好讓她老人家好好享福。那要不然,我為啥要出息呢?”
“你可要想清楚,到時候可不止你奶一個人。”周萍心都在滴血,可還是得再度提醒毓秀,“你爸你弟妹,你那兩個姐姐我就不說了,還有苗家其他親戚呢?”
毓秀心說,自家人也就算了,親戚她才不在乎,尤其那些人對她奶那麽兇,又是吵又是罵又是教訓的,才不要管他們。
眼見毓秀一副聽不進去的樣子,周萍最終還是洩了氣,拿了錢就往毓秀的兜裏硬塞:“行吧,你把錢收下,記得一定要藏好了再回去,千萬不要叫人發現了,別讓任何人瞧見。回頭苗大娘給你錢你就拿着,別跟她客氣。”
“拿着!你就聽我一回,這是給你上大學的錢!”
猶豫再三,毓秀到底沒能推辭得過,只能小聲的道了謝,轉身往苗家去了。
周萍目送她離開,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時,終于忍不住繃不住了,蹲下來抱着膝蓋哭了個肝腸寸斷。
……
這次連帶上一次的,周萍也是格外難得的才跟人說了那麽多的話。毓秀倒是聽了,可聽過也就算了,其實并沒有真的往心裏去。
揣着兜裏的那卷錢,毓秀很快就回到了家裏。
也是随着雙腳邁入院門的那一刻,毓秀才由衷的長出了一口氣。甭管別人是怎麽說的,可在她看來,周萍确确實實是個外人,頂多也就是她好朋友的媽媽,跟周萍對話,哪怕實際上毓秀其實沒說幾句話,可她還是覺得很累很累。也只有回到自己家中,才能感覺到打從心底裏升起的那種輕松自在的感覺。
甄美從她那屋的窗戶探出頭來,見是毓秀從外頭回來,又下意識的看了眼門窗緊閉的竈屋,很快就又把腦袋縮回去了,接着歇她的午覺。
毓秀也沒搭理她,腳步不停的往堂屋去了。
周萍有一點是真的想錯了,真正被毓秀劃分到自己人陣營的只有李桂芳一人,像姐姐弟弟倒還好,可對于這個剛回家就不停搞事的妹妹,毓秀還真就沒啥感覺。事實上,甄美回到苗家也有半個月了,可毓秀跟她說過的話,只怕連兩句都沒有。
可很快,李桂芳就從後院出來了。
站在前院裏瞧了瞧,李桂芳徑直進了堂屋,問毓秀:“上哪兒去了?我剛才找你來着,這大熱天的,你出門咋也不知道戴個草帽?前兩天也是,眨眼你就不見了。”
毓秀遲疑了一下,她倒是記得周萍叮囑了不要将給錢這個事兒告訴任何人,可在她心目中,李桂芳是個很特殊的存在。
略一掙紮,毓秀心中的天平仍舊是不由自主的倒向了李桂芳。
伸手将兜裏的那一卷錢掏了出來,毓秀老老實實的說:“珠珠媽媽給我的,說是讓我上大學用的。”
李桂芳很自然的就從毓秀手裏将錢接了過來,把上頭的橡皮圈拿掉,飛快的數了數:“足足二百塊,這下夠了。”順手将錢往兜裏一揣,李桂芳滿臉的輕松,“我原先還在想呢,叫你帶多少錢合适,還特地找人輾轉問了下,說是兩年前甄卓凡上大學帶了一百五十塊,大學裏別的開銷倒是沒有,就吃吃喝喝,一天三頓要是都在學校食堂裏吃,每個月六塊八塊就夠開銷了,小姑娘吃得少大概要更省一些。算上別的日用品,一年下來怎麽着一百塊也夠開銷了,剩下的足夠路費了。”
北上的路費不便宜,算上汽車票火車票,哪怕不吃不喝,也得起碼三十塊。這還是最近兩年路費便宜了,要是擱在八十年代初,只怕還要更貴。
本來“衣食住行”,行就是最貴的,以前出門還要介紹信呢,也差不多是最近幾年才省卻的。不過,像毓秀這種上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就是最好的介紹信了,能省不少事兒。
李桂芳盤算了一會兒,又道:“回頭我給你兌些零散的錢,路上坐車買票,或者你想吃個啥,就用分分角角的錢來付。這二百塊我給你縫到厚棉衣裏頭,你路上千萬別碰,等到了首都要用的時候再去拆,不用就別管它,只記好了不要拿去洗。記住了沒?”
