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四章

? 慕亦右手輕巧地轉動着手機,旁邊是一疊厚厚的待簽文件。他眼睛溫良沉靜,望着對面落地窗外的天空,似在思考什麽卻又像在等待什麽。何秘書在旁等着文件處理結果,一臉焦急,畢竟已經過了下班點,他也得回家啊。

“喲,怎麽還在這裏?”薛文習見頂層燈亮着便走上來看看,見何列愁眉苦臉心裏暗爽幾分,又見慕亦手指旋轉着手機若有所思,輕笑道:“既然在等電話,怎麽不打過去?”

慕亦并沒有理會他,手指停止了轉動,視線漸漸離開那一片已顯得有些暗的天空,轉而拿起一份文件看起來,何列頓時大出一口氣。

薛文習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你不會今天要把這些都看完?你什麽時候這麽趕時間過?”

慕亦這才擡頭看薛文習一眼,眉眼帶着一絲冷意:“你要留下來幫我?”

薛文習立刻跳開幾步,臉抽搐了幾下:“你心情不好跟我有什麽關系,老何受苦就夠了,我要回去了,姑娘們還等我喝酒呢!”說完彈了兩下衣服走人。

慕亦筆直地坐在椅子上,手指翻過一頁,寥寥瞥過上面的文字就翻到下一頁,最終扔開了文件。

“你先回去……”

蘇爾睡了一覺,直到第二天下午,開了手機,裏面五個未接電話,時間分別是昨天下飛機後,晚上十點、十一點、早上十點、中午十二點,來電名慕亦。蘇爾盯着慕亦兩個字看了許久,她可以想象慕亦打電話時沉穩冷靜的神情,甚至他右手無名指輕輕抵着桌面敲擊的小動作。蘇爾正要按下撥打鍵,一個電話□□來,同學Lucy。

Lucy告訴她,T-r實驗室的所有人都患了嚴重失憶症。根據麻省總醫院研究結果,是輻射産生的神經衰弱症候群,一般表現為頭昏、失眠多夢、心悸、情緒不穩定、記憶力衰退等症狀。所有兩年前參與研究的五人都産生了此類反應,最為嚴重的是記憶力衰退。其中T-r實驗室的教授Tiomers最為嚴重,因為輻射對人的影響程度除了取決于磁場場強、頻率還有作業時間長短以及作業人的身體狀況。Tiomers教授作為主要負責人長期處在實驗環境中身體遭受了最大的傷害。T-r項目獲批時相關專家都沒有猜測到會頭輻射産生,畢竟當時科學界對此的了解并不深,雖然也做了防禦措施,但依舊低估了穿透性。

Lucy還說,這件事故已經被作為機密處理,批準項目的相關人員全部被不同程度地秘密處罰。Tiomers教授以及另外四位學生已經失去記憶在麻省總院接受治療……

蘇爾捏着手機,已經聽不清Lucy後面講了什麽,只覺得一股侵骨涼氣竄入四肢百骸,侵蝕每一寸尚有溫度的地方。

“SullenySulleny?Are you listening ?Sulleny?”

在Lucy幾聲大喊之下,才将蘇爾從似冰凍狀拉回一絲清醒。

“Yeah……”

蘇爾和五名學生之一的Kilary關系很好,所以Lucy最後問她有沒有進過T-r實驗室。蘇爾沉默了很久,告訴她Lucy沒有。畢竟蘇爾并不是參與項目研究的人,她沒有理由可以進入實驗室,Lucy才放心挂了電話。

這個世上不能預料的事情有很多,但大多數都發生在了別人的身上,而自己作為旁觀者,或許聽到的時候有幾分同情無惋惜,但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則只剩手腳冰涼以及幾乎絕望的無措。

蘇爾曾讓Kilary進入自己所在的實驗室參觀,Kilary也帶她參觀了T-r實驗室,時間充裕的時候,兩人會在實驗室裏聊上好一段時間,Kilary會向她展示自己取得的一些小成果。這是秘密的事情,除了Kilary和她自己,沒有其他人知道。

蘇爾訂了一張飛往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市的機票。經過Kilary家人同意之後,在後院看到了坐在草坪上玩泡泡球的Kilary。她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包括她的家人、朋友、同學,甚至吃飯、穿衣、洗澡乃至說話。

Kilary的姐姐告訴蘇爾,本來Kilary只是失憶,還有自理的生活能力。但半年後,Kilary連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漸漸失去,唯獨沒有失去的一項能力是走路,但現在連走路都開始搖搖晃晃。蘇爾清楚,輻射照射停止後還會産生遠期效應或遺傳效應。

兩名醫護人員始終站在Kilary周圍,蘇爾走近了幾步,忽然籃球般大小的泡泡球滾到了蘇爾的腳邊,她正要低頭撿起球,卻見Kilary歪歪扭扭地向她沖過來,把她壓倒在地上,拿泡泡球朝她臉上使勁兒砸。醫護人員跑過來,一人抓住Kilary的手腳,一人抱住她的身體才把她從蘇爾身上給拖走。Kilary咿咿呀呀地叫喊,看她的眼睛就像看壞人一樣。其中一名醫護人員讓她快點離開,蘇爾踉踉跄跄地從草地上爬起來走遠,只覺得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她看到Kilary與兩名醫護人員在草地上扭成了一團,拼盡力氣想逃開束縛,最終一名醫護人員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針管打進Kilary身體,Kilary才昏睡過去。

