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忙的時候, 時間總是過得那麽快。
不等李桂芳把毓秀特訓出來，出發的日子就到了。
汽車票、火車票當然一早就買好了, 是甄卓凡跑去買的，本來還想找人轉手交給毓秀，可周萍怕毓秀頭一次離家沒經驗，萬一把票弄丢了更是平添一堆的麻煩, 索性就讓人給李桂芳打了聲招呼，又約定好時間一起出門。
到這個時候，李桂芳倒是察覺到老甄家的好處了, 別的不說, 要是沒人陪着, 怕是她壓根就沒辦法放心讓毓秀一個人出門。事實上，哪怕路上有人作伴, 毓秀還是被愈發臨近的出發日子給吓着了。也是, 她早先最遠也就只去過縣城裏，而且那也是跟奶奶和姐姐一起出門的, 當天去當天回，根本就稱不上經驗。眼下，她要去的可是千裏之外的首都，陌生不說, 關鍵是最熟悉的人一個都不在身邊。
李桂芳這段時間, 除了對毓秀進行生活技能的特訓之外, 就光顧着安慰她了, 可顯然, 效果幾乎沒有。
眼見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門了，毓秀又開始惶恐不安了。
“東西我都給你準備好了，怕亂七八糟的不好拿，我就給你歸到了一個行囊裏。回頭再給你提個小兜，裏頭裝些餅幹雞蛋路上吃，還有這個軍用水壺，明個兒也別忘了帶。”李桂芳将早就已經備好的行囊檢查了一遍又一遍，“聽說路上要走三天呢，出門在外你也別那麽愛幹淨了，橫豎到了學校有的是洗漱的地方，就算熱啊髒啊，你也忍着點兒。”
叮囑的話，哪怕再說個一萬遍，李桂芳都不嫌累。毓秀也沒有半點兒不耐煩，她很是樂意聽她奶說這些，甚至于就算什麽都不說，看着她奶在跟前，她好歹心裏也能安生一些。
倒是這些個車轱辘一樣的話，叫原本還算耐心盯梢的甄美徹底煩了，早兩天就放棄盯梢了。
李桂芳懶得理那倒黴娃，這會兒她眼裏只剩下毓秀了，連苗解放都要往後頭退。
待在家裏的最後一晚，李桂芳是絮絮叨叨的念了大半宿，就感覺剛合眼，外頭的公雞就開始打鳴了，一聲又一聲，很快村子裏就熱鬧起來了。事實上，就算農忙已過，村裏人還是習慣了早起，估摸着也就是隆冬臘月可能起晚一些，平常幾乎都是雞打鳴就起來的。
等李桂芳拖着淚眼朦胧的毓秀出了東屋時，盼娣早就已經把早飯做好并且端上桌了，見着人還道：“十個雞蛋已經煮好晾着了，我前個兒得空編了個袋子，等下就裝上讓毓秀提着。”
“二姐。”毓秀眼淚汪汪的看向盼娣，“二姐我舍不得你，我這一去啥時候才能回家呢？你咋就……”
盼娣跟毓秀當了這十幾年的姐妹，那是相當得了解她。哪怕毓秀沒把話說全，盼娣也能想到她的未盡之言，還不就是咋沒一起考上首都呢？可說實話，盼娣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考上大學，然而事實就是那麽殘酷，哪怕早先還抱了那麽一絲絲的希望，眼下也是徹底沒了。
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盼娣拉着毓秀往堂屋裏走：“考上了就好好念書，你腦子好，不要浪費了這麽珍貴的機會。好好念，等畢業了就留在京市，不要再回來了。”
“可是我這還沒走呢，我就開始想你們了……”毓秀原先真就沒想那麽多，因為她上小學時，高考就已經恢複了，以至于她們這一代人都對大學有着很強烈的憧憬，感覺考上大學就能改變命運，就能徹底的改頭換貌。
就像盼娣說的那樣，毓秀是個能讀書的，那既然這樣，肯定是不能浪費這大好機會。原先，毓秀也是這麽想的，在高考成績剛出來時，在拿到京大的錄取通知書時，她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渴望。
可那會兒她也沒想過要跟家裏人分開啊！
別看招娣出嫁的時候，毓秀沒太大的反應。那是因為招娣讀完初中就不讀了，出嫁的時候，毓秀跟招娣其實早就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朝夕相處了，況且招娣嫁得不遠，真要是惦記了跑一趟也費不了多長時間。還有一點，那會兒她正準備迎來高三複習階段，沒那個精力去思考這些問題。最重要的是，就算招娣出嫁了，她還有她奶她爸她二姐等等。
