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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84.欲傳道義心猶在

呂惠卿回府之後,心中一直不安。這晚上在榻上輾轉反側, 好不容易睡下。朦胧之中, 聽得下人匆匆近來道:“參政,宮中有中使來宣旨了。”

呂惠卿心下一驚,卻見李憲進來笑道:“小的向參政道喜。”他緩緩走到南面, 清了清嗓子宣旨:“右谏議大夫、參知政事呂惠卿為禮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

宣讀完畢, 看呂惠卿還楞在那裏, 笑道:“呂相公, 快領旨謝恩吶。”

呂惠卿呆呆地接了旨,等到李憲離去,呂升卿、呂和卿笑着圍上來:“恭喜大哥,以後便是名副其實的宰相,再也不用屈居人下,仰人鼻息了。”

呂惠卿這才慢慢地回過神來,內心一陣狂喜,過了沒多久, 圍在他身邊賀喜的人漸漸散去, 王安石緩緩走上前來,冷冷提醒他道:“吉甫, 宰相之位看似風光,但同樣集衆怨于一身,有道是登高必跌重,月滿則易虧。以往很多事有我擋在前面,以後你要更加小心了。”

呂惠卿淡淡一笑道:“不勞相公費心。下官知道世态人情, 坐穩宰相之位,不光要靠熱血和抱負,更要靠心機和雷霆手腕,奈何相公做了這麽多年宰相,還是不了解這一點。”

王安石凝視他良久,嘆了口氣去了。他隐約記起今日是大朝會,該輪到自己押班了,連忙整理衣冠準備入宮,誰知雙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一步也無法挪動,想要叫下人幫忙,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于是拼命掙紮起來。

“夫君醒醒,剛才夢魇了吧。”小妾張氏忙推醒他,呂惠卿一翻身,卻原來是一場噩夢。

心頭還是亂跳,汗水已經濕透了中衣,呂惠卿向外望去,卻見窗上的紙,隔着屜子,漸漸透出清光來。他定了定神沉聲問:“現在什麽時辰了?”

張氏道:“卯時三刻了,夫君谒告在家不用上朝,索性多睡一會兒吧。”

呂惠卿卻無論如何睡不着了,招呼下人伺候起身,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才慢慢清醒過來。卻見下人匆匆走進來禀道:“參政,宮中有中使來宣旨了。”

呂惠卿心下驚疑,忙整理好衣冠迎了出去。閻守懃面無表情提高了聲音道:“官家有手诏賜參政。”

呂惠卿忙跪下接诏,卻見诏書上赫然寫着:“朕不次拔擢,使預政機,而乃不能以公滅私,為國司直,阿蔽所與,屈撓典刑,言者交攻,深駭朕聽。可守本官知鄧州。”

呂惠卿面色灰敗,自己日夜懸心的事情終于敗露,只是他實在未料到,一切來得這麽快。

呂惠卿外放之事很快就傳遍了朝野,雲娘在秘閣查閱書籍時碰到沈括,忍不住問起事情原由。沈括冷笑道:“呂惠卿弄權自恣不只一兩天了。如今蔡承禧、鄧绾等言官紛紛上章彈劾他,陛下想來對他徹底失望了。”

雲娘皺眉問:“所以呂惠卿究竟是什麽罪名”

沈括頗有些幸災樂禍,他喝了口茶道:“他的妻弟方希覺本無才能,他卻囑咐時任湖南訪查使的章惇任其為勾當公事。章惇為了奉承呂惠卿,硬是把李銳招降田元猛的功勞算在方希覺身上。呂惠卿的舅舅監簿鄭膺,在華亭縣招權弄事,以至于強借華亭富民錢五百萬與知縣張若濟買田共為奸利。太學考諸州教授方通也是他的親戚,詞藝本平常,呂惠卿卻指使李定考為上等。種種不法之行數不勝數,朝廷豈能用這樣的人為參政知事。”

雲娘暗暗心驚,沈括說的這些事,涉及到章惇、李定等新黨,若一一追究下來,這打擊面未免太大了。她嘆了口氣:“禦史原可風言奏事,恐怕這些罪名不能一一坐實吧。”

