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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輔導員最遺憾的就是世上沒有後悔藥。

要知道, 就算每個學生的檔案上都詳細的記錄了不少信息,可事實上除了錄取時有專人仔細審核外, 別的時候誰也沒那個空閑去翻看的。像毓秀的高中校長老師曾經跟李桂芳說過,毓秀這個烈士孫女的身份上了大學以後評優評幹會非常占優勢……

其實不是那樣的,更多時候人家壓根就不知道這個事兒,你不說,誰知道?又不是小地方的學校,人人都知道你家是個啥情況。

不過現在, 托輔導員自己嘴欠的福,反正她家裏人是都知道了。

其實, 輔導員自己對毓秀的好感度不高的,因為毓秀那個做派,身為老兵家庭出來的她,實在是有些不喜歡。可想着, 自己的爺爺跟毓秀的爺爺當年是戰友,聽着仿佛關系也很好, 她就硬生生的憋住了沒說什麽不好的事兒, 心說讓照顧就照顧呗, 撇開困難補助的事情不算, 像其他生活上的瑣事, 她作為輔導員還是可以搭一把手的。

就是吧……

她還是忍不住想吐槽,這要是苗毓秀自己不說誰知道她是農村人?真的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簡直比京市本地人還像本地人。明明家裏是農村地裏刨食的, 連個城裏職工都沒有的農村家庭, 居然靠着撫恤金就活成了這樣,我的媽呀!

好一番自我安慰之後,輔導員還親自去找了毓秀。

這要是擱在早先,讓班長帶個口信也就行了,畢竟困難補助這個事兒也不是她一個輔導員能說了算的,無非就是申請書遞交上去了,結果上頭沒通過。可礙于自家老爺子的再三叮咛,她不得不找了毓秀認真解釋。

先細細分說了審核制度的情況,講清楚自己的無能為力,當然更重要的還是鼓勵毓秀。

“……農村困難補助這個事兒吧,我是真的沒法子了,不過苗同學你可以争取一下學校的獎學金。咱們學校作為國家頂尖學府,設立了多個獎學金項目,全院的、分院的、系裏的等等,這個是不需要審核的,只單看期末考試的成績。”

毓秀被喊過來時,還有些迷茫,及至聽到後頭,才兩眼放光:“嗯,老師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努力學習的。”

“那你在學習、生活中有沒有遇到什麽困難?有困難就告訴我,作為輔導員我一定會盡量為同學們排憂解難的。”

“我沒有任何困難!”毓秀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

能有什麽困難呢?真要細究起來的話,可能洗衣服算一個。可就算毓秀再怎麽不通人情,也說不出讓別人幫她洗衣服的話來。撇開洗衣服凍手這個困難外,在別的方面她确實已經開始适應了。反正過冬裝備是齊全了,學習上更看自己的努力而非別人的幫助,尤其輔導員嘛,是屬于行政人員那一撥的……

不管怎麽說,輔導員聽毓秀這話,心裏還是很安慰的。還覺得可能是以前被表象蒙蔽了眼睛,仔細想想這娃兒還是挺不錯的,哪怕嬌氣了一點兒,可十來歲的小姑娘頭一回離開家,稍微嬌氣點兒也很正常的。至于大手大腳亂花錢這個事兒,總覺得她家裏人的責任更大一些。

可輔導員不知道的是,自打她跟毓秀談話之後,毓秀可算是紮根在自習室了。

以前,毓秀雖然也很熱愛學習,但在課餘時間裏還是更喜歡去圖書館的閱覽室看書的,盡管看的也是跟本專業相關的書籍,可很多并不是教科書,而是課外書。可輔導員的那番話卻提醒了毓秀,眼下已經十二月份了,離期末考試不遠了,是時候加倍努力刻苦用功複習了……

只這般,毓秀開始了早出晚歸的生活,除了上課之外的所有時間都被她拿來複習功課,幾乎每晚都是卡在熄燈前半個小時回到宿舍裏的。

“苗同學,你那個朋友今個兒又來找你了,可你不在。”

張楊愈發搞不懂毓秀的路數了,這工作日忙碌沒啥的,咋的休息日還一天到晚不見人影?關鍵吧,京大的自習教室很多的,毓秀又不是固定在一個地方的,哪怕告訴同學她去自習室了,也很難找到人的。

連着幾周來堵毓秀,卻回回都落空的郝新明,心裏別提有多苦了。要知道,今個兒可是周日啊,他早上六點就起床了,連早飯都是在路邊攤解決的,急匆匆的趕到毓秀的宿舍樓下,一看手表才六點四十分,然後……

等啊等啊等,等到張楊她們七點五十分提着熱水瓶下樓時,郝新明都差不多被凍瓷實了。

本來,知道毓秀有一個看着就家境很好的男孩子追求,多數女同學心裏都是不平衡的。雖說這年頭的大學生前途都很好,京大畢業的更是人中龍鳳。可其實,很多京大的學生心裏還是迷茫的,前途好都是相對的,既然千辛萬苦考上了京大,平常人眼裏的“好”已經不算啥了。就在自己心裏沒啥底的時候,就看到一個有錢的公子哥追着毓秀跑,還一副死心塌地的模樣,想想看,只要一畢業嫁過去,要啥沒有?還努力啥?裝啥裝呢?