現在的問題是，她将要獨自一人離家北上求學。
盼娣生怕這個缺心眼的妹妹說出啥不吉利的話來，他們這一帶平常倒是還好，像過年過節以及出遠門之前，還是有一些忌諱的，萬一要是有個啥不好的兆頭，擱以前還能錯開日子離家，可如今汽車票、火車票都是買好的，那可不是說錯開就能錯開的。
“行了，趕緊吃飯吧！你要是惦記家裏，回頭多給家裏寫兩封信就行了，橫豎郵票也不貴。”
在盼娣的催促下，毓秀總算肯老老實實的吃飯了，只是等吃過早飯，家裏的氣氛還是凝重了起來。
李桂芳是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再說那也是翻來覆去的那幾句；苗解放是真的不知道該說啥才好，沉默的站在一旁；盼娣則是拿了編好的袋子裝了熟雞蛋，塞給毓秀，還替她整理了一下頭發；甄美就簡單了，她就兩眼直勾勾的盯着那袋熟雞蛋，拼命的咽着口水；還有苗飛躍，眼淚汪汪的看着毓秀，再三強調千萬不要買書寄回家，真的不要浪費那個錢了……
毓秀腳步有千斤重，可憐巴巴的看看這個瞅瞅那個，不舍的情緒溢于言表。
這要是擱在別的時候，李桂芳早就妥協了，行行行你想咋樣都行，可以可以奶不逼你了。
可問題是，眼下能讓毓秀由着性子來嗎？
這可是要上大學啊！是去首都上最好的大學啊！！
無視毓秀那委屈的表情，李桂芳硬着心腸拉着她出了院門，而院門口，甄卓凡早就等着了，他身後還跟着甄珠和來弟。
甄卓凡的東西并不多，就一個大背包，畢竟他這是要上大三了，也不需要再從家裏拿太多東西了，錢和票倒是都放妥當了，周萍也給他準備了路上要吃的東西，還特地叮囑了甄珠，讓一直送到縣城裏的汽車站。其實，甄興華和周萍也是想來送送的，可最終還是遲疑了，說白了也是怕太尴尬，更怕的是，毓秀眼裏完全沒有他們這對親生父母，到時候就不止是尴尬，而是心碎了。
“走吧走吧，快點兒吧！”來弟咋咋呼呼的招呼着，暫時充當了甄珠的作用，畢竟從出事後，甄卓凡和甄珠就都陷入了尴尬之中，她雖說也有些不大自在，可勝在年歲小，權當給自己立一個沒心沒肺的人設好了。
在來弟的招呼下，哪怕毓秀有再多的不舍，李桂芳還是強硬的拽她出了門，倒是沒在院門口就分開，而是一直走到了村頭的岔道口，這才不得不放手。
甄珠順勢接過了李桂芳手裏那個碩大無比的軍用帆布包，甄卓凡倒是想幫着拿，卻被甄珠避開了：“哥你省省吧，接下來這幾天光景，可沒人跟你搶。”
這邊已經準備開路了，那邊毓秀又忍不住想拉她奶的手：“奶……”
李桂芳都無奈了：“你是去上大學的，懂不？橫豎明年放暑假就能回來了，怕個啥？很快的，很快一年就過去了。”
然而這話并不能安慰到毓秀，畢竟毓秀這個年歲還沒有領悟到光陰似箭，她只更舍不得了，眼巴巴的看着她奶，試圖在最後一刻讓她奶改變心意。
但可能嗎？
“去去！趕緊去！來弟你拽着她！”李桂芳習慣成自然，又使喚上了來弟。
來弟倒是無所謂，看着前頭一哥一姐大包小包的，她順手就拽上了毓秀，強行把人拖走。其實毓秀也沒咋掙紮，理智告訴她不能使性子，可她控制不住頻頻扭頭往回看。看得站在村口相送的苗家人愈發的心裏難受，不過他們并不知道，在另一邊的小岔路上，甄興華和周萍倆口子也在抹眼淚，哪怕再怎麽自我安慰這是為了孩子們的前程，可離別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
很快就到了鄉裏的小車站，甄珠熟門熟路的開了車門，把大包裹放到了駕駛座旁邊的發動機蓋板上。
來弟又坐到了售票員的位置上，本來今個兒該是甄偉過來的，可他不樂意，還偷偷的告訴來弟，自己曾經暗戀過毓秀好多年，又慶幸說，得虧自己放棄得早，要不然發現毓秀是親堂妹，不得吐血？為了安慰他，來弟很配合的點了點頭，并認真的告訴他，不管有沒有血緣關系，毓秀都看不上他，所以趁早放棄是對的。
也不知道是為了避免尴尬，還是純粹是被來弟給氣的，甄偉一大早就沒了人影。好在，也沒人在乎他來不來。事實上，等上了車，毓秀只紅着眼睛低頭不語，來弟瞅瞅毓秀，又扭頭看向坐得老遠的甄卓凡，明智的決定還是閉嘴吧。