沈括的話匣子一開便合不住了,他憤憤道:“人證物證俱在,真假一查便知,如何坐不得實。不瞞娘子說,呂惠卿一向嫉賢妒能。王韶與娘子熟識,本與呂惠卿同年登科,如今已位列樞密副使,但呂惠卿一向看不起他,曾經當着很多人的面問他能挽幾鬥力的弓,射箭準頭如何,意以兵卒待之。我曾經在兩浙察訪,有舉措不合呂惠卿之意,他就在陛下面前百般诋毀,必欲将我罷黜。幸而陛下英明,又再次任命我為兩浙訪查使,說來好笑,呂惠卿又深恐我揭發他在兩浙奸賄情狀,屢次設宴款待,曲意奉承。這樣的人,我還真的瞧不上。”

雲娘嘆息一聲道:“如此也算他自作自受,只是此次的風波,會牽連到章惇和李定嗎?”

沈括愣了一下方道:“若言官死咬住不放,還真的難說。”

一夜之間,原本熱鬧的呂府變得門可羅雀,新黨人人自危,避之唯恐不及。呂惠卿最後一次來到參政知事的閱事室,簡單收拾完私人書信準備離開。誰知正好碰到王安石從一旁的政事堂出來。

呂惠卿之所以選擇未時來,就是想避開同僚,沒想到還是碰到了他,不由微微一愣。

王安石像是十分感慨,提高了聲音招呼道:“吉甫。”

呂惠卿略一遲疑,早已恢複了鎮定,拱手道:“以後怕是不能再見到相公了,下官就此告辭。”

二人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呂惠卿突然笑問:“相公還記得熙寧二年,我們在迩英閣與司馬十二争論的情形嗎?”

王安石也笑了,那是青苗法剛剛推出後,朝內反對新法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司馬光可以說是反對派的代言人,借迩英閣講學的時機,向趙顼痛陳祖宗之法不可變,說夏、商、周之子孫,若能常守禹、湯、文、武之法,就不會有後來的衰亂。漢惠、文、景三帝皆守蕭何之法而治,武帝改其法而亂。

呂惠卿當即反駁,說先王之法,有一歲一變者,有數歲一變者,有一世一變者,有數十世而變者。即使是蕭何曾約法三章,其後也改為九章,法生弊則必變,安得坐視其弊而不變?司馬光立刻語塞。

大概從那時起,王安石對呂惠卿越發欣賞和倚重,二人并肩戰鬥多年,在他灰心甚至絕望時,呂惠卿總是第一時間站出來,為他抵擋流俗的攻擊,在他內心深處,他早已将呂惠卿視為戰友和家人,只是他沒想到,他們之間的友誼如今也走到了盡頭。

呂惠卿收了笑容沉聲問:“相公受人質疑、攻奸的時候,下官總是第一時間站出來,為相公辯護。此次言官紛紛上章彈劾下官,相公為何不出一言維護?”

王安石亦正容道:“我之前為言者交攻,皆是因推行新法所致,舊黨找不到我私德方面的缺陷。但吉甫包庇親屬、以權謀私之事,件件皆可坐實。社稷乃公器,我身為宰相,豈能因私害公?”

呂惠卿冷冷道:“相公自負絕學,一心要致君堯舜上,使天下風俗醇厚,可相公是否知道,什麽是世态人心?”

王安石淡淡一笑道:“請吉甫指點。”

呂惠卿沉聲道:“大抵士大夫出仕,上不過為道義,中不過為功名,下不過為爵祿,若能以此三者待天下之士,各不失理分,則無論賢與不肖皆可盡力。下官德行淺薄,不能像相公一樣大公無私,只為道義出仕,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相公若無海涵之度,何以招攬天下士人?”

王安石凝視呂惠卿良久,突然道:“吉甫可還記得,我們訂交時說的話。”

呂惠卿提高了聲音道:“我當然記得,革除天下弊政,謀萬世太平。這麽多年來,無論形勢有多難,我從未背叛過新法,也自信有能力奉行到底。”

王安石緩緩道:“新法條目繁多,涉及國計民生方方面面。吉甫有沒有想到,但凡設計法度的人有半點私心,會有多少官庫賬目混亂、混入私家?又會有多少百姓會喪失田産、流離失所?到頭來,你我又如何達成初心?”