遠期效應……終有一天,她也會變成Kilary那樣,所有的意識都回到出生的原點,忘記對這個世界一切的認知。也忘記,她愛慕亦。

葉笑笑說,她的人生是無比幸運的,父慈母愛,又嫁了慕亦這個金龜婿。雖說不愛她,但也沒有其他可挑剔的地方,她就是上帝的私生女,占盡了好事。

有那麽一段時間,她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幸運了,現在看來,這世上,誰的人生都不可能一帆風順,上帝終究是公平的,只是公平得有些殘忍。

離答辯半個月左右,蘇爾情緒低沉,Anderson教授以為她太過于緊張不自信,數次安慰她通過絕沒有問題。蘇爾默默點頭,回別墅,見門外站着一個人,一件淺米色線衫,雙手插在褲袋裏,腰杆筆挺,優雅矜貴。

蘇爾從未想過,慕亦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仿佛從天而降。她曾對葉笑笑這樣講過,若果她和慕亦相隔兩地,其中一人去找另一個,那麽這個人一定是她。只有她會從A市跑去D市找慕亦,如果慕亦不在D市,或者在其他更遠的地方,她也可能不遠千裏跑去找慕亦。她相信,沉穩如慕亦,決不會找她。但此時此刻慕亦在距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只要她跑上幾步,就可以撲進慕亦懷裏,她猜慕亦會抱緊她,盡管他臉上有着藏不住的憤怒。

“十五天三百六十個小時,為什麽不打電話,為什麽不接電話,如果不是葉笑笑說你在這裏沒事,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出了意外。”慕亦保持着站姿沒有動,眉頭差不多要擰成一團,他看着她,眼中滿是不解的神色,停頓了許久,可能覺得自己剛才的語氣太過于嚴肅,終是舒緩了一口氣,恢複以往平靜的語氣:“爾爾,你不打電話可以,不接的理由呢?”

在蘇爾的眼裏,慕亦幾乎是無所不能的,但這世界上的事情太多,不一定什麽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比如說,她現在受輻射傷害正漸失記憶,連美國最頂尖的麻省總醫院都沒有找出治療量子輻射危害的辦法,等于沒有治愈的可能。所以,慕亦又能怎麽樣呢?與其讓慕亦也手足無措,不如她一個人知道就足夠了。多一個人為毫無轉還餘地的事情憂心不如少一個。總算她也能為慕亦做一件事,盡管這件事的源頭是因她自己而起。

有濕的東西從臉上滑下來,蘇爾才知道自己已經哭了。

慕亦終究是不忍,走近她,拉進懷裏,全然不顧她擦在自己衣服上的眼淚,溫軟着聲音,慢慢地說道:“你一向很聽話,我猜不出你為什麽都不給我打個電話,我知道飛機是平安到達的,不報個平安也沒有關系的。但十五天,爾爾,按照以前的慣例,至少按照你回國後一年的習慣,十五天之內怎麽會一個電話也不打。好,不打也沒有關系,但至少要接一下我的電話。”

“我感冒了啊.....才好......”蘇爾吸鼻子,不僅眼淚流出來,連鼻涕都跟着出來。編了個慌,沒勇氣擡頭看慕亦,心虛,太心虛了。她這輩子沒說過什麽謊,人生過得太過一帆風順,沒有什麽需要說謊的時候。但也不是不會說謊,只要表情擺對了,語氣堅定,難讓人找出端倪。可她現在要怎麽擺出一個能讓人相信的表情來啊?

“因為感冒不接電話?這是什麽理由?”慕亦才溫和的面色又生出幾分隐隐的怒氣。

慕亦似乎相信了,蘇爾稍微松了一口氣,整了整思緒:“我上回感冒你折騰得我還不夠慘嗎?我猜我這回都快要答辯了還弄出個感冒來你可能把我折騰得更慘?”

“折騰?”慕亦手抖了抖,幾分生出的怒氣逝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唯有語氣還是冷靜從容:“生病了需要吃藥挂點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得出我折騰你的理由是什麽?”

分明是慕亦花費心思對她的細心照料卻被她诽謗成折騰,蘇爾有些站不住腳,眼淚又撲簌簌往下掉,可話都已經說出去了,再回頭,說不定慕亦就不相信她了。

“對的,生病需要吃藥挂點滴,所以你總是用懾人的眼神吓我,吓得我不敢不吃藥,不敢不挂點滴,連門都沒能出去過。人在生病的時候往往比平常更加脆弱,連何秘書都經常被你的眼神吓得站不住腳,你難道沒有考慮過我在生病的時候對你有多害怕?”

說出這種話,哪怕慕亦不愛她,估計也會傷心。蘇爾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白眼狼,慕亦對她好,她還反過去咬慕亦。她感到慕亦的手再次抖了抖,稍微擡頭一瞥,他眼眸漆黑,面色暗沉,嘴唇緊抿。蘇爾想,下一刻,慕亦可能會跟她離婚。?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