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又作塵沙萬裏行
雲娘一行人來到代州,已經是熙寧九年初冬了。她與沈括登上雁門關巡視, 天已向晚, 陽光早已失去了溫度,極目四望,黃雲遮蔽千裏, 四周一片荒涼, 朔風迎面吹來, 二人雖然穿着裘衣, 還是覺得寒意入骨。
天下九塞,雁門為首。對大宋來說,雁門關是與遼國接壤的前沿陣地,歷來征戰不斷。太平興國五年,楊業在此大破遼軍,威震契丹。然後好景不長,雍熙北伐時,楊業被監軍王侁威逼帶兵出征, 最終力戰而死, 導致北伐功虧一篑。
雲娘感慨道:“寒雲帶飛雪,日暮雁門關。這氣勢果然不凡。”
沈括亦嘆道:“雁門關是古來兵家必争之地, 契丹人貪得無厭,一直窺伺我關南之地,我身為國使,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退讓。”
在沈括一行人赴遼國之前,遼國國使蕭禧因争邊界一事在汴京久留, 堅持要以分水嶺為界,多次争執後,趙顼最後下诏:朝廷與契丹通和年深,終不欲以疆場細故有傷歡好大體。一、李福蠻地,許以見開壕塹處分水嶺為界。二、水峪內七兒馬筋并三小鋪,即撤移近南,以現安新鋪山頭分水嶺為界。三、自西陉地方,以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遠探白草鋪山頭分水嶺向西,按石長城為界。四、黃嵬山地已經仁宗朝差官與北界官吏于聶再友等人侵耕地外标立四至訖。順義軍牒稱地理系寧化軍,并無可議。五、瓦窯塢地,前來兩部官司商量未了。今已指揮韓缜等一就檢視撥比以分水嶺為界。
這份诏書,表面上算是答應了契丹一方以分水嶺為界的要求,但是诏書中一到三條其實本來就屬遼地,并無争議。第四條明确表示是黃嵬山是大宋疆域,依據便是沈括從樞密院元找出的證照。第五條還要韓缜去視,等于趙顼并未松口。所以蕭禧這個國使雖然表面風光,但實際上并未沾得什麽便宜,最後無功而返。
沈括這回是以回謝使的身份出使遼國的,并不直接參與兩國邊界之争,來之前又在樞密院找到了地畔書,把兩國邊界的一系列證照背得滾瓜爛熟,越發覺得信心滿滿,雲娘覺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契丹人一向無賴,學士即便有證照在手,也要小心行事。”她放低聲音對沈括耳語幾句,沈括聽完笑道:“還是娘子機靈,對付這等小人,當用非常之法。”
當晚,代州知州劉庠就在雁門關內設宴款待沈括一行人,劉庠本是爽快人,酒過三巡有了些醉意,直接問沈括:“朝廷給契丹的诏書上說:兩朝和好年深,終不欲以疆場細故有傷歡好大體。學士以為如何?”
沈括笑笑道:“疆場無細故,祖宗疆域,雖尺寸不能許人。此次我為回謝使,只是再次申明朝廷主張,契丹若有異議,但知以理相争而已。”
“沈學士說的好!”劉庠一口幹了杯中酒,慨然道:“下官忝為代州知州,雁門關外數十裏都是下官轄地,絕不會拱手讓給契丹。”
雲娘插言道:“閣下久戍代州,可知契丹最近有何動靜?”
劉庠不知雲娘身份,正在遲疑間,沈括笑着解釋道:“長卿是我請來的幕僚,原來在熙河路任職,熟知邊事,希道有話但說無妨。”
劉庠笑道:“據下官所知,蔚州、朔州、應州一帶連年歉收,契丹軍無餘糧,民實畏戰。此次與大宋争邊界,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下官料他們也不敢背盟用兵。”
雲娘笑道:“閣下所言甚是。想是契丹見我朝近年克複河湟,有些唇亡齒寒,所以外示強橫罷了。但軍備無小事。在下與學士自會與契丹人據理力争,還望閣下整饬将佐,觀釁而動,方可萬全。”
劉庠忙答應了,又道:“下官聽聞此次契丹派楊益戒來出面周旋,楊益戒為南院樞密副使,倒是個厲害角色,學士不可不防。”
沈括笑笑道:“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他若無賴,我便以小人之道待之,量他也不敢把我們怎樣。”
沈括一行人由雄州進入遼境,最後到達廣平甸。這裏是契丹皇帝冬季行營所在。遼國館伴使耶律壽、副使梁穎迎接入館。先是由耶律壽和梁穎擺酒接風,倒還相安無事。後來在使館賜宴,楊益戒相陪,麻煩事就來了。
沈括一行人來到東邊氈帳內,卻見宴席已經擺好,耶律壽一行人東向而立,面前擺的是高凳,下人卻把沈括等人往西邊引,西側擺的卻是矮凳,沈括立即提高了聲音道:“請館伴使重新安排座次。”
耶律壽笑笑道:“本官位列始平軍節度使,官職本就比你們高,我等東側坐,南朝使臣西側坐,也無甚不妥。”
沈括冷笑道:“本使在大宋雖然官卑位低,在這裏卻是國使,理應以賓主之禮相見設坐。如今我等非但要西側坐,且凳子也比貴國使臣矮了一截,難道這就是貴國的待客之禮?”