呂惠卿微微一愣,卻見王安石反問道:“吉甫推行手實法、給田募役法,究竟是為了公義,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心中的隐秘被王安石一語道破,呂惠卿又羞又惱,索性提高了聲音道:“沒錯,我是不甘心,不甘心一直做相公的影子,我自幼立志苦讀,論才學、論決斷,我并不比相公差,為什麽不能創立自己的法度?陛下幾次提及讓我參貳相公,難道我就只配做副手嗎?”

王安石悲憫地看着他:“吉甫,我從未懷疑過你的才能,我已是向暮殘年,還能在朝內支撐多久。你為什麽要這麽心急?”

呂惠卿冷冷一笑:“有人容不下我,這一點,相公應該比我自己更清楚吧。”

王安石道:“雱兒性子執拗,我已經訓誡過他幾次了。”

呂惠卿現在已無意追究是王雱容不下他,還是王安石容不下他了,自失一笑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我知道,功名利祿,相公一向不放在心上。相公雖不謀私利,可陛下待相公非比常人,王安禮自不必說,就連王安國那樣非議新法,都能曲以優容。而我自幼出身貧寒,費勁心機才到此位,只能步步為營,不提拔庇護自己的親族,我又能依靠誰?”

王安石此時才算真的了解呂惠卿,嘆息一聲道:“罷了,如今我才發現,你我所求之道并不相同。老夫識人不明,實在難辭其咎。”他再也不想與呂惠卿多糾纏,轉身離去。

85.清光雖在不堪行

呂惠卿被黜,在官場掀起了一場地震,餘波連連。鄧绾接着上章彈劾章惇,說他“佻薄險輕,行跡醜穢”與呂惠卿“同惡相濟”,如果黜呂惠卿而留章惇,是“糞除一堂,尚存污穢一半。”

章惇年少成名,人又俊美,早在及第前,風流韻事就傳遍了士林。有人說章惇趁嫂嫂洗澡,闖進去抱住亂摸了一通,又有人說,他與一遠房叔叔的小妾私通,被人發覺後越牆逃跑,因跑得急,還撞倒了一名老婦。還有人傳,章惇在汴京曾與多名有婦之夫私通。無論如何,章惇帏薄不修總是為人诟病,他是逃不掉“行跡醜穢”這個評價了。

此時章惇已做到右正言、知制诰、直學士院、權三司使,是新黨的中堅力量。鄧绾彈章一上,章惇被貶為湖州知州。緊接着,李定也出知湖州。

呂惠卿、曾布和章惇,可以視為王安石推行新法的三員幹将,如今這三員幹将都催折了,王安石突然發現,他身邊已無人可用,他感到困惑和迷茫,新法還能靠誰去推行。

不知不覺間已是深秋了,從午後起,連綿的秋雨一直下個不停,王安石在政事堂批閱公文,覺得室內的光線越發昏暗,忍不住打開紙窗,密密的雨絲帶着凜凜的寒意撲面而來,天色越發昏暗,王安石吩咐堂吏掌燈,微弱的燈光只照亮了尺寸之地,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發澀的雙眼,此時中使過來傳旨,趙顼召他入延和殿議事。

呂惠卿被黜,中書便只有王安石和王珪二人,王珪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凡事只順承上意,很少發表自己的意見,中書無論如何要進人了。

趙顼等王安石進殿行禮後,沉聲問道:“朕聽說卿欲召曾布赴阕複任,不知此事确否?”

曾布在關鍵時刻背叛新黨,王安石一直不肯原諒他,此時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道:“絕無此事,市易司之事,後經根究過在曾布,陛下勿以其刀筆小才,忘其滔天大惡。”

趙顼不只一次領略到王安石的執拗了,見他如此堅持,只好換了個話題問道:“三司使至為緊要,章惇既然外放,暫且由沈括權發遣三司使如何?”

王安石雖看不上沈括為人,但也認為當下沈括任三司使最合适,點頭道:“正該如此。”

趙顼沉默片刻,突然道:“按例,今秋當恩赦一批人,朕欲複兼龍圖閣學士韓維為端明殿學士,龍圖閣直學士孫永為樞密學士,工部郎中、集賢院學士李大臨為天章閣待制,工部郎中、集賢院學士蘇頌為秘書監,卿以為如何?”