“記住了。”毓秀點頭應道。
眼見毓秀應聲,李桂芳仍然還是有些不放心。這也沒法子,誰讓他們村處于以前紅太陽公社的中間位置,小學那會兒就不說了,就是後面上了初中、高中,因為離得不是特別遠,哪怕學校裏是提供住宿的,那毓秀也一天都沒住過。擱在以前,李桂芳覺得挺好的,回家住方便省事不說,還省錢呢。可眼瞅着毓秀馬上就要離家北上了,她心裏就輕松不起來了。
在李桂芳心目中,毓秀還是個孩子呢!哪怕村裏不少像毓秀這個歲數的小姑娘都已經在相看人家了,甚至擱在以前,都可以嫁人生娃了,可李桂芳還是拿她當個小孩兒看。
咋想都不放心,她索性又道:“我還是找塊油布給你包起來吧,省得你回頭渾忘了。”
“奶!”毓秀忽的想到一個事兒,“珠珠媽媽叫我別自個兒去買票,讓到時候跟卓凡哥哥一起走,還說路上有個照應,心裏踏實。”
“對哦,甄卓凡也是在首都,他那個學校離你那頭近不?”李桂芳停了腳步,回頭問道。
“我也不知道,可珠珠媽媽說是門對門的,還說回頭讓卓凡哥哥把我送到學校裏。”毓秀有一說一,不過她也知道周萍先前同她說的話裏頭,有很大一部分是不适合讓李桂芳知道的,不為別的,毓秀本能的感覺,要是叫她奶知道,保不準她奶就會傷心了。
所以還是別說了吧。
“那行,這下我可省事兒了。回頭給你準備一些零錢,分分角角塊塊的都弄一些,再給你煮些雞蛋帶上。對了,餅幹這玩意兒好,放得住,到時候多帶一些。我再想想還缺啥……”李桂芳說着說着,突然想起一個事兒,“毓秀你可記住,珠珠媽媽給你錢這個事兒,不要告訴別人。”
這要是叫別人知道了,還不得罵她?罵毓秀?
好在,同樣的話,從周萍口中說出來,跟在李桂芳嘴裏過了一遍,那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起碼對毓秀而言是這樣的。
“我記住了,絕對不告訴任何人。”毓秀點了點頭。
“那行吧,你接着看書,困了累了就回屋打個盹。我去給你縫衣服。”本來縫衣服這種事情該是拿到屋檐底下來做的,畢竟李桂芳年歲也不輕了,不說老眼昏花吧,這針線活兒的确有些考驗她了。可關系到錢,她還真就沒法子了,只能趁着如今天光亮,趕緊回屋拿針線把錢死死的縫到了棉衣裏,這活兒還不能交給別人去做,可把久不做針線活兒的李桂芳累了個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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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甄家那頭,周萍在外頭哭了一場,這回她總算是長了個心眼,哭過之後沒直接回家,而是緩了緩,待情緒平穩了,又拿帕子擦了臉,這才回了家。
甄興華正在家裏頭等着她呢,看到她回來,先下意識的看了下她的臉,見她僅僅是眼圈微微有些泛紅,心下到底還是松了一口氣:“錢收下了?你叮囑過她了?”
“嗯,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錢收下了。我也反複的叮囑了她好多遍,這孩子不笨,應該是記住了。”說着,周萍又忍不住想掉眼淚,“你說她咋就那麽固執呢?還跟我說,就當啥事兒都沒發生過。這咋可能呢?”