一開始,張楊也是這麽想的,畢竟她雖然是本地人,可也僅僅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只是後來,瞅着那有錢公子哥一天兩天、一周兩周的堵毓秀,心裏泛酸是一回事兒,她還真擔心給人凍傻了。

結果把這事兒給毓秀一說,毓秀迷茫極了:“我哪個朋友?我在京市沒朋友啊!”

張楊:…………

忍着吐血的心情,張楊努力幫着形容了一番。幸好,張楊的表達能力還是很可以的,再一個郝新明那身打扮也确實很顯眼,完全不用擔心毓秀搞錯人。

好一番努力後,毓秀恍然大悟:“你說他啊!他不是我朋友,他是我朋友的哥哥的同學。”

“行吧,你就當我剛才什麽都沒說。”張楊終于還是放棄了。

她是放棄了,不代表郝新明會放棄。大三的功課沒有大一那麽緊張,況且事實上大一的課程也不會安排得滿滿當當的,毓秀沒空只是因為她給自己安排了太多的複習內容,而不是學校的問題。也因此,郝新明改了原先的計劃,從只在休息日過來堵人,到後面索性每天都來。

有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反正沒過幾天,他就成功的堵到了毓秀。

毓秀一臉的茫然,今個兒是周五,她上午滿課,也因此沒搶着時間早出門,只是提前了半個鐘頭正好去食堂那邊吃一頓熱乎乎的早飯。結果就這樣,她被郝新明堵了個正着。

郝新明已經放棄請毓秀吃飯了,并且深深的認為吃飯這個策略非常瞎。以此推算,他表哥只會瞎出主意,屁用沒有!繼續往下推算,被他表哥幾頓飯就拿下來的美人表嫂,這立場也太不堅定了!哪像他傾慕的人,意志頑強心性堅定,完全不是糖衣炮彈能夠打倒的。

“毓秀,我可以叫你毓秀嗎?”深以為苗同學這個稱呼太見外了,郝新明一直在找機會改口,可惜毓秀太忙了,他琢磨着要是不趕緊一些,怕是找不到機會改口了。

毓秀愣了一下,心說你已經叫出口了。不過,想着名字就是讓人叫的,毓秀也沒太在意,而是問起了他的來意。

幸好,郝新明早有準備。

“我看卓凡前兩年寒假都是不回去的,想着你是不是今年也不回家了?要是你想回家的話,我托人幫你買火車票,臨近過年,火車票太難買了,沒點兒門路怕是買不到的。”

郝新明是話裏藏話,意有所指。

然而,毓秀直接沒聽懂,她很幹脆的搖了搖頭:“我寒假不回,等明年放暑假了,再跟卓凡哥哥一起走。”

提到甄卓凡的名字時,毓秀的語氣有些起伏。其實,她以前跟甄卓凡的關系還挺好的,畢竟這些年來甄卓凡沒少教她功課借她圖書。可自打出了那個事兒後,她就尴尬了,她是堅定的不想改變原有的生活,可甄家那邊也确實給了她很大的壓力。雖說甄卓凡并沒有做什麽,可想也知道,甭管是她跟甄卓凡,或者是她跟甄珠,都回不到當初的情誼了。

有些事情,變了就變了,哪怕再怎麽心生無奈,也無法改變這個結果。

可這異樣的語氣落到了郝新明耳中,就立馬讓他警覺了起來。

青梅竹馬什麽的,一聽就是勁敵。

唯一慶幸的是,甄卓凡那人是個溫吞性子,永遠別指望他主動出擊。擱在別的事兒上,這種性子還能落一個穩重的好評,可惜在追女孩子上頭,除非女孩子倒追他,不然就等着打光棍吧。

郝新明想得多,別看大學生一個個都是天之驕子,好像找對象特別容易。可事實上你要是打算往下找,那确實非常容易。可要是也希望找一個大學生作為一生的伴侶,那就必須先下手為強了,因為這年頭的大學生裏,男女比率是完全失調的,男多女少。

“毓秀,我是這麽考慮的,你是頭一年上大學,還是來首都的,那你既然今年不打算回家,你看是不是給家裏人買點兒禮物寄回去?人不到,心意到了也是一樣的。尤其是你奶……”郝新明邊斟酌着語句邊看毓秀的臉色,見她一下子高興起來了,頓時暗暗松了一口氣,“我是覺得送老人家禮物不在于貴重,重要的是心意。說起來,我可會選老人家喜歡的東西了,以往每年給我爺奶、外公外婆拜年,就數我的禮物最得他們喜歡了。”

毓秀快速的盤算了一下,高興的道:“那咱們明個兒去吧,早上就去。”

“行啊,就這麽說定了!我明個兒早上過來接你。”

