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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鴻鹄安知燕雀之樂(下)

“……為啥?”阿叔困惑地看着眼前這個謎一樣的青年,“大義危亡——”

燕十三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與我何幹?”

阿叔扯了扯背後的因為長途跋涉而破破爛爛的草帽子,誠懇道:“俺也不懂介些個大道理,俺只想說,水許裏面說的好,兄弟兄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既然你跟俺們頭子當初結拜了兄弟,那肯定是志同道合滴,幹啥子不來嘛?”

卿尚德盡力保持着禮貌的面無表情:“……”

從未聽過一本叫水許的書。

燕十三捂住眼睛,哈哈大笑,笑完之後又道:“在這亂世裏,你也應該明白過日子,好好過日子有多麽不容易。我燕十三年輕的時候去過太多的地方,見過太多的苦難。所以,我現在就在這裏,在南城做一個縣衛。”

他頓了頓,補充道:“夠了,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我能為這南城的幾萬人撐出一片安穩的天空,我輩便心滿意足矣。至于更多,卻是不敢肖想。”

阿叔還要說些什麽。

燕十三從懷裏掏出一盒印着舞女跟紅牡丹的香煙,拉開硬紙蓋子,取出一支叼在嘴裏,把盒子并其餘香煙塞到阿叔的手裏。

他笑眯眯道:“拿着這個回去給葉謀人,就說是我的回答,他會明白的。”

“行了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

卿尚德回到家,脫下衣服準備洗漱時才發現自己居然忘記了那朵又大又白的韭菜花,他好像沒有意識的一樣小心翼翼地把花從胸口取下來,修長的食指輕柔地撫過依然飽滿的花莖。

真有朝氣啊。

等他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那朵香氣濃烈的頑強花朵兒給好好地插在盛滿清水的玻璃瓶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他總覺得這朵花好像開得更燦爛了。

真應了那句老話:給點陽光就燦爛。

卿尚德閉了閉眸,腦海裏全都是燕十三的影子,每一張都在笑,可是外人卻無從入手,不能知道他真真正正的想法。

總的來說,燕十三的的确确是一只棘手的小刺猬。

他睜開眼的時候,腦海裏已經是一片空白與清明。卿尚德俯身提起水桶,準備下樓提水,他步履穩健地下了樓,結果在樓門口差點兒一不留神就崴了腳。

燕、燕玑?!

燕十三這回打扮得沒有昨日那般喪心病狂,既沒有披毛尼大衣,也沒有挂大金鏈子。只是一身護衛服跟不久前在營樓裏一模一樣,怕是還沒回過家就在他這樓底下蹲着了。

他叼着一根香煙,眼神穿越了袅袅的白霧,沒有焦點。

很難得看到他抽煙。

即使是老煙鬼齊聚的場合,燕十三也有本事頂着衆人的嘲笑說自己不抽煙——理由是因為窮。

在哭窮這件事上,不要臉的燕玑确實可以說是天賦異禀、驚才絕豔。

卿尚德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在他身旁站定,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對方。

微微起皮的淡色唇瓣抿着淺褐色的煙蒂,紅彭彭的一星煙火張牙舞爪地昭示着自己的熱情。

伴随着這個人的呼吸,一進一出,白色的煙氣描繪出奇妙的痕跡。

活的,活着。

燕十三把煙屁股往角落裏的畚鬥精準地一抛,眼睛也不看一下,別過臉,微微擡起頭仰望着這個年輕人。

視線在空氣中纏綿,仿佛已經演盡了古今的風月癡念。

但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糕點鋪子的老板娘從後門裏探出頭來,招呼道:“爺——來兩斤香香甜甜的蘇口桂花糕哩?呦!卿小哥也在吶!栗子餅要不要?剛烤得——還熱乎着呢!”

燕十三笑得彎了彎那雙勾人的桃花眼,轉過視線,對着那位熱情的老板娘招了招手,道:“吳娘诶——稱他個十斤栗子餅來!我待會兒扛着去慰勞慰勞兄弟們!”

他重新跟拎着水桶的卿小哥面對面:“怎麽?想不通為什麽我不去幹大事?”

卿尚德微微颔首,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猛然地搖了搖頭。他認真道:“這個糕點鋪子的老板娘,是平原流落過來遭了水災的難民。你不喜歡吃甜的,卻常常在她那裏買個十幾斤的糕點。若是你走了,她的糕點生意怕是好不了了。我在別的地方見過很多地痞流氓土匪害得人家破人亡,吳嫂一介女流,在這種亂世,怕是很難獨自活下去的。”

燕十三的唇角淺揚,道:“你記錯了,我其實是很喜歡吃糖的。我最喜歡的是老燕城的轱辘奶糖,可甜可甜了。”

“啊?”卿尚德有些錯愕。

“不過,都十幾年了。再好的東西,十幾年不見,也都忘得一幹二淨了。”燕十三惆悵道,“人的命呢——都是有定數的。小時候吃得太甜了,長大了總得吃很久的苦……忘了也好。”

卿尚德道:“不要這麽迷信好嗎?命數這種東西從來都是掌握在人自己手裏的。”

燕十三頗為稀罕地瞧了瞧卿尚德,沒有反駁,反而十分縱容與寵溺地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頭,道:“可以可以,很可以,卿卿說什麽都是對的。”

卿尚德:“……”

他認輸,他始終沒能跟上燕十三的切換節奏。

那邊吳嫂眼看着就要歪歪扭扭地提着糕點出來了,燕十三急急忙忙地丢下卿小哥奔過去,從她手裏搶下大包的得用麻袋裝的糕點往肩頭一扛,向卿小哥抛了個媚眼,道:“一塊兒?”