梁穎哈哈一笑對沈括道:“學士想多了,南朝人身材矮小,正與矮凳相配。”
沈括和雲娘的身材與契丹衆臣相比,确實顯得低矮了些,雲娘冷笑道:“我們南朝人早就習慣了高桌高凳,倒是在下聽聞契丹人迄今還席地而坐,依在下看,幹脆将西側的矮凳撤去,換上茵鎮,貴國使臣坐在上面豈不自在?”說完,竟不理會衆人,拉着沈括便在在東側高凳上坐下
。
梁穎諷刺南朝人身材矮小,雲娘當即就影射契丹人蠻夷未開化,楊益戒卻不料一向溫文爾雅的宋人居然如此行事,看來此次在言語上是占不到便宜了,咳嗦一聲道:“我們北人也習慣坐凳子了。”他低聲訓斥仆從:“還不趕快把矮凳撤下換成高凳。”
衆人這才分賓主而坐。酒過三巡,楊益戒起身道:“請南朝使臣起身聽聖旨。”
沈括與雲娘對視一眼,不知他們又要搞什麽花樣,于是起身離坐,與楊益戒、耶律壽、梁穎相對而立。楊益戒道:“奉聖旨問,蔚、應、朔兩州地界公事,我朝兩遣蕭禧赴南朝理辯,今蔚、應兩州已是了當,只有朔州一處未了,卿等離南朝時,朝廷有何旨意了絕?”
對于這一問,沈括心中早有準備,遂緩緩答道:“據下官所知,河東地界已經了當,故朝廷差下官出使貴國回謝。”
楊益戒面色一凜道:“只是蔚、應兩州了當,朔州地分并未了絕。這是聖旨宣問,沈學士須據實而對。”
沈括道:“下官只是回謝使,此等公事原不敢預聞。但聖旨宣問不敢不對。黃嵬山、天池子本屬大宋地界,卻是證照分明。”
楊益戒卻沒料到沈括居然這麽直截了當回答,忍不住皺眉問道:“黃嵬山從來都是北朝疆土,如何成南朝的了?”
沈括反問道:“黃嵬山屬北朝疆土,不知有何照證?”
耶律壽見楊益戒一時語塞,反問沈括:“南朝又有何照證?”
沈括不慌不忙答道:“北朝重熙十一年,差教練使王守源、副巡檢張永、句印官曹文秀,南朝差陽武寨都監翟殿直、堾縣教練使吳岜同行定奪,以黃嵬山腳下為界,此事甚是明白。”
梁穎卻沒料到沈括的記憶力這麽好,強辯道:“當時只是定奪蘇直和聶再友兩家地界,并非定兩朝國界。”
沈括當即反駁:“當時固然是定奪蘇直和聶再友兩家地界,卻也因蘇直和聶再友侵耕南朝土地,南朝遂于康定二年下旨:瑣細民務不必輕聞朝廷,以兩朝和好事重,只在蘇直、聶再友耕地外立烽堆永遠為界。若是北朝土地,何必煩南朝聖旨和兩朝差官定奪?”
耶律壽和梁穎面面相觑,一時無言以對,楊益戒插言道:“天池地分應屬北界,若天池神堂不屬北界,為什麽是北界行牒修葺?”
天池廟是北朝行牒叫南朝修葺的,沈括随即道:“既然天池屬北界,卻為何是南朝修葺?若代州牒朔州,說鄯陽縣廟宇損壞,請速修葺,是否鄯陽縣便可歸屬南朝?”
梁穎停頓片刻道:“天池子既然是南朝地界,為何北界部族在此放馬半年有餘?”
這就等于無理強辯了,楊益戒掃了梁穎一眼道:“當年順義軍牒文字有錯,若還在世,必當重處。證照文字做不得準。”
雲娘冷冷一笑道:“若照閣下這麽說,今後凡有證照文字,閣下只說一句有錯,便做不得準了?原來閣下的話比聖旨還大些。”
眼見雙方就要吵起來,耶律壽擺手道:“切勿争論,兩朝和好事重,還望沈學士深體朝廷之意,必得了當此事。”
雲娘冷冷道:“此事已經了當,我等前來只是回謝。若貴使定要追根究底,南朝只有八個字:黃嵬大山腳下為界。”
梁穎不由提高了聲音道:“明明是以黃嵬大山分水嶺為界。”
沈括道:“梁學士口說無憑,需拿出确證文字。我等只是回謝使,在此做口舌之争毫無意義。”
雙方争執好半天,契丹人絲毫未占上風,事情又回到了原點,這頓宴席只得不歡而散。楊益戒一行人退下後,沈括只覺得自己口幹舌燥,雖是初冬天氣,卻早已汗流浃背,他也不顧茶水早已涼透,端起杯來一口飲畢,提高了聲音道:“什麽奉旨宣問,楊益戒這個老狐貍不過借機下套,逼我表态而已,這幫人簡直就是群無賴。”
雲娘笑道:“這才是開始,我們早晚要面見契丹皇帝的,到時候面對契丹一衆大臣,我倒要領教學士舌辯群儒的本領了。”
沈括亦笑道:“有證照在,我倒是不怕當庭折辯。就怕契丹人暗地裏再搞什麽花樣,那我們倒是防不勝防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3章大結局,謝謝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