趙顼說的這些人,都是不折不扣的舊黨,王安石下意識要反對,瞥見趙顼意味深長的目光,心中一緊,此次複相後他越來越發現,趙顼早已不是初見時的熱血少年,經歷了這麽多,已經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君王,遲疑一下道:“既有成例,臣便令舍人院拟旨吧。”

趙顼嘆道:“如今人才難得,卿可代朕廣為留意。”

王安石道:“以天下之大,人才比比皆是。陛下但能分曲直、判功罪、明賞罰,則不患人才不為所用。”

這是将責任又推到皇帝那裏了,趙顼笑笑道:“卿這是又責難于朕了。”

王安石沉吟片刻道:“臣雖荷聖恩,然疾病衰憊,已覺不逮。但目前未敢告勞,然恐終不能副陛下責任之意,望陛下體臣愚衷,早日留意人才。”

趙顼固執的沉默了,良久方道:“朕不許你再說這樣的話,朕欲卿錄文字,且早錄進。”

王安石見趙顼無別的話囑咐,便起身告退。天已完全黑了,雨卻依舊沒有停歇,他雖然撐着傘,但細密的雨線還是迎風飄來,一點一點打濕了衣袍。因雨勢漸大,層層殿閣、道道宮牆之間空曠無人,他一人踽踽獨行,只覺得刻骨的孤寒。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望延和殿內的點點燈火,那是黑夜中唯一的一點光亮和溫暖。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轉過身來,漸行漸遠,那一點亮光終于消散。

呂惠卿被黜陳州後上章自辯,說蔡承禧所言二十一條罪狀純屬構陷,在華亭置田一事原是呂升卿所為,并且錢已還清。王雱恨呂惠卿入骨,必欲置其死地,故召呂嘉問和練亨甫入府議事。

王雱的癰疽越發嚴重了,創口流膿不止,整個腿部都烏黑發亮,便是拄拐行走也十分困難。也許因為久病的緣故,他性格也變得更加偏執,恨恨道:“呂惠卿險惡奸詐、背信棄義。眼下雖然遠離中書,卻仍以給事中之銜知陳州,實難消我心頭之恨。”

呂嘉問與王安石父子一向交好,但當年曾布根究市易司事,呂惠卿和章惇對他有庇護之恩。如今王雱與呂惠卿交惡,自己卻要幫助王雱傾陷呂惠卿,以他的立場十分為難,思索片刻道:“陛下令徐禧和尹政推究呂惠卿在華亭置田一事,此二人俱為呂惠卿所薦,說置田是升卿所為,恐怕會有庇護。”

王雱冷笑一聲道:“我已令鄧绾上奏,改請蹇周輔推究此事,必要窮治其罪。”

呂嘉問猶豫片刻勸道:“元澤兄,呂惠卿如今雖已落敗,但困獸猶鬥,若一味窮追到底,讓他攀咬出別的事情,反而不美。不如暫且放他一馬,想來他也不會掀起什麽大風浪來。”

王雱冷冷掃了呂嘉問一眼:“除惡務盡,望之不明白這個道理嗎?我朝宰執起起落落原是常事,陛下又是念舊之人,若呂惠卿遇赦還朝,你我将如何自處?”

練亨甫因呂惠卿阻礙了他的仕途,早就恨之入骨,此時突然插言道:“可否請丞相移文,将呂惠卿下獄。”

王雱苦笑道:“你還不知道爹爹的為人,他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練亨甫思索片刻決然道:“丞相公務冗繁,很多公文都元澤兄代為處理。下官可代拟一文雜于其中,将呂惠卿下獄,元澤兄可代為押字,只當是丞相之意,此法何如?”