卿尚德這時候想來是完完全全忘記了自己到底是下樓來做什麽的,放下水桶就跟了過去,恍恍惚惚地接過燕十三十分自然地交到自己手裏的一麻袋糕點,中了蠱術一樣地跟着他亦步亦趨。

如果人是一本書,那麽燕十三一定是七百頁分上下冊的大周禮儀詞典——無論如何,卿尚德一個宮廷禮儀盲都是看不懂的。

南城的護衛們的待遇算得上優厚,有吃有穿還有被褥床鋪幹淨不漏風不漏雨的房子住。卿尚德不住營樓裏,那是因為他的身份特殊不方便待在一個大雜居的混亂環境裏。

但好歹也待了三月,多多少少跟這些小夥子還是有些熟悉的。

坐在床沿上那個狼吞虎咽露出了白白的小虎牙的矮個青年叫趙三路,原本是南城山裏黑風寨的大當家的兒子。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他爹被二當家獨眼的一槍崩了。結果,他倒是死裏逃生遇上了單槍匹馬殺上山寨的燕十三,兩個人狼狽為奸、沆瀣一氣、裏應外合地一鍋端了這黑風寨,在燕大團長的功績上塗上了無比濃墨重彩的一筆。

仇已報,趙三路無處可去,自然就投了燕十三門下,做了副縣衛。這一跟就是七年有餘,可謂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再看靠在窗子邊眼神憂國憂民,整個人瘦得跟竹竿兒似的長條兒。他是錢棟梁,平日裏一旦結束了訓練,他馬上就會換上長袍馬褂做一個敬業的文人。

什麽叫敬業的文人呢?

就是不管自己過得多麽貧窮凄涼,他都不會接受別人的嗟來之食。

換句話說,打死不說軟話!餓死不吃嗟來之食!氣死不讓只言片語!

弄死我算了!

錢棟梁的外表可以說是相當的不硬氣,但這個人的為人,卻是相當硬氣。

幾年前他流落街頭,被燕十三爺給撿回了大營樓。那會兒正是南城護衛們最落魄的日子,一塊兒栗子餅都要掰成十來塊大夥兒分分湊合湊合吃,然後分到最後居然還不可思議地能剩下個一大半塊。

這時十三爺就會冷笑一聲,從皮帶扣邊上挂着的暗匕首鞘裏拔出小匕首,“唰唰唰”幾下就把那拳頭大小的栗子餅給分成了均均勻勻的十來塊,逐一塞到大家的手裏。

“吃!都吃!誰不吃!那就是看不起我十三爺!”

錢國棟是真的看不下去,好好一群大老爺們這麽就能這般寒碜?!他熱血一上頭,偷了燕玑的小匕首就跑到南城的幾位富貴閑人家裏,硬是舌戰群儒,拉來了護衛們吃穿用度的幾車大洋。

真乃神人也!

所以,燕十三手下的賬本,全都是豎式的籌算記錄法,一般人怕是還看不懂這橫橫豎豎不知所雲的東西。

可是,即使沒有人看得懂,也沒有人敢去跟錢文人提意見。

他那張嘴,頂燕十三爺的半個護衛隊!

還有家破人亡的小屁孩狗子、第一次吃西瓜時居然連西瓜子一塊兒吞下去的傻大嘴、棄暗投明的老爺寨的小頭目死耗子……就是這樣的一群人組成了南城保衛家園的護衛隊,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裏守護着唯一的“桃花源”。

卿尚德搖了搖頭,真不知道這一幫烏合之衆是怎麽被燕玑收入麾下的。

這一屋子的大老爺們兒活活像八輩子沒吃過飯了似地争着、搶着、互相嬉鬧,燕玑笑眯眯地看着這一切,他抱臂大模大樣地坐在全屋唯一的一張小板凳上,背後靠着有點兒發黑發黴的牆壁。

卿尚德就這麽盯着燕玑帶旋兒的發頂,不知怎麽的竟然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種歲月靜好之感。

好像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沒有什麽不好。

兩人出了營房門,并肩走着。

老李師傅端着一碟香氣撲鼻的韭菜炒蛋從昏暗的門房裏鑽了出來,招呼道:“爺!來一口?”

燕玑身子習慣性地向前一傾,眼角的餘光掃到卿小哥并不明朗的臉色,喉結動了動,故作潇灑地擺手道:“不了!你自個兒享受吧!”

說着,他拉起卿尚德的手,大步流星地就往外面走,好像後頭有什麽洪水猛獸追着他屁股咬似的。

卿尚德的嘴角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微微上揚,仿佛是笑了。

他沒有收回清淺的笑容,道:“哎,你之前給那阿叔的煙是什麽意思?”

燕十三捧腹大笑,眼睛彎彎如新月,小痣皎皎如啓明。

他搭着身姿筆挺的卿小哥的肩膀,幾乎要笑折了蜂腰:“還能有什麽意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哈哈哈……”

卿小哥:“……”

他就不應該問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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