唉，真的是紅姐一人造孽，這麽多人陪着她難受。
直到車行至縣城汽車站，甄珠讓來弟看着車，自己則下車送甄卓凡和毓秀進了候車室，一直把他們送上了開往市裏的長途車，等安頓好倆人後，甄珠鼓着腮幫子看向毓秀，猶豫了半晌還是小聲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毓秀一臉懵的擡頭看向甄珠，卻被塞了一手的糖：“珠珠你這是幹嘛？”
“給你在路上甜甜嘴。”甄珠語速極快的道，“我會一直注意着派出所這邊的動靜，一有消息就會寫信告訴你……毓秀再見，還有對不起。”
在長途車司機不停的催促下，甄珠很快就跳下了車。
沒多久，長途車就駛離了縣城車站，載着一車的乘客開往了市裏。
北上路程遙遠，他們這個小縣城裏只有汽車站并沒有火車站，所以得轉道先去市裏的汽車站，走一小段路就是火車站了，然後才是坐上開往首都的綠皮火車。甚至到了首都還不算，從火車站到大學還得繼續轉車，繁瑣且麻煩。
幸好，毓秀還記得她奶給她的叮囑。
“秀兒啊，在路上要跟緊甄卓凡，那男娃性子是溫吞了點兒，可還是靠得住的。跟緊他，千萬別跟丢了！”
“回頭到了首都，可千萬得照顧好自己，不要怕花錢，給你捎帶的錢就是叫你花的，可別虧待了自己。真要有啥解決不了的事兒，給奶寫信，不然直接去找甄卓凡，好歹有個熟人在跟前，奶在家也能放心點兒。”
“到學校以後，記得給奶寫封信，你弟是笨得很，念個信應該還成。不然這不是還有盼娣嗎？回頭奶說話，讓盼娣寫，也好叫你知道一下家裏的情況。記得啊！要寫信啊！缺啥了也要跟奶說啊！”
“還有啊……”
李桂芳的殷切叮囑仿佛還在耳畔響起，毓秀幾乎全背下了這些話，可越是想這些事她越是心裏難受。沒一會兒，剛才還恢複了點兒的眼圈又開始泛紅，怕別人笑話，毓秀就扭頭看向窗外，假裝在看外面的風景。
對于那些個熱愛出游的人來說，頭一次出遠門絕對是一件令人萬分高興的事兒。可毓秀真的不是那種喜歡外出闖蕩的人，要是有的選擇，她寧可天天待在家裏，哪兒也不去。哪怕上大學的喜悅都沒辦法沖淡這種離愁，畢竟以前也沒人提醒過她，考上大學就意味着長時間的分別。
毓秀坐的是臨窗的位置，甄卓凡就坐在她身邊。長途車不比鄉間的小客車，一會兒工夫就到了，事實上從縣城到市裏，得開上一個半小時。就這樣，還是一切順利，要是路上出點兒小狀況，耽擱上半小時一小時的也屬正常。也因此，甄卓凡買的火車票是在晚上七點，不管咋說都能趕上的。
事實上，途中還真的遇到了一些小麻煩，等他們趕到市裏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瞅着時間還寬裕，甄卓凡提着大包小包，領着毓秀先去火車站附近的小飯館裏吃了一頓熱乎的，畢竟等上了火車，可沒那麽方便了。
八十年代的出行，比起六七十年代自然要好上很多了，可遠遠沒有後世那麽方便。倆人買的火車票也是坐票，倒不是舍不得買卧鋪票，而是卧鋪票也得找人托關系，一般人還真就買不到。再說甄卓凡先前來回坐的都是硬座，他雖說也是家裏寵着長大的，卻不是很計較這些事兒，自然也不會細心到這般。
毓秀早先壓根就沒坐過火車，家裏人也沒有經驗，剛開始坐下時，她還沒什麽反應，可等半天過去，她才堪堪意識到什麽叫做“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
甄卓凡已經算是照顧她了，一路上都讓她坐臨窗的位置，還叫她安心休息，行李什麽的他會盯着的。可問題在于，這年頭的綠皮火車啊，不單有賣坐票的，還有賣站票的。幾乎每一站都有人下車有人上車，來來回回的。眼下又是夏日裏，車廂裏的味道着實難聞得很。甄卓凡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畢竟他來回已經好幾趟了，可毓秀真沒想到會是這麽個情況，她這會兒才想起她奶說的，讓她忍着到學校再洗漱是個啥意思。
這才開始呢，她已經想家，想她奶了。
