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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溪蘭燼做出這個決定,并非是想又一個人解決魔祖,承擔後果。

這是冷靜思考後的最優解——本來他們就在想方設法将魔祖帶入萬魔淵的,只是現在外面的萬人大陣還沒結好,不一定能封住萬魔淵。

所以他先拉魔祖進入萬魔淵,拖住魔祖,留謝拾檀在外面,與他裏應外合。

這樣總比他和謝拾檀都進去了,外面卻沒準備好的好。

聽到溪蘭燼的決定,回蕩在他耳邊的風聲靜止了一剎。

溪蘭燼懷疑幾位魔頭爺爺是想把他挂起來抽一頓。

氣氛凝固了一瞬之後,幾聲無奈的嘆氣聲在他耳邊響過:“這小崽子,怎麽就一點也沒有我們魔門中人的風範呢……”

“罷了,這是你的決定,小蘭燼,別後悔。”

溪蘭燼擡眸,深深望着謝拾檀的背影,低低地“嗯”了聲:“不後悔。”

原本背對着溪蘭燼的謝拾檀心底忽然籠過一絲陰霾,有點像五百多年前,溪蘭燼偷偷給他下咒之後,他內心潛意識的不安。

漂亮優美的天狼意識到了什麽,猛然一回頭。

身後空空蕩蕩,那道總是深深烙印在視線裏的紅色身影,只餘一抹即将消失的殘影。

扛着大刀預備拼死的解明沉慢一拍發現不對,表情一愕:“少主?少主呢?少主方才還站在我邊上的!”

曲流霖眉心一蹙:“……魔祖也消失不見了。”

“發生什麽事了?!”

“是溪魔尊做了什麽,将魔祖帶離了此處嗎?”

“……趁此機會,我們快離開這裏,回到岸上!”

一片混亂紛雜之時,溪蘭燼眼前的環境已經變幻了一番。

不再是黑沉沉冷冰冰的無妄海底,而是另一處他更熟悉的、幽暗的深淵之底,彌漫着死一般的寂靜,在千萬年來都是一番模樣。

謝拾檀和其他人不見了,只剩他一個人。

束縛感消失,體內原本滞澀的靈力逐漸重新流動起來,溪蘭燼握緊了渡水劍,閉了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冷靜地觀察四處,發覺這裏看起來很陌生,并非他熟悉的萬魔淵領域。

魔祖被一起拉了進來,卻沒在他附近。

但願謝拾檀理解他的意思,沒有太生氣。

溪蘭燼心想着,提着劍舉着明珠,朝前走去。

周圍靜得讓人毛骨悚然,除了溪蘭燼的腳步聲外,沒有其他聲響,淡淡的霧氣籠罩着淵底,只能看到近處的東西,看不到太遠的,神識亦有限制。

在走了小半刻後,前方出現了幾道身影。

溪蘭燼腳步一頓,等到那幾道身影穿過薄霧,搖搖晃晃地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什麽。

那是些身形和人相似,卻沒有皮肉,也沒有眼睛的怪物。

溪蘭燼瞬間想起了一些往事。

世人對萬魔淵的了解甚少,畢竟落下來的人除了溪蘭燼外,沒有爬出去過的,所以世上大概只有溪蘭燼和幾個老魔頭知道這是什麽——那是幾個“人”,或者說,大概曾經是人,但現在已經不是人了。

在萬魔淵底下待久了的人,會被同化為這種怪物。

這些就是千萬年來,墜入萬魔淵僥幸未死,卻被同化的人。

溪蘭燼幼時生活的那片地帶,是幾個老魔頭聯手弄出來的一片淵下淨土——在起初落入萬魔淵時,青羽老魔幾人都是各方一霸,哪肯願意讓人冒犯自己的地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發現了這個可怕的事,未免被深淵同化,變成那種醜惡又沒有意識的怪物,才捏着鼻子湊到了一處,否則一開始,他們撞見了彼此都是要不死不休的。

在“淨土”之外,才是真正的,堪比地獄的萬魔淵。

若是當年溪蘭燼墜入萬魔淵,不是落在幾個老魔頭的領地附近,恐怕就沒有現在了。

這些怪物嗅到了新鮮血肉的味道,發出模糊的嚎叫,興奮地撲了過來。

溪蘭燼眼也不眨,拔劍出鞘,雪白的劍光冷冷一現,所有怪物砰然倒地,醜陋模糊的面目看不出曾經的容貌。

解決掉這些怪物之後,溪蘭燼并未放松,身體反倒越發繃緊,倏然擡頭,望向了斜上方。

不知何時,那裏坐了個少年,身上裹纏着綁帶,小腿一晃一晃的,微笑望着他。

“總算沒有礙事的人啦,哥哥。”

溪蘭燼冷冷吐出兩個字:“魔祖。”

魔祖托着腮,嘟囔着道:“人修給我取的這個名字,我不喜歡,不過哥哥也這麽叫,我就應下了。”

話罷,它又嘻嘻一笑:“怎麽辦呢哥哥,我們又回到這裏了。”

溪蘭燼朝它舉起劍,眼神冷銳:“我們之間除了不死不休之外,似乎也沒別的選項了。”

“為什麽一定要不死不休呢?”魔祖歪歪腦袋,真情實意地感到不解,“哥哥明明知道,我不會傷害你的。”

溪蘭燼感到好笑:“你不會覺得,你的話很有信服力吧?”