這法子太陰損了,呂嘉問忍不住皺眉道:“大不妥,若被丞相發現,定會怪罪我等。”

王雱沉默良久,拄拐艱難地起身,腿部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他嘆息一聲道:“上天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怕是要拖着這條病腿,一直到死了。”

呂嘉問愣了一下方道:“元澤兄春秋鼎盛,腿部癰疽不過癬疥之疾,只要用心療治,自能平複如常,又何必說此喪氣話。”

王雱自嘲一笑道:“我自己的身體心裏有數,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呂惠卿睚眦必報,是刻薄小人,絕對不能讓他有翻身的機會。爹爹心軟,這個惡人,就由我來做吧。 ”

轉眼間,呂惠卿在陳州待了大半年了,以他的才幹,管勾一個小小的陳州自然綽綽有餘。只是呂惠卿是喜好熱鬧的人,昔日任參政知事時,府上賓客盈門,現在卻門庭冷落,更讓他不安的是,鄧绾、蔡承禧等人還不收手,必要根究他在華亭置田一事,這是将他往絕路上逼了。

呂惠卿在書房中呆呆地坐了好久,突然覺得一陣煩躁,提筆在紙上寫到:“往者鄧绾言,臣丁憂日托張若濟貸部內錢。聞推究所窮究首尾,七月乃畢。今朝廷複差蹇周輔推鞫,周輔乃绾鄉人,嘗為禦史推直官,不惟有嫌,于法亦礙,觀宰臣氣焰,必欲致臣于死,乞別選官置院。”

他寫完抛筆長嘆,實在想不到,自己也有如此落魄的一天。這時家中老仆推門來報:“李秋求見。”李秋是中書吏員,呂惠卿與其私交甚篤,他本應在汴京辦公,此時不顧嫌疑來到陳州,必是有要事相告,呂惠卿不由提高了聲音道:“快請。”

李秋滿頭大汗走入書房,也來不及寒暄,匆匆道:“參政,大事不好,中書要下劄子将參政下制獄勘問了。”

呂惠卿大驚,忙問:“別着急,你慢慢說是怎麽回事。”

李秋默默将公文遞給呂惠卿,沉聲道:“這是下官手抄的劄子,參政看看吧。”

呂惠卿接過公文,只看了幾行,臉色大變,卻見上面寫道:“惠卿之所為,有滔天之惡,而無抑畏之心,發口則欺君,執筆則玩法,秉心則立黨結朋,移步則肆奸作僞。朝廷之善事,使其朋類揚以為己出;不善,則使其黨與言為上意。如章惇、李定、徐禧之徒皆為朋黨,曾旼、劉泾、葉唐懿、周常、徐伸之徒又為奔走。至有避權畏義之士,則指為庸為鄙;盡忠去邪之人,則以為害人害物。貪利希附之者,則為賢為善,更相推譽,彼可侍從,彼可監司。庸鄙便佞,繇此以進。欲進之,則虛增其善;欲退之,則妄加其惡。朝廷處事,一秉大公,今特下制獄以正其罪。”

呂惠卿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顫聲問:“此文王相公押字了嗎?”

李秋道:“若無王相公押字,中書豈能下劄子?參政是痛快人,還請速作決斷。”

呂惠卿突然笑了:“原以為王相公是正人君子,即便我被貶至陳州,也對他抱着幾分期望。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待我,他既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他向李秋拱手道:“多謝李兄前來告知,我日後有出頭之日,必當湧泉相報。”

李秋忙道:“快別這麽說,參政對下官有庇護之恩,下官早就想要報答。下官還要趕回汴京辦差,參政善自保重。”

86.應知渭水車中老

福寧殿內,趙顼看完了通進銀臺司遞來的呂惠卿抗辯折子,面色晦暗不明,他急召王安石單獨入對,沉聲問:“卿出劄子把呂惠卿下制獄了嗎? ”

王安石一驚,即使他貴為宰相,也不能瞞着皇帝将大臣投入獄中勘問,忙道:“臣實不知此事。”

趙顼默默将那份由練亨甫起草,再由王雱押上王安石名字的劄子遞給王安石:“卿先看看吧。”

王安石結果那份劄子,自己的簽名霍然入目,且從筆跡上看,竟是真假難辨,略一思索,便明白就裏,不由面色大變。

趙顼将呂惠卿的抗辯折子一并遞給王安石:“卿再看看呂惠卿的奏疏吧。”

王安石看那奏疏上赫然寫着:“安石盡棄素學而隆尚縱橫之末數,以為奇術,以至谮愬脅持,蔽賢黨奸,移怒行狠,犯命矯令,罔上要君。凡此數惡,力行于年歲之間,莫不備具,雖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平日聞望,一旦掃地,不知安石何苦而為此也。謀身如此,以之謀國,必無遠圖,而陛下既以不可少而安之,臣固未易言也。雖然,安石忌臣之心有甚而無已,故其所為無所顧藉。”