約定好了時間後,郝新明總算是放下了心頭的大石,順便再一次深深的感謝了毓秀的奶奶。這奶奶多好啊,要不是借了她老人家的名號,自己還約不出毓秀來呢。

唯一麻煩的是,毓秀的家境不如他家,所以這個禮物還是得好好考慮一下的。

待次日一早,已經考慮了一晚上的郝新明直接把毓秀帶到了照相館門口:“不如你拍張照吧,洗出來連同信一起給你奶奶寄回去。她也有半年沒瞧見你了,看到你的照片肯定高興。”

“好。”

毓秀覺得這個主意相當不錯,整理了一下身上漂亮的羽絨服,又借了照相館的梳子重新梳了頭發,打扮好了再讓師傅拍照。

趁着毓秀不注意,郝新明跟照相館的老板偷偷的交代,讓多印兩張,錢另外算。

說起來,這是毓秀第二次拍照相,上一次還是跟甄珠一起去縣城裏拍的。不過那都是兩三年前的事情了,再說縣裏的照相館哪兒能跟京市的比呢?瞧着設備就不同。

高高興興的付了錢拿了取照片的憑證,毓秀主動說:“你不是要帶我去買禮物嗎?走吧!”

郝新明本來是想給毓秀省錢,才特地選了照相館,其實剛才他就已經在後悔了,拍照是省錢,可也太快了,要是改成買其他東西,不就可以多逛逛多說說話了嗎?偏巧,毓秀沒将這個算作禮物,他只在內心裏掙紮了一瞬,就立馬改了主意,把毓秀帶去了以往常去的商場裏。

這回他算了一個,不是上回買羽絨服的百貨商場,可論起檔次來,卻是相差無幾的。

“老人家嘛,多半都是勤儉節約的,所以給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買禮物,得注重實用性。我看買衣服鞋帽都成,京市這邊的衣服質量款式都是上乘的,你奶奶喜歡什麽顏色款式的?”

毓秀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奶喜歡她。

所以,由此可見只要是她買的東西,她奶一定會喜歡的。這麽想着,毓秀就索性憑着自己的喜好,挑了一件帶富貴花紋的老年羊絨衫:“我看這個不錯。”

羊絨衫啊,确實是不會出錯的禮物。

郝新明對着這件老年羊絨衫誇了又誇,從質量到款式再到上面的富貴花紋,最後他拍板決定也要買一件回家送人。已經是市場經濟了,雖說不是個人承包的櫃臺,可一下子賣掉兩件羊絨衫,售貨員還是高興得很,咬牙給贈送了一雙毛線手套。

毓秀拿着手套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她想起來了!

暑假那會兒,新換來的小妹妹甄美為了奶奶李桂芳偏心眼不公平,鬧了好多天。毓秀以前沒感覺偏愛有啥問題,因為她是受惠的一方,再說從她有記憶開始,就一直都是這樣的,久而久之就習慣成了自然。可她還是記得,那時候苗家叔公過來教育了她奶,讓家裏不能再怎麽偏心下去了,她當時也答應過的,以後有出息了要照顧家裏的弟妹……

“我可以把這個送給我妹妹嗎?”毓秀問郝新明。

郝新明恨不得幫她付了所有的賬單,咋可能會跟她争一個贈品呢?

“當然可以。對了,你家裏幾個兄弟姐妹?”郝新明這才意識到,好像跟毓秀認識了那麽久,只聽她提過奶奶?應該不會是只有祖孫倆吧?

“我家五個,我排行第三。不過我大姐已經嫁出去了,二姐沒考上大學,四妹……”提到四妹,毓秀下意識的還是想起了來弟,可惜來弟被甄家人搶走了,現在她的四妹是甄美了,“還有個弟弟是最小的。”

“哦,那你要給你弟弟買禮物嗎?”郝新明瞅了一眼那粉紅色的毛線手套,心說要是他姐敢送他這玩意兒,他絕對反手就丢給他妹。

“要買的。這個手套就給小美,我還要再給飛躍買一份禮物,二姐的也不能少了,還有我爸啊!”毓秀掰着手指頭算人數,一旁的郝新明聽了半天也沒聽她提到她媽,頓時心下了然,之後更是完全不提這一茬。

——生了五個兒女,真是個光榮而又偉大的母親啊!

——她,雖死猶榮!

本來毓秀是只打算給李桂芳買禮物的,可眼下情況就不同了,為了避免家庭矛盾,她決定人手一份新年禮物。

反正這錢啊,是嘩啦啦的流出去了。

還好,毓秀沒打算給全家每個人都買衣服,也不是沒打算買,而是她及時發現了錢不夠。給李桂芳買的老年羊毛衫是最貴的,羊絨的嘛,這年頭可沒假貨,實打實的羊絨制品,價格可想而知。其次就是苗飛躍的禮物,毓秀始終記得她奶說過的話,以後有出息了一定要拉拔弟弟,所以弟弟的地位必須是僅次于奶奶的。

她爸也不能忘啊,毓秀接受了郝新明的建議,給她爸選了一頂質量相當好的毛帽子。

幸好送給甄美的禮物已經有了,最後她又給盼娣買了一雙手套。

一圈下來……

你聽到了嗎?

那是錢包在哭泣。

郝新明真的是一個罪孽深重的男人,毓秀每一次的破産都跟他脫不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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