“我沒有騙你。”魔祖的眼神裏透露出純然的認真,“你現在是魔門的魔尊對吧,人修似乎都在追求至高無上的地位……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可以讓你當整個天下的尊主。”

溪蘭燼沒有應聲,雙眸緊盯着魔祖,試圖尋找它的弱點,魔祖雖然殺不死,但只要被“殺”之後,也會變得虛弱。

只是這裏是萬魔淵,魔祖的本源之地,僅憑他一個人的話,要将魔祖殺個千百遍可能有點難。

見溪蘭燼沒應茬兒,魔祖自顧自地把條件說了出來:“我想和哥哥試試那種相處方式。”

溪蘭燼的瞳眸一縮。

在魔祖話音才落的瞬間,他的下颌上便撫來了一只冰冷的手,仿佛突然纏上來的毒蛇,擡起了他的下巴。

魔祖血紅的瞳眸近在咫尺地望着他,語氣含笑:“試試你和那只大白狗的關系。”

溪蘭燼的喉結滾了滾,與那雙紅瞳對視,在魔祖期待的眼神中,嘴唇動了一下。

下一刻,渡水劍水波般的劍氣橫掃而去,魔祖飛身退開,不高興地嘟起嘴:“好兇啊。”

溪蘭燼皺着眉,擦了把下巴。

萬魔淵是魔祖的地盤,在魔祖的領域之中,它做什麽都能随心所欲,的确會讓他猝不及防。

魔祖看溪蘭燼不喜歡自己接觸的樣子,思索了會兒:“你是喜歡這個樣子嗎?”

高挑的綁帶人消失在眼前,魔祖化為了謝拾檀的模樣,背着手看他:“雖然我覺得這副樣貌非常醜陋,不過哥哥喜歡的話,我也可以保持着這樣。”

溪蘭燼兩指一并,火大地控制飛劍,猛厲刺去:“你也配用他的臉?!”

魔祖的身影倏地又在眼前消失,再出現在溪蘭燼眼前時,又換了個相貌,是個十分硬朗的粗漢模樣:“那哥哥喜歡這樣的嗎?”

回應它的是渡水劍波蕩的劍氣,附近的岩壁被劍氣刮到,削豆腐似的,無聲就削下了一大片。

魔祖再次變幻,這次又變成個唇紅齒白的奶油小生:“哥哥要是不喜歡我主動,你來主動也好呀。”

它一連變幻了幾十個模樣,弱質芊芊的書生、風情萬種的婦人、邪魅妖異的青年,幾乎把世上的美人風情都展露了一遍,試圖讓溪蘭燼多看它兩眼。

可惜溪蘭燼的臉色始終含霜。

魔祖也不高興了,保持着最後變化的模樣,嘆氣道:“哥哥就那麽喜歡那只大白狗嗎?”

見溪蘭燼不吭聲,它繼續道:“我知道你們的計劃,你們想将萬魔淵封印住,可是現在,我們都在淵底。”

它背着手,語氣慢慢悠悠的,在模仿平時說話溪蘭燼的腔調:“哥哥,你猜,為了封住我,那只大白狗和其他人,會不會選擇不管你,将我們一起封在萬魔淵中?”

說着,那張妖異的臉上笑意加深:“一想到和哥哥一起被封印在這裏的話,我忽然也不是那麽排斥被封印了,畢竟不會那麽無聊了呢。”

溪蘭燼面無表情:“你做夢。”

其他人或許會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想要就此封印萬魔淵。

但謝拾檀不會的。

不僅謝拾檀不會,江浸月、曲流霖等人也不會同意。

“哥哥就那麽确信嗎?”魔祖搖頭,“你覺得會有人願意跳進萬魔淵幫你嗎?”

它望向倒在溪蘭燼腳邊的那幾具屍體,憐憫似的嘆了口氣:“哥哥害怕成為那樣的怪物嗎?”

魔祖說了半天話,只有這句話觸動到了溪蘭燼。

溪蘭燼抿了下唇。

說害怕還不至于,但他的确一點也不想成為這種東西,太醜了,還惡心,沒有理智,只渴望着血肉。

當年幾個老魔頭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走到一起,只要在淵底待久了,憑他一人之力,是很難抵抗萬魔淵的侵蝕的。

“沒有人會來這裏幫你的,哥哥。”

魔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溪蘭燼身上,沒有錯漏過他臉上那一瞬即逝的細微情緒,循循善誘:“向我投降吧,哥哥,我會保護你的,那只大白狗……是靠不住的。”

這句話方落下,一道星輝般的劍光陡然閃過,幾乎映亮了周遭十幾丈的範圍,冰冷的劍尖穿透過魔祖的後心,穿透到前胸,帶出絲絲縷縷濃墨般的魔氣。

清冷質感的嗓音随即響起,冷冷淡淡的,沒有什麽情緒:“你在說誰靠不住?”

溪蘭燼愕然擡頭,在魔祖的身體晃了晃,第一次“死去”轟然倒地後,看清了那道突然出現的雪白身影,以及微垂着頭的俊美臉龐。

他不合時宜地有了一瞬的怔愣。

萬魔淵底下是看不見明月的。

可是溪蘭燼好像看到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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