王安石看到這裏,竟是當場愣住了,他極力收束心神往下看,奏疏上的每句話句句誅心:“今中書乃用罪人绾等之誣辭,出降敕命。匿其忮心,托請小事,以脫誤诏令之出,此皆奸賊之臣得以擅命作威于闇世者也,奈何安石今日之所為乃與之同事耶?陛下既令安石任政,若至于此而不稍裁抑,猶恐非長久之道。君臣防閑,豈可為安石廢也?安石必不敢以此為名而求去,若以此求去,是敢以不義要陛下也,其可從乎?陛下平日以如何人遇安石,安石平日以何等人自任,不意窘迫乃至于此。”

看到後來,王安石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雙手忍不住抖了起來,他實在不知道如何辯解,只得道:“臣實在不知呂惠卿為何會如此!”

王安石為人磊落,無論面對同僚還是面對君王,一向敢于出言抗争,該堅持的一定會堅持到底,趙顼仰慕王安石的人品器識,往往會曲意聽納。但是今天,王安石低下了頭,避開了趙顼如同錐刺的目光。他突然覺得自己在人格上矮了下來,也實在不知道今後該如何面對曾經視自己為師臣的皇帝。

趙顼內心嘆息一聲,終是冷冷道:“卿且退下吧。”

雲娘因趙顼宣召,正欲入福寧殿面聖,卻見王安石急步出殿走下臺階,身形踉跄幾欲跌倒,忙上前扶住道:“相公小心。”

王安石見是雲娘,穩住心神苦笑道:“一時失态,讓娘子見笑了。”

雲娘很少見他這幅樣子,關心地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王安石沉默片刻,回首凝視殿前丹陛,感慨道:“紛紛易變浮雲白,落落難終老柏青。一晃九年了。”他見雲娘疑惑,微微一笑道:“娘子快進殿吧,我也該回去了。”

趙顼見雲娘進殿,露出笑容道:“大娘娘昨日送了我一副李丘營的煙岚春曉圖,墨法極精微,特來邀你共賞。”

雲娘仔細端詳他的神色,笑笑道:“官家有心事的時候,便愛獨自一人賞畫。若是願意,不妨先說出來。”

趙顼嘆了口氣,終是把剛才給王安石看過的劄子和呂惠卿的奏疏遞給她,沉聲道:“你看看吧。”

雲娘一目十行看完,立即明白了剛才王安石失态的原因,思索一陣勸道:“陛下深知王相公為人,他是絕對不會以中書名義下劄子将呂惠卿下制獄的。王雱深恨呂惠卿所為,筆跡又與王相公相似,這個劄子定是他令人寫下,又代其父押字夾在其他文書中送出的。”

趙顼道:“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但當今用人之際,朝中大臣如此黨同伐異、争鬥不休,新法究竟靠誰去施行?呂惠卿是王相公一手提拔上來的,雖然有才,卻是奸佞小人,王相公身為宰相,實在難辭其咎。”

他接着道:“更可笑的是,鄧绾昨日上了一封奏疏,推薦王相公的子婿輩,又為他求賜宅第。鄧绾此為極辱國體,要知道,他是朝廷的禦史,并非王相公的家臣。”

雲娘沉默了,造化弄人,這一回她也不能為王安石辯護了。良久方道:“剛才見殿外見到王相公,他大失常态,本是風光霁月之人,秉冰雪之操,如今卻無端被人潑了髒水,想來也十分悔恨自己的失察吧。”她嘆息一聲,不再說下去了。

這天晚上,雲娘心事重重,直到子時才朦胧睡去,卻聽暖玉匆匆過來叫道:“娘子醒醒,王侍講怕是不好了。”

雲娘突然驚醒,一下子睡意全無,忙問:“到底怎麽回事?”

暖玉搖頭道:“說是王侍講腿上的癰瘡破裂,如今生命垂危,坊間的大夫已經不肯開方子了,陛下已經遣太醫過去,娘子快去看看吧。”

雲娘不由大驚,稍稍穩住心神,匆匆洗了一把臉,架着馬車迅速來到了王府。當下吳夫人等一衆女眷也顧不上避嫌,站在廊上淚如泉湧,都拿手絹捂着嘴,不敢哭出聲來。太醫沈世安進進出出,忙得滿頭是汗。

雲娘拉住沈世安問:“情形如何了?”