自家婆娘是個啥性子,甄興華還能不清楚?橫豎她也就是私底下說說而已,甄興華順勢勸了兩句,讓她別在孩子們面前露出來就成了。
提到孩子,周萍又想哭了。
甄家早已大不如前了。事實上,七十年代時,因為各家各戶都是在生産隊幹活掙工分換糧食的,哪怕他們這一帶土地肥沃,家家戶戶都不至于餓死,可辛苦勞作一年基本上也就混個肚兒圓,想要攢下錢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就算辛辛苦苦攢下幾個錢,家裏孩子要念書,一年到頭總不能一塊布都不扯,哪樣不花錢了?那年頭,大家是連雞蛋都舍不得吃的,都說雞屁股銀行,雞蛋都攢起來,拿去供銷社換鹽巴換針頭線腦。
可都說了那是在七十年代了。
等改革開放後,最初兩年他們這種小地方的變化還不明顯,可到了八十年代,情況就大不同了。
首先,鄉下這邊開始逐步實現了包幹到戶,糧食問題就這樣迎刃而解了。其次,以前每家每戶養的雞鴨都是有數目的,可後來卻是随便養,不單是雞鴨了,連豬牛羊都随意,只要你願意養,養多少都沒問題,而且養了就是你的,不需要上交國家。再接着,就是買賣放開了,以前哪怕是鄉下地頭的自由集市,也是明着不禁止,但從不提倡,可後來竟是允許農民們上城裏去賣東西了,自家的也好,收別人家的也罷,反正你愛咋樣就咋樣,投機倒把再也不是一個罪名了。
偏就在家家戶戶都往前邁一大步時,甄家卻是在走回頭路。
六七十年代,甄興華每個月的工資就有幾十塊,後來因為調職回鄉反而降了薪。好在,後面他承包了小客車,生意還湊合,加上他沒請別人幫忙,是夫妻倆自己熬出來的,每個月扣除雜七雜八的費用,哪怕農忙時分也能有二三十塊落在兜裏。
乍一看是還湊合,可對比之下呢?就不跟別人家比了,跟自己從前比起來,都感覺遠遠不如了。更別提以前是物資緊張,手裏捏着錢也沒處買東西。可眼下,啥都開放了,除了像電視機、電冰箱這種奢侈類的商品外,絕大多數商品都已經不需要票證了,連開後門托人情都不必了,就是敞開了供應的。
可偏偏,甄家沒了錢。
“我去做飯。”周萍生怕自己又忍不住哭出來,只得尋了個借口跑去了竈屋。
雖說這會兒都晌午過後了,可甄家先前想盡一切辦法湊錢,到今個兒才好不容易湊齊了二百塊錢。甄興華也是怕夜長夢多,趕緊給了才好,又想着剛過了午飯的點,應該是最容易叫人出來的時間。也因此,他們家直到現在都沒能吃上飯。
好在,湊合做一頓飯費不了多長時間。周萍也不想煮飯了,拿家裏僅剩下的一把面,用沸水煮了,又擱了些青菜,咬咬牙還是打了個雞蛋進去,只是等盛起來時,絕大多數的面和唯一的雞蛋都是給了甄興華的,她那碗幾乎就是清湯寡水了。
“我今個兒沒胃口,興華你多吃點兒,醫生說你還沒完全好,得養養身子。”
甄興華實在是太疲憊了,連着跑了好幾天,關鍵還不是身子骨累,而是心累。眼下,他哪怕明知道周萍是托詞,也沒精力跟她争了,只嘆着氣拿筷子吃面,心裏想着得趕緊好起來,身為一家之主,總不能叫孩子們跟自己一起吃苦。
至于甄卓凡,今早就被老屋那頭喊過去了,好像是那邊想叫他講講考大學啥的,畢竟再過幾天他就要出發北上了。
今個兒來弟沒出門,畢竟甄家大房這邊,也就只有她還在念書了。
甄卓凡耐心很好的給她講了一通自己的經驗,主要當然是讀書方面的,至于将來考哪個大學,怎麽填報志願,還真就不急于一時。畢竟,到九月份開學,來弟也才念初三。
“要是可以的話,你最好是考到縣裏的高中去,那邊的教學質量更好一些。”盡管甄卓凡自己一直是在鄉裏讀的書,可他打從去首都上大學後,才終于意識到了各地教育質量的差距。