更可怕的還在後頭，就不說洗漱問題了，像接開水倒是可以讓甄卓凡代替她去，從一堆站着的人裏頭穿過去。可上廁所咋辦？在經歷過一次穿梭人群後，毓秀就放棄了，她寧可渴死也不敢再喝水了，連吃東西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吃的，一則是不想跑廁所，二則也是真的沒胃口。
吃不好只是問題之一，在火車上就沒辦法好好休息。偏生，他們還要在火車上度過兩天三夜。
甄卓凡買這趟車已經算是考慮得很周全了，晚上七點上車，到站的時候則是上午，基本上趕到學校也就是中午前。到時候，先幫毓秀報道，再把東西放到宿舍裏，安頓好一切估摸着也就中午剛過，讓毓秀吃個午飯就可以先歇着了，大不了等午睡醒了再慢慢收拾東西。
結果，他還是忘了考慮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毓秀根本就吃不消這種高強度的旅行。
都沒等下火車，毓秀就已經徹底蔫巴了，嘴唇幹得要命，精神頭也很是不好。甄卓凡是性子比較溫吞，他的腦子是沒有任何問題的，自然能看出來毓秀是個啥情況。可就算知道了，眼下這個情況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小聲告訴毓秀，就快到首都了，到了就好了。
怪只怪甄卓凡打小最熟悉的兩個妹妹，甄珠和甄美都是天生皮實的，換作是她倆上火車，怕是熬上好幾天依舊精神抖擻。
終于，在毓秀望眼欲穿的期待之下，火車到站了。
甄卓凡連空水壺都不敢叫她拿了，只叮囑她跟緊自己，千萬別在火車站走失了。随後，他扛上毓秀的大行囊包，又提上了自己的包，走在前頭開路，時不時的還得回頭瞧一眼毓秀，生怕她真給走丢了。也是在這一刻，甄卓凡隐約有了一種當哥哥的感覺，畢竟在此之前，他那個敦實的妹子并不能讓他體會到被人依靠是種啥感覺。
等甄卓凡帶着毓秀走出人群密集的火車站時，整個人就跟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可這會兒他也顧不得這些了，趕緊領着毓秀去了公交車站等車子。
毓秀整個人已經是放空狀态了，得虧李桂芳在她出門前千萬次的叮囑，其中最最緊要的一點就是，跟牢了甄卓凡，絕對絕對不能跟丢了。打小就習慣了聽奶奶安排的毓秀，哪怕整個人都快累得散架了，她還是牢牢的将這話刻在了腦子裏，并付諸于實際行動。
跟牢了，跟緊了，萬萬不能跟丢了。
甄卓凡也怕啊，生怕一個不留神就把毓秀給弄丢了。這要是把甄珠弄丢了倒是無所謂，橫豎也是她去禍害別人的，弄丢了毓秀咋辦？回頭能把毓秀吓哭了。
萬幸的是，他們最終還是順順利利的到達了目的地。
“先去京大。”甄卓凡言簡意赅的說道，他得趕緊把毓秀安頓下來，不然就沒法安心。
毓秀完全沒有任何意見，只亦步亦趨的跟在甄卓凡身後，時刻謹記着她奶的叮囑。
“卓凡！這是往哪兒去？迷糊了？”倆人正走着呢，就有人隔了一條馬路跟甄卓凡打招呼，說完就過了馬路，直到走近了才注意到跟在甄卓凡身後的毓秀，那人愣了一下，随後恍然大悟，“你的青梅也考到京市了？哪個學校？”
“京大。”甄卓凡依舊是少言寡語，也沒有幫着互相介紹的打算，只道，“我先送她去學校報道，等會兒就過來。”
“別介，你這大包小包的，先去學校啊，我幫你送她。京大啊，我道兒熟着呢，還有親戚在京大呢！”
甄卓凡在內心掙紮了一下。說實話，就算他在清大念書已經兩年了，可事實上他壓根就沒去過對門學校。其實他就是後世的那種宅男，只不過他宅的地方一般都是圖書館、自習室一類的。甚至于就不說對門學校了，他連清大都沒摸熟。要是換成對門的，那完全得靠臨時跟人問路打聽，才能磕磕絆絆的找到地兒。
不熟悉對門的情況是一點，再就是，哪怕真相曝光這個事兒已經過去有段時日了，再度面對毓秀，他還是忍不住有些尴尬，不知所措。
“這個大包就是吧？來來，交給我，兄弟辦事你放心！”
沒等甄卓凡考慮好，他哥們已經伸手接過了毓秀那個包，不為別的，只因為甄卓凡那個包對方已經見過無數次了。
肩上的份量陡然一輕，甄卓凡拒絕的話已經咽下了肚：“那行吧，毓秀你跟着他，他是我同宿舍的好友。”
“是好哥們！好兄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