沈世安低聲道:“侍講的癰疽,如今已經內陷,且是最危險的虛陷。病人氣血大傷,脾氣不複,腎陽亦衰,遂至生化乏源,陰陽兩竭,便是華佗再生,怕也回天乏力了。”

癰疽內陷最是危險,在古代乃“十有九死”之症,雲娘顧不上多問,與沈世安一起走入寝室,見王雱形神委頓的躺在床上,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态,氣息急促,舌苔淡紅。她凝神診完脈,低聲對沈世安道:“脈沉細且虛大無力,病人随時會陷入昏迷厥脫,到時候恐怕連藥也喂不下去,還是早些用參麥散吧。”

若不到最後緊要關頭,大夫是不輕易開參麥散的,沈世安沉吟片刻道:“罷了,也只好如此了。”

好在王雱的牙關還可以撬得開,下人喂他服下參麥飲後,氣息似是平穩了一些,漸漸睡得沉了。衆人總算松了口氣,雲娘見王安石和吳夫人熬了半宿已是十分疲憊,輕聲勸道:“相公夫人還是回去休息一會兒吧。侍講此時已睡熟,可暫保無恙,只是身邊不能離了大夫,我在這裏守着就行。”

吳夫人拭淚道:“多謝娘子了。”她看了呆呆站在那裏的丈夫一眼,嘆了口氣退出去。

雲娘見王安石還是固執地站在那裏,忍不住提醒道:“相公歇歇吧。”

王安石搖頭道:“雱兒變成這個樣子,都是我的錯。若我今日不那麽呵斥他,他也不會那麽自責,導致癰疽內陷了。”

雲娘沉默了,此情此景,她真是勸無可勸。

仆役們勞累了一天,見王雱暫時無事,都各自去休息,沈世安也回府了,寝室內只剩下王安石、王雱和雲娘三個人。夜色越發深沉,唯有室內一燈如豆,搖搖欲滅。

王安石突然低聲道:“雱兒七歲便已能文。我在鄞縣任職的時候,有客攜一獐一鹿同籠來訪,他問雱兒何者是鹿,何者是獐,雱兒思索一陣竟然回答:獐旁邊的是鹿,鹿旁邊的是獐。他從小便如此穎悟,我本對他寄予厚望,誰知上天竟然還是不肯庇佑,難道真的是我做錯了嗎?”

雲娘轉過頭才發現,王安石已是淚流滿面。此時此刻,他不是與流俗作戰的拗相公,只是對愛子病情無能為力的父親。雲娘突然覺得一陣壓抑,提高了聲音道:“相公沒有錯,也許一切只是造化弄人罷了。”

此時王雱呻吟一聲,悠悠醒轉,雲娘忙上前問:“侍講覺得怎樣?”

王雱勉強笑道:“一時無礙,多謝娘子費心。”他艱難地起身望向父親:“兒子不孝,讓爹爹擔心了。”

王安石忙上前道:“今日是爹爹言語過火了,你不用多想,養好身子最重要。”

王雱拉住父親的衣袖低聲道:“兒子對不住爹爹,如今追悔莫及。在兒子心中,爹爹是品性高尚的完人。可這一回,兒子本想報複呂惠卿,卻把髒水潑在爹爹身上,讓爹爹無顏面對陛下,面對世人。兒子聰明一世,到頭來卻犯了這樣的錯誤,無論如何也不會原諒自己。”

王安石心中大恸,顫聲道:“雱兒,你何必如此看不開,功名利祿、世人評議,爹爹早已不在乎,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爹爹便知足了。”

王雱輕輕一笑道:“兒子知道,爹爹一直都留戀金陵的山水。若上天庇佑,兒子的病能好轉,便陪爹爹挂冠而去,與三二好友吟風弄月,從此悠游林下,豈不妙哉?”

王安石笑了:“好,宦海浮沉這麽多年,爹爹實在累了,便與你約好,從此一起委質山林、寄懷魚鳥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造化弄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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