為什麽明明七七年就恢複了高考,都足足九年過去了,卻只考出了兩位大學生一位大專生?這不僅僅是因為這年頭考大學非常艱難,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在于鄉下地頭師資力量太差,教育資源遠不是大城市能夠比的。
都不說首都了,省城、市裏的教育質量都比他們要好上一大截。
也是到了大學裏面,接觸了形形色色的優秀人才後,甄卓凡才明白自己能順利的考出來,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情。要知道,他從小到大始終都是第一名,還是甩開第二名很遠的那一種。可到了大學裏,縣狀元算什麽?能考上清大的,就沒有笨蛋。
第一學期,他幾乎是在打擊中過去的,哪怕他将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期末考試的成績卻也只是堪堪穩在了中游。
這是他從未遭受過的巨大打擊。
中游啊!哪怕不是第一名,他也萬萬沒想到,自己能落後那麽多。更可怕的是,他清晰的知道,他是在進步的。學習是不會辜負人的,他既然無時無刻都在學習,也實實在在的吸收了不少新的知識,比起高中階段,他在大學裏更努力,比高三那一年還要拼命。
可他的進步,卻還是抵不過那些從小就擁有極好教育資源的優秀人才。
當然,清大也不是沒有跟他一樣泥腿子出身的學生,這類人也不少的,大家都很拼命苦學,非常珍惜這難能可貴的學習時光。可就算這樣,要做到在清大拔尖還是太難太難了。
甄卓凡倒不怕跟家裏人說實話,直言不諱的道,他是去了首都才知道自己僅僅是個井底之蛙。也得虧他本身就愛讀書,要不然就憑每次考試都拿第一,想着自己已經很優秀的,就停滞不學習的話,怕是無緣大學了。要知道,第一名這個美譽真的不算啥的,每個年級總是會有一個第一名的,可并非每一年都有人能如願以償的考上大學。
這些話,其實甄卓凡不說,來弟也是明白的。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學校能幫她多少,小學初中也就罷了,到了高中階段,這話要咋說呢?師資力量是真的跟不上,因為所有的老師都沒上過大學,讓他們自己去高考都考不上,哪怕某些老師在某一科目确實教的不錯,但更多的卻是對高考的無能為力。
來弟上輩子就是個城裏娃,她上學時,老師們幾乎就都是師範畢業的大學生了,僅有的個別幾個不是科班出身的,可人家是教書育人好多年的資深老教師了。可擱在眼下……
她本來是琢磨着,等上高中以後,想法子去一趟省城,多買一些書,畢竟輪到她高考時,都已經是□□年了。那會兒,各類的參考書、工具書、卷子啥的就太多太多了。
“珠珠說,她的書都可以送給你,你回頭讓小偉幫你都搬過來吧。不過,教科書一直都在變,參考用書也應該會有所變化的,到時候再看看吧。”甄卓凡真不覺得當來弟高考時,自己能幫上什麽忙,除非他畢業留校當老師,那興許還能接觸到一些。假如他畢業後去了別的單位,那肯定是對高考兩眼一抹黑的,啥忙都幫不上。
來弟能說啥呢?她覺得自己點頭就好了,甄卓凡說的話肯定還是要記住的,但她對于自己的未來早已有了打算。事實上,她就壓根就沒想考去首都,更沒想過要考清大京大啥的。不是看不上,是人貴有自知之明。
上輩子那麽好的教育環境,她自身家境也很不錯,離大富大貴是遠了些,但無論是各種書籍還是補習班,家裏是一點兒都不省錢,牟足了勁兒讓她讀。可就算這樣,她拼死拼活也就念了個還不錯的一本大學裏很一般的專業。
人啊,不管是穿越了還是重生了,智商是不會變的。
謝過了甄卓凡後,來弟盤算着所剩無幾的暑假,自個兒也覺得應該收收心了:“那我晚上跟二哥一塊兒去找你們?還是索性過些天,等你上大學了再去?”
甄卓凡倒是無所謂她啥時候去,因為所有的初高中教學用書都是在甄珠那屋的,他那屋一本沒有。只是剛要點頭,甄卓凡臨時又改口道:“要不索性等珠珠嫁出去了再說?我爸都出院了,這兩天他老往縣城裏跑,估摸着就是在跟那頭商量婚事。”
來弟目瞪口呆。
等等,他不知道甄珠被退婚了嗎?
仔細回憶了一番,來弟也不肯定這事兒甄卓凡到底知不知道,其實她會知道也是湊巧聽到家裏人在說話,并不是誰刻意告訴她的。
遲疑了一瞬,來弟到底還是弱弱的開了口:“那個……堂哥啊,我咋聽說,珠珠姐姐被退婚了呢?”
“什麽?”
“我是聽你媽跟我媽說的!”來弟瞬間甩鍋,“就前些日子,你爸那會兒還在住院呢。對了,就是三叔請假回來那兩天。”
甄卓凡尋思了一會兒,他是相信來弟說的話,因為來弟實在是沒必要說這種謊話,可為啥這事兒他一點兒也不知情呢?是僅僅瞞着他,不想讓他離家後還擔心,還是說這事兒連珠珠都不知道?
“珠珠知不知道這個事兒?”甄卓凡問道。
來弟知道個屁!
理論上說,看甄珠那副跟往常沒啥差別的樣子,應該是不知道的。可問題是,大佬是能跟一般人比的嗎?萬一人家繃得住呢?或者一點兒都沒往心裏去呢?
反正來弟就是搖頭,生怕甄卓凡誤會,還特地強調道:“我也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
換成甄珠都不一定弄得明白她這話的意思,好在甄卓凡是明白了。
他也懶得拐彎抹角的打聽,而是選擇了直接回家問父母,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結果,等他從老屋那頭回去,甄珠已經到家了,站那兒皺着眉頭數落她媽。
“我前個兒不是把這些天掙的錢都給媽了,媽你咋還這麽摳門呢!我爸才剛出院沒幾天呢,不說大魚大肉,那也不能每天青草蘿蔔吧?你倒是給我爸吃好點兒補補身子啊,給炖個湯啥的,咋能省這個錢呢?大不了我少吃一口,反正我身子骨結實。”
周萍滿臉的尴尬,有些事情注定只能成為秘密,是絕對不可以說出來的。偏這麽一來,她就沒辦法解釋為啥家裏會窮成這樣了。
因為周萍是背對着院門的,她沒看到兒子回來了,只是苦着臉對甄珠說:“咱們家本來就沒錢了,前頭你爸住院開銷不小,你哥過幾天又要出門了,車票錢路上花費還有到了那邊的生活費,哪樣不要錢啊?我手頭上倒是還有幾十塊錢,可扣掉路費,就不剩什麽了。”
“那咋辦啊?”甄珠也沒注意院門口有啥動靜,主要是他們家住的偏僻,一年到頭也沒啥人過來竄門子,“我哥過幾天就要出門了,怎麽說也得準備半年的花費吧?”
“是啊,不然你以為我在愁啥啊?”
甄珠跑進屋裏拿出了今個兒賺的錢,可惜也沒多少,哪怕算上未來幾天的收入,怎麽樣都不可能湊足一學期的生活費。
其實,國家對農村學生還是有所優待的,可以申請補助款。問題就是,甄家屬于特殊情況,說是農村人吧,他們家從來不種地,自然也不靠地頭的那些收入。甄興華是自個兒承包了車子的,算是劃到了個體戶那一撥去。雖說具體情況只要你不開口,學校那頭也不會查得那麽仔細,可甄興華為人謹慎,不想為了那幾塊錢的生活補助惹麻煩,但凡有人舉報啥的,這事兒真說不清楚,哪怕事後還了清白,也是壞了名聲。
也因此,甄卓凡這兩年讀大學生活費都是從家裏拿的,他當然可以去勤工儉學,可這年頭學生娃子賺錢的門路太少了,他又不是那種能言善辯的人,再說比起掙錢,他顯然對讀書更感興趣。
作為父母,肯定還是支持自家孩子的,再說愛讀書愛鑽研學問又不是什麽不良嗜好,反正比一門心思鑽錢眼裏好聽多了。
當學生的就算撇開其他開銷,光吃喝好了,一個月五六塊還是要花的。更省的當然也是有的,拿免費湯佐白米飯吃,或者買幾個饅頭吃。要是像這種,一天三頓連一毛錢都不需要,一個月花兩塊差不多就夠了。可像這樣的,身子骨能吃得消?甄家咋樣都不可能讓唯一的兒子吃這種苦頭。
甄珠還在那頭掰着手指算賬:“按一個月五塊錢算,五個月也得二十五塊。我哥過年不回家的,學校食堂過年也不開呢,怎麽說也該準備個三四十塊的,萬一有啥急用呢?”
“不然就先湊合着用,等家裏有錢再給他彙錢過去。”
“那也不能讓我哥帶十幾二十塊出門吧?他是去首都呢,又不是上縣城裏去。”甄珠龇牙咧嘴的在那頭犯愁呢,一擡眼看到她哥進門了,立馬閉嘴不說話了,“得了,先吃飯吧,反正還有幾天工夫。”
農忙已經到尾聲了,其實多半人家都已經幹完活兒了,剩下的收尾工作壓根就不着急,所以接下來的生意按說會比先前好一些。可這事兒也沒準,畢竟辛苦勞作了那麽久,萬一人家想歇幾天呢?正好等天氣涼快一些了,趁着中秋節前再去縣城也是有可能的。
一時間,甄家陷入了愁雲慘霧之中。
甄卓凡倒不覺得生活費有啥,十幾二十塊也夠他花用一段時間了。實在不行,學別人從家裏帶些用辣椒炒過的鹹菜疙瘩、榨菜腌菜啥的,再去食堂買飯吃,光吃飯的話,花不了太多錢的。他不是個能藏得住話的人,待吃過晚飯就跟家裏人說了。
他一開口,家裏人當然就知道他聽到了先前那番話,周萍頓時紅了眼圈,甄興華也是低垂着頭一言不發。
甄珠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一時間不知道該咋辦才好。其實,她有些想不明白,正因為她這段時間頂班開車,更是明白跑車還是有賺頭的,那自家咋會窮成這樣呢?可既然她媽說家裏窮了,那窮就窮吧,有錢就吃多點兒,沒錢就吃少點兒,她已經不是那個饞嘴的小丫頭了,長大成人以後,就算偶爾肚子餓,咬咬牙也是能忍過去的。
遲疑了半晌後,甄珠小心翼翼的開了口:“我可不可以把我的嫁妝折價賣給別人?”
“你知道你被退婚的事兒了?”甄卓凡驚訝的開了口。
回應他的,是三張目瞪口呆的臉。
甄珠不知道啊!她天天早出晚歸的載客做生意呢,上哪兒去知道自己被退婚了?甄興華和周萍當然是知情的,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事兒叫甄卓凡知道了,甚至聽他這話的意思,甄珠也知道了?
在最初的那一瞬後,換成甄珠